第020章 第 20 章
2024-09-13 21:13:51
作者: 瞬息
第020章 第 20 章
山野的風拂過臉頰,將姜月窈的心緒吹得七零八落。
她不想哭了。
十一將她抱得很緊,一掌托住她的背部,另一隻手則環抱她的雙腿,她被迫緊貼著他硬邦邦的胸膛。偏偏他疾行時速度很快,姜月窈擔心摔下來,一點兒都不敢推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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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腳僵硬,恨不能自己個木頭人。然而,她總是被自己「砰砰」的心跳出賣。十一的心跳穩健有力,她的卻像亂撞的小鹿,快得讓她飛紅了雙腮。
他的胸口怎麼這般滾燙呢?山風難涼,就連冷冽的松柏香都被激起燥熱霸道的氣息。
姜月窈緊咬著嘴唇,懊惱自己不該哭,惹得十一誤會。她才不是想讓他給自己補一餐,所以才哭的。
可窩在他的懷裡,她實在不想解釋自己的怯弱和過分在意,只好又安慰自己,十一不通世情,她就這樣木呆呆的,他一定察覺不到她的異樣。
*
十一的確沒留心,他一心只想著抓魚。
眼瞧著山池就在眼前,他興奮地一個縱躍——
「呀——」懷中人短促地驚呼,十一胸前的衣服一緊,他忽而察覺到,懷中柔軟的身軀向他貼得更緊了。
十一下意識地放緩腳步,低頭看去。
她幾乎埋首於他的胸口,臉色比他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紅潤,連小巧的鼻尖都染上了淡粉色。她的呼吸紊亂又急促,惹得她柔軟地緊貼著他胸口的地方,起伏不定。
軟綿綿的。
十一與她接觸的所有地方,都像打通任督二脈似的,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輕柔,堆雲疊雪似的。
他回想起威遠鏢局門口那群人說的「身段軟得都能掐出水來」。
她身段這麼軟,所以,才這麼愛哭嗎?
他有點捨不得把她放下來。
但他總不能抱著她去抓魚。
想到她方才泣如雨下,十一心底糾結,最終還是放輕動作,步伐穩健地將她放到池邊高大平整的山石上:「你坐在石頭上,就不用擔心蛇。我去抓魚。」
脫離十一灼熱的懷抱,姜月窈心底長舒一口氣:「嗯吶,謝、謝謝。」
她低頭盯著自己的繡鞋,壓根不敢擡頭。她哪還有什麼淚意,只怕她臉上燙得,連淚痕都已經被蒸發成濕濡的水汽。
她木頭人當得好好的,誰能想到十一最後一個縱躍,嚇得她下意識地往他懷裡鑽。待她注意到十一看向她的目光,她簡直想鑽到水底去,當一尾不必冒頭的魚兒。
還好清風含薰,馥郁的佩蘭香縈繞在她的一呼一吸之間,徐徐地舒緩她羞赧的心緒。
聽到十一淌水的水聲,姜月窈的目光悄然擡起些許,落在池邊青翠欲滴的佩蘭草上。
草色搖搖,風聲輕悄。生於池澤旁的佩蘭,春日不生花果,獨發辛烈的葉香,故而才能在十一的衣角,固執地留下香痕。
她恍然大悟,一片澄明。
是啊,佩蘭!她還可以用佩蘭入香。
寒梅淡雅,可佩蘭之香,又何嘗不是一種「春信」?
十一行蹤飄忽,卻在她行將絕望之時,陡然出現在她的面前。
對她而言,當大雪覆沒天地之時,只有這樣濃烈的芳香,才能從中脫穎而出,帶來最珍貴的「春信」。
只可惜她沒帶驅蛇粉,沒法從石頭上下來,采佩蘭。
但她還有一件事可做——姜月窈忍不住,再擡高些目光,看向她的春信。
午後的山池,陽光灑落在清澈的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十一站在水中,捲起褲腿,露在水面上的一節小腿肌肉緊繃,和他的小臂一樣,肌理線條流暢有力。
難怪他能輕而易舉地制服孫識文。難怪他抱著她,仍身輕如燕。
他的袖子挽至肘部,手中拿著一根削尖的樹枝,目不轉睛地盯著平靜的池面。
姜月窈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倏爾用力,果決而迅猛地將樹枝扎入水中。姜月窈一下坐直,身子前傾。水面嘩啦作響,他好似知道她在注視自己,他特意轉向她,將樹枝提出水面。
一擊即中!
「喏。」少年揚高樹枝,向她展示自己的戰果。
樹枝的尖端戳著一條肥美的魚,還在撲騰地甩尾。
姜月窈眼前一亮,脫口而出:「好厲害!」
然而,一觸他的目光,姜月窈便像被抓包的小貓一樣飛快地移開視線,遲疑地道:「可是,我不會做魚。」
與其說她不會做魚,不如說她壓根不會做飯。
「哦。」十一不以為意,他稍稍用力,令樹枝穿過魚腹,將魚直接掛在樹枝上。然後,他拎著樹枝走到姜月窈身邊,理所當然地答道:「我會啊。」
*
十一的確非常擅長烤魚。
刮鱗、剖腹、生火、搭架,一氣呵成。
他熟練地轉動簡易烤架上的架著的樹枝,讓魚身翻面。等到魚肉變白、魚皮卷邊,滋滋地冒著焦香,他取下烤魚,用刀順著魚脊骨,剝下一整面魚肉放到姜月窈的碗裡。
「好香。」姜月窈吃野菜飯時毫無胃口,可這番折騰下來,她鬱結的情緒得到了極大的紓解,再聞著香噴噴的烤魚,不由食指大動。
「喏。」少年看著她眸中亮晶晶的神色,語調裡帶著幾分自得:「我補給你吃這條魚。那,不必哭了吧?」
姜月窈才咬下一小塊魚肉,聽到這話,頓時覺得舌尖發燙。
「嗯。」她一噎,咽下魚肉,含糊地答應。
待盡力壓住又要翻身的熱氣後,姜月窈想了想,還是細聲細氣地解釋道:「我不是因為給你分吃的才哭的。我其實是很高興。我很高興你還願意跟我做朋友。」
「朋友」?
這兩個字,從前跟他從不沾邊。
十一有點沒回過神來。
姜月窈卻已急匆匆地轉移話題,她慌亂地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空碗,忙忙碌碌地把自己這半面魚肉再一分為二:「我要給嬤嬤留一份……」
「姑娘!姑娘!?」
姜月窈說起章嬤嬤,章嬤嬤焦急的聲音就在院子裡響起。
為了避免烤魚的香氣侵擾香材,他們躲在西廂房最偏僻的角落烤魚。這角落在屋子後頭,章嬤嬤一進院子看不見她。
「嬤嬤!我沒事!」姜月窈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姑娘!」章嬤嬤看到姜月窈,焦慮到極點的心情終於舒緩。
她一把將姜月窈攬在懷裡,左看右看。
確認她真的沒事後,章嬤嬤又哭又笑地怒罵:「那殺千刀的孫識文!老奴在孫家打聽消息,聽人說他居然來迢山找你。回來一看,門都倒了。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都怪老奴,下什麼山哪!」
在章嬤嬤的懷裡,姜月窈壓抑的委屈才浪一樣翻湧而上。她哽咽道:「嬤嬤,沒事了,你回來了,我就沒事了。」
聽到她委屈巴巴的聲音,十一頓時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她方才還說不哭呢。
怎麼見到她嬤嬤,反而又哭了呢?
章嬤嬤比姜月窈更先察覺到十一來到院子裡。她現在對一切跟孫識文年齡相仿的少年,都有一種天然的芥蒂。
她將先前對十一的誇獎拋之腦後,警覺地把姜月窈護到身後,護仔的老母雞似的,萬分戒備地問道:「石郎君什麼時候回來的?」
「嬤嬤,十一救了我。」姜月窈飛快地抹去眼淚,替十一解釋。
她一邊領章嬤嬤去他們吃烤魚的地方,一邊告訴章嬤嬤今日發生的事。只是,她沒提孫識文是追蹤章嬤嬤才找到迢山的,把孫識文欲行不軌含糊而過,更沒詳說十一的狠厲。
章嬤嬤對孫識文的秉性顯然一清二楚,她完全能想像出他怎麼逼迫姜月窈的。
章嬤嬤橫眉冷厲,冷笑道:「什麼噁心玩意兒!他這隻賭棍癩蛤蟆,也配想吃天鵝肉!要是老太爺知道,非得氣得從墳墓里活過來。當年他捉蛇咬您,老太爺就該把他活活打死!否則,孫家怕是要絕在這等不肖子孫手裡!」
章嬤嬤氣得將孫識文惡狠狠地詛咒一通。
「多虧石郎君。」章嬤嬤無比慶幸眼前的少年跟他們同住。她願意把十一當成菩薩一樣磕頭行大禮:「您的大恩大德,老奴無以為報。」
可她還沒來得及行禮,十一卻忽而牛頭不對馬嘴地問姜月窈:「你怕蛇,是因為他?」
姜月窈想想,她已經告訴過他自己被孫家趕出來,這點事也不必再隱瞞。她點了點頭:「嗯。他把蛇放到我的食盒裡,我打開食盒,那條蛇咬了我一口。」
「不過,我後來也在他的食盒裡放了讓他腹瀉的香粉,我也不算吃虧。」姜月窈安慰道。
但章嬤嬤可不依,她恨得牙痒痒:「那年姑娘才八歲!差點兒病死。」
「可恨這樣一個王八蛋,今日在迢山昏倒,孫大太太反倒讓神婆來做姑娘的法。」章嬤嬤咬牙切齒地道:「要不是他這會子死了,孫家又要把屎盆子扣到姑娘頭上,老奴真恨不得咒他早點歸西,好在他棺木上啐一口!」
姜月窈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手臂,又很快放開。神婆做法很疼,但孫家惦記著她十分之一的嫁妝,她至少有活路。
「沒事,她們不會把我怎麼樣的。」姜月窈安撫章嬤嬤:「嬤嬤,十一烤了魚,我給你留了一份,還熱乎著呢。十一……」她剛要招呼十一趁熱吃,卻見少年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十一?」姜月窈不解地喚他,不知道他要去做什麼。
「我討厭他。」十一回頭,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眸色沉沉。
他說完,躍過殘垣斷壁,縱身消失於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