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2024-09-13 21:00:23 作者: 梨廬淺

  第一百零九章

  荷花酒樓里人聲鼎沸, 宗掌柜一會兒和這個說說話,一會兒和那個說說話,笑的是嘴都合不上, 還不忘抽空去後廚看上幾眼。

  見蔣今瑤已經把山海兜做好, 每一個都模樣精巧, 從外面綠色的薄皮可以看到裡面各色的餡兒, 忍不住搓著手問,「這裡面的餡兒就用了那麼些個魚臉肉?」

  

  蔣今瑤點頭, 「掌柜的可以先嘗一嘗。」

  宗掌柜在齊廚子羨慕的目光中, 夾了一個山海兜放進嘴裡, 一邊想著這可不知道是多少條魚才做成了這麼一個小小的山海兜, 一邊就被那剛入口的鮮震撼了一下。

  除了鮮之外, 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山海兜的滋味,裡面竹筍野菜魚蝦的口感依次遞進,只恨不得把舌頭也吞下去。

  齊廚子是看著蔣今瑤把這山海兜做好的, 已經不知吞咽了多少次口水,見掌柜的吃完了, 趕緊出聲問,「味道如何?」

  邊說,邊又咽了一次口水。

  宗掌柜的哪裡不知道這齊廚子是個什麼意思,只這山海兜做出來太奢華了些,他自個兒吃完一個都不捨得再動筷子了, 就裝傻充愣的點頭,「這還用說!小娘子可是從汴京來的大廚,哪裡是咱們小地方能比得上的, 她能來做這些吃的,咱們都該感恩戴德了。」

  說了一通好話, 那蔣今瑤臉上也慢慢帶了笑,得意洋洋的說,「你且帶著一盤子出去,讓外面的人嘗一嘗。」

  宗掌柜點了頭,見那麼多的魚就做出來這一些山海兜,心疼的無以復加,把成本又往上提了提。

  齊廚子攔住宗掌柜,咬咬牙問,「我先來一個,掌柜多少錢?」

  宗掌柜已經想好了價格,「我原打算賣八十文,你也知道這東西做出來有多不容易,不過咱們交情這樣好,我給你便宜一些。」

  齊廚子兩排牙齒緊緊咬在一起,再想不到竟然這樣貴,他自然捨不得掏出來。

  宗掌柜還等著去外面,就催他,「要不要?」

  蔣今瑤也往他這邊看過來,齊廚子怕她誤會了,一咬牙就點頭,「要!」

  宗掌柜拿了一個給他,齊廚子小心翼翼接過,和宗掌柜只知道味道好不一樣,他先輕輕的咬開那外層的綠豆皮,裡面的餡兒就緩緩的落了下來,這些都是他看著處理的,再放到嘴裡細細的咀嚼,竟然比往日多了幾分感悟。

  「師父,您真是太厲害了!就這樣好吃的兜子,我不信還有人能比您做的更好吃!」齊廚子是發自真心的讚嘆,「此生能吃到這東西,可真是我的福氣。」

  蔣今瑤氣定神閒的吹著茶沫子,眼神隨意的瞥了他幾眼,「自然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和我相提並論的。」

  這都是她花了不少的心血,只看齊廚子和宗掌柜那沒見識的樣子,就知道她這次定能勝券在握。

  什麼林春燕有天分,不過是個投機取巧上不得台面的鄉野廚子罷了。

  外邊大廳里早就等的不耐煩了,見宗掌柜出來,手上還拿著一盤子綠油油的兜子,就都知道定然是那山海兜了。

  好些個人就要伸手去拿,被宗掌柜眼疾手快的躲了過去,「這可不能白吃,裡面用了不少山珍海味,我們小店也不能做賠本的生意。」

  雖然上次淑芳齋比試的時候,那十幾個人都沒花錢,不過畢竟他們這人多了,自然是能理解的。

  「掌柜的你只說多少個錢,人家大廚是從汴京來,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是啊,豁出去了也得嘗嘗這李大娘子關門弟子的手藝!」

  宗掌柜笑容更大了,「諸位都是我的老主顧,我也不給大家多要,這一個兜子我只要八十文。」

  有人正要從袖袋裡拿了銅板出來,一聽八十文就愣在了原地,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見旁邊有人也問出了聲,「宗掌柜真愛開玩笑,這一個兜子怎麼值八十文!」

  宗掌柜笑呵呵的,「你們也知道這山海兜是誰做出來的,不是什麼隨隨便便的鄉野廚子就能比得上的!且這裡面用料極其珍貴,剛才我嘗了一個,到現在還在回味。」

  但八十文一個也實在太貴了些,好些個人肉疼起來,剛才叫囂著一定要嘗嘗的人也不說話了。

  宗掌柜卻不著急,畢竟這山海兜總共就沒多少,那些個饕餮們自然是不願意放過的。

  果然,有人帶頭數了八十個銅板出來,宗掌柜就用小碟子裝了,那山海兜不大,在旁邊數出來的八十個銅板襯托下就顯得更小了。

  這人頗為自得的把那山海兜端到了自個兒跟前,當著眾人的面拿著筷子夾起來,只輕輕的咬了一口。

  這樣的貴,自然是要小口小口慢慢咀嚼,眾人都等著他的反應,那一小點吃到嘴裡之後,果然十分鮮美,也不知是不是那八十文的錢花的讓他肉疼,倒是比之前吃到的所有東西都好吃上幾分。

  「不就是八十文嗎!」旁邊一娘子忍不住站起來,「怎麼也要嘗一嘗的!」

  還有人在猶豫不決,可見那山海兜越來越少,知道再不下定決心買的話,怕就沒了,也趕緊掏了錢出來。

  沒帶夠的人就左右借一借,或者使了人出去跑腿,讓家裡人過來送一趟。

  蔣今瑤氣定神閒的在灶間歇了一會兒,她一點也不懷疑那些個山海兜能不能賣出去,從前就是在汴京的時候,她做了什麼吃食出來,多的是一堆人追捧。

  到了大廳之後,果然見宗掌柜端出去的那一盤山海兜已經賣的乾乾淨淨,那些買了山海兜的人在那裡吃的津津有味,見了她出來都豎了大拇指。

  「真是名師出高徒!小娘子真有一手!」

  「是啊!這可是我吃到過最好吃的兜子了。 」

  那些沒捨得買的人只得看著他們細嚼慢咽的吃著,坐的近的人在那裡拼命的咽著口水,小聲的抱怨著價格為啥那樣的貴。

  蔣今瑤通通當做沒聽見,連半個眼神都沒給這些人,拿著那一盤子山海兜徑直去了林春燕的食鋪。

  這鋪子在她剛來白雲鎮上的時候就路過過,從外面看並沒有什麼起眼的地方,走進去了才發現裡面坐了不少人,桌子上擺放著各色的點心吃食,有些她能叫出來名字,有些她都不知道是什麼。

  好些個人都在吃那綠中帶白的糕點,瞧著糯嘰嘰的,蔣今瑤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片刻就收回。

  估摸又是什麼野菜做出來的,投機取巧罷了。

  「師妹!」李娘子看到她過來,就一個健步沖了過來,想要上前拉住她。

  蔣今瑤卻側身往旁邊一躲,淡淡的叫了聲師姐,行為十分的疏離。

  她向來是這樣的目中無人,李娘子雖然是她的師姐,可相處的時間不長。且蔣今瑤覺得李娘子的天賦一般,不過是恰巧被李大娘子收做徒弟而已。

  見她這個樣子,李娘子的眉頭微微皺起,語氣里也多了幾分嚴厲,「我已經給師父寫了信,你這樣的胡鬧,實在是不該!」

  蔣今瑤把那山海兜放在旁邊一張空桌子上,忽略了那些個人看向山海兜如饑似渴的目光,只很平靜的回,「勞師姐掛心了,回去之後我自會向師父解釋。」

  她這樣的油鹽不進軟硬不吃,李娘子也沒辦法,訕訕的回到了座位上,想著她如此的狂妄,待會兒要是做的沒林春燕好吃,可真就是丟了大人。

  不過這樣也好,蔣今瑤就是這些年太順風順水了,早就不知天高地厚,哪怕她師門受辱,也覺得蔣今瑤該受點教訓。

  這時候,她無比盼著林春燕趕緊把那山海兜做出來,目光頻頻的像灶間的位置看去。

  林桃紅和張大娘見這蔣今瑤竟然敢登門過來,手裡還拿著那什麼山海兜,兩個人就要從座位上衝過去,非得好好教訓這蔣今瑤一通不可。

  什麼汴京來的大廚,什麼李大娘子的關門弟子,他們這時候已經通通不在意了。

  「你個小娘子,莫非家裡沒大人管教不成?哪裡有你這樣跑來拆台的!」

  蔣今瑤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更是讓張大娘跳起腳來,「我呸!你別覺得自個有多厲害,之前漱芳齋的宋大廚也是從京城裡來的,不照樣沒我們家燕娘做的好,你得意什麼!」

  宋大廚聽了張大娘的話就低了頭,恨不得沒人發現他在這裡。

  蔣今瑤終於看向張大娘,語氣很是平靜的問,「既然如此,你怕什麼?」

  張大娘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樣,臉漲的通紅,硬生生把下面的話給憋在了嘴裡。

  金娘子趕緊拉著張大娘,一隻手還捂著她的嘴,生怕她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來。

  林桃紅就要上前說話,直接被朱娘子攔腰抱起,他們兩個就這樣半拖半抱的被拉到了後院裡。

  蔣今瑤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仍舊淡定的坐在那裡,還有心情打量這鋪子的裝潢。

  實在是……也太窮酸了些。

  她心裡又將林春燕看輕了幾分,似乎已經知道結果是什麼,面上都有了幾分漫不經心。

  「小娘子,你真是從汴京過來的?」有人和她搭訕,蔣今瑤也不怎麼理會,只在聽到有人想嘗一嘗這山海兜的時候,才會動一動眼皮。

  宗掌柜這時候跑了過來,「可不能白嘗!你們不知道這裡面用了什麼好東西,一個兜子八十文錢!」

  眾人聽了,齊齊的倒抽冷氣。

  八十文錢可不是個小數目,像那些個干苦力的,一天也不過才掙上十幾個大錢,那些個送索喚的閒漢們,多的時候也只能掙上二十多個銅板,少的時候可能連十幾個都到不了。

  「你這怎麼敢的!」曹掌柜在後面冷笑一聲,「沒那本錢就別出來幹這比試的事情,我們那時候可是免費讓大家吃的,東西材質用的也都一樣!」

  宗掌柜梗著脖子,「那能一樣嗎!你那大耐高能有多少個本錢,我們這可是山海兜!裡面的魚蝦都挑的是最好的部位,只說那魚臉肉,一條魚上才只有指甲蓋那麼大小的……」

  他這話說完,這些個饕餮們就都被震驚了,互相和前後左右說著話,「這也太奢靡了吧,一條魚上只吃那麼一點肉,嘖嘖。」

  「果然是從汴京來的大廚,用的食材果然好,那魚身上不就只有魚臉肉才能吃,其他部位哪裡能入了嘴!」

  這人本來是想拍馬屁,被其他人無情的戳穿,「不知道馬兄原來這樣財大氣粗,什麼時候也請我們吃吃那魚臉肉才行。」

  「是啊,改日了做了魚臉肉宴席,咱們這些鄉親們都過去捧捧場。」

  那個被稱作馬兄的人臉一下就漲紅了,再不敢隨意開口。

  雖然很多人都覺得貴,但已經先入為主的覺得這蔣今瑤做的山海兜一定很好吃,不少人已經開始往外數銅板了。

  林桃紅和張大娘在後院裡也聽了個清清楚楚,見有不少人都往外掏錢買,著急的在後院裡跺腳,知道如今不是他們破口大罵的時候,只能壓低了聲音呸了一口,「八十文!他們怎麼不去搶!」

  「難不成魚身上只有魚臉肉好吃?」林桃紅著急完又問,她從來不知道這事,一般都是挑了魚身上的肉吃,魚頭上沒多少肉,是從來不碰的。

  宋娘子在一旁點了點頭,「是這樣沒錯,只這塊肉吃起來最鮮嫩,沒有一點土腥氣。」

  林桃紅一下子泄了氣,擔憂的看向灶間。

  看來他們這次如何也贏不了這蔣今瑤了,林春燕別看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其實骨子裡最是爭強好勝了,要是沒有比得過可該如何是好。

  林桃紅咬著自個兒的手指頭,在院子裡來回踱步,一會兒想著要不要直接端著盆子上去破了那蔣今瑤一身水,把她給趕出去,一會兒想著要是林春燕難受了,她就把最近買的那些香料宮花全拿出來送給她。

  外面的蔣今瑤等了一會兒,見林春燕還沒出來,直接開口問段夫子,「你們那林小娘子可是害怕了,如何還不做出來?」

  「唉喲!」朱娘子冷哼一聲,「這想把東西做出來,也得有那麼些個東西才行!就沒見過你們這樣比試的,直接把鎮上所有的魚蝦都買走,讓我們拿了什麼出來做!」

  蔣今瑤聽了直皺眉,「我的確是讓宗掌柜把魚蝦都買走,不過那是因為我要用的多,光這一個小兜子裡就用了好多條魚,不全買回來如何能做得完!」

  朱娘子繼續冷嘲熱諷,「你是都買回去了,怎麼不想想別人還能不能買得著!」

  「這開鋪子的,經常備些魚蝦不是應該的,那些魚蝦又不是什麼多罕見的東西。」

  蔣今瑤從來都是以自我為中心慣了,從來沒往林春燕會不會有食材做的事情上考慮過,只被朱娘子這樣當眾說了出來,她覺得有些難堪,便不自覺地辯解了幾句。

  宗掌柜正數錢數的樂呵呢,那幾個山海兜子已經被這些饕餮們買光了,沒捨得買或者是沒買著的人,只能眼巴巴的看著他們,還問什麼時候他們會再做了來。

  「這可說不準,人家小娘子可是從汴京來的人!」

  說完,又有一些人捶胸頓足的後悔。

  「林小娘子怎麼還不做出來?不會真的比不過吧。」

  那個又賭了錢的夏後生嘆了一口氣,已經能想像到他又要輸錢的情景了。

  早知道就不賭了。

  劉大娘買了一個山海兜,她沒有著急吃,打算等林春燕做好之後再拿來對比。

  和她想的差不多的人有不少,都是買了山海兜之後在那裡靜靜的坐著,只聞著那香氣暗自地吞咽口水。

  終於在千呼萬喚中,林春燕挑了帘子從灶間出來,身後跟著林翠香和趙紫蘭,他們手上一人端了一大籮筐。

  每個籮筐里都有幾十個山海兜,大廳里瞬間就沸騰起來,有看蔣今瑤臉色的,有眼巴巴的看著林春燕手裡端出來的山海兜,再同蔣今瑤做出來的對比,有在那裡鼓掌叫好的。

  林春燕先向大家致了歉,「想著多做些出來,一時到忘了時間。」

  又看向蔣今瑤,「這位就是從汴京來的大廚吧?」

  蔣今瑤也被那端出來的幾籮筐山海兜給恍惚了一下神色,她在汴京還沒看到有人這樣把東西端出來,不都用了精美的盤子裝著,每一份只一點,圖個清雅嗎?

  蔣今瑤還沒開口,不知道就有誰問林春燕,「林小娘子,你這山海兜怎麼賣?不會也八十個大錢吧!」

  林春燕剛才已經聽到了外面鬧哄哄的動靜,像是故意打擂台似的,笑著說,「不用八十個大錢,每個八文錢。」

  八文錢也不便宜了,可和那八十個銅板對比起來,簡直就是像白給的一樣。

  一時之間,大廳更熱鬧起來,歡呼聲吵鬧聲稱讚聲不絕於耳。這個朝胡大強招手,那個朝趙六示意要上幾個,就連外面宋大爺的棚子裡,聽到那價格之後也都叫好起來。

  碼頭上擺攤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個個伸長了脖子踮著腳尖往這邊看,或者是拉住了來回跑動的閒漢們問情況。

  「這是怎麼了?可是誰贏了?」

  「不是,是林小娘子的山海兜只要八文錢!」

  閒漢們在聽到那八文錢的價格時也都鬆了一口氣,要是八十個大錢一個兜子,怕真就沒什麼人來買,自然也不會有人讓他們送索喚了。

  剛才還笑得合不攏嘴的宗掌柜,這時候也目瞪口呆的看著那些個食客幾個幾個的要著山海兜,好幾籮筐的東西,不大一會兒就沒了。

  要說不眼饞是假的,他那些山海兜可是賣了半天才賣完的,費勁的很。

  且別看價格貴了,能淨賺的也不多。

  他就在一旁涼涼的開口,「林小娘子,你可別打臉充胖子了,這山海兜里用的東西都是極好的,你這樣便宜的賣出去,豈不是虧本了!」

  不等林春燕開口,有人直接回懟那宗掌柜,「你以為誰都像你是個黑心肝的啊!人林小娘子又不傻,說了這價格定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就是,當初他們酒樓里一盤子滷肉就五十幾個大錢,怎麼不去搶!」

  宗掌柜臉上青一塊白一塊,暗罵這些人不知好歹。

  「諸位不用擔心,我自然也不會做虧本買賣的事。」

  聽了這話,宗掌柜臉上帶著幾分尷尬,蔣今瑤卻悄悄的鬆了一口氣。

  她也不知道自個兒為什麼會這樣的緊張,在看到林春燕把東西拿出來的那一刻,她的心就猛然提起了。

  張大娘這時候在旁邊插嘴,「我們的山海兜又不是金子做的,誰吃得起八十文錢的東西!」

  已經有人迫不及待的吃起來了,也有人仔細對比這兩個山海兜,哪怕是放在一塊兒,也基本上看不出來什麼差別。

  有人想著即便林春燕做的味道不如那蔣今瑤的,只衝著她的價格,也得昧著良心說她做的好吃。

  李娘子迫不及待的嘗了一口山海兜,李大娘子也曾經教過她怎麼做,才吃到嘴裡,她就已經能嘗出蔣今瑤都放了些什麼東西來。

  味道的確挺好,李娘子雖然覺得她人張狂輕浮,但在廚藝方面還是十分信任她師父的眼光。

  在吃另一個的時候,李娘子先漱了嘴,這是林春燕做的,因著價格便宜,基本上來鋪子裡的人桌子上都擺上好幾個。

  李娘子在心裡嘆了口氣,已經能想到這些人到時候會說誰做的好吃。

  她倒不是為蔣今瑤打抱不平,只是覺得自個兒師父的名聲就這樣受損,心裡多多少少有些不自在。

  可下一刻,她把林春燕做的山海兜放進嘴裡,就再也沒了剛才的想法。

  同樣的東西,裡面的用料卻完全不同,竹筍不是蔣今瑤專門從汴京帶來從冰窖里拿出來的凍筍,要更鮮更美,裡面的蕨菜不知道怎麼處理的,在這個時候還能吃到春天特有的那股香。

  蔣今瑤的山海兜裡面用的就不是蕨菜,這時候的蕨菜都已經老了,再用的話只能給她做出來的山海兜減味。

  所以她用了現在最鮮嫩的杏仁菜,這無可指摘,如果是她來做這道山海兜的話,也會是同樣的選擇。

  可山海兜里之所以要用蕨菜,就是因為蕨菜特有的口感,鮮嫩微苦中又帶著絲絲縷縷的清香,吃到嘴裡的時候味蕾是一層層的被打開,像是能吃到伴隨著春雨在山林間肆意生長的痛快。

  所以蕨菜,也被稱之為山菜之王。

  李娘子把筷子放下,讚嘆了一句,「林小娘子好手藝!」

  蔣今瑤一臉錯愕的看過來,也不再假裝和李娘子不熟,只問她,「師姐在這偏僻的地方待久了,難不成舌頭都不靈了?」

  李娘子根本就沒反駁,只認真的看著林春燕,「我師父果然說的沒錯!」

  這無異於向蔣今瑤身上捅刀子,明知道她最在乎的是什麼,李娘子偏偏還這樣說,只把她氣的哼了一聲。

  其他人吃的也津津有味,劉大娘舌頭特別靈,她在兩個山海兜之間猶豫了一會兒,瞧見老丈人和那幾個後生已經吃起林春燕做的那山海兜來,吃的是連頭也不擡,絲毫沒她的糾結。

  林春燕做出來的山海兜便宜,又有蔣今瑤的那八十文一個兜子在前,這些人也都比平常更要捨得,老丈人就一連吃了三個才停。

  「真是太好吃了!我都想搬到白雲鎮上住了!」

  這樣的美味,如果不能天天吃到,那就真是太可惜了。

  劉大娘最終決定先吃林春燕的那個,她想把更貴更好的放在最後。

  和他一樣想法的也有不少,秦老丈人和趙官人也是這樣做的,他們夾起林春燕做的那山海兜來,直接咬了一大口放進嘴裡。

  這樣的兜子,合該就大口的咀嚼著吃,那樣小口小口的品著,能嘗出什麼味來。

  其實兩個人心裡和劉大娘一樣,都先入為主的覺得蔣今瑤做的定然要更好吃一些,畢竟人家用的可是什麼魚臉肉,光食材上面就差了一大截。

  不過等山海兜吃到嘴裡,幾個人依舊對那又鮮又香的味道驚到了。

  「這也太好吃了些!」

  「是啊,裡面的魚蝦可真鮮。」

  劉大娘細細的咀嚼著,也在品味裡面的餡兒,除了鮮嫩可口的竹筍和蕨菜之外,最讓她喜歡的就是那魚蝦部分。

  不知道是怎麼處理的,竟然嘗起來鮮甜可口,汁水十足。

  她吃完這個,已經迫不及待的想吃那蔣今瑤做出來的山海兜了。

  那可是用魚臉肉做出來的,裡面的魚蝦應該更鮮更美。

  等嘴裡的味道慢慢散了,劉大娘才慢慢咀嚼蔣今瑤的那山海兜。

  即便樣子看起來差不多,可蔣今瑤還是能一眼看出來哪些是她做的,見好些個人都開始吃起來,她心也被重新提了起來。

  她覺得自個這樣緊張,都是李娘子剛才說的那些話,雖然知道是假的,可她心裡還是不舒服。

  吃到嘴裡之後,劉大娘有一瞬間的錯愕,似乎是不敢相信似的,又重新的咬了一口,這次比剛才咀嚼的速度更慢。

  旁邊的老丈人和那幾個書生都在等著劉大娘,要不是這山海兜實在太貴了,他們也想嘗嘗味道呢,偏沒有劉大娘這樣靈的舌頭。

  「到底怎麼樣?是不是比林小娘子做出來的還要好吃?」

  他們都十分好奇,這林小娘子做出來的已經這樣好吃了,那蔣今瑤做出來的該有多美味!

  劉大娘一開始沒說話,把剩下的山海兜慢慢的咀嚼完,漱了口之後才說,「我這大概是山豬吃不了細糠,竟然沒吃出那魚臉肉有多麼鮮美,反而不如林小娘子做的。」

  不知是誰倒抽了一口冷氣,「怎麼可能?」

  怎麼可能還沒林春燕做出來的好吃!

  秦老丈人和趙官人也把兩個山海兜吃完了,他們兩個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笑意。

  「果然先前就不該擔心,林小娘子的這手藝真是絕了。」

  「看來還是我之前太膚淺了些。」秦老丈人搖頭晃腦的說,又讓胡大強再給他拿幾個山海兜,「再沒想到咱們都這樣的有福氣。」

  別人可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趙官人卻是一下子就明白,這是在說林小娘子的技藝更高,比那什麼汴京來的大廚什麼李大娘子的關門弟子都要厲害,而他們這些老饕餮們,吃的可是比那些京城的達官貴人們還要好。

  「我舌頭沒那樣靈。」曹掌柜把兩個都吃完了才開口,「光憑感覺的話,也覺得林小娘子的手藝更好一些。」

  蔣今瑤聽了他們說的,不可置信的蹭的一下子站了起來,眉頭皺的死死的。「沒想到你們這偏僻的地方,上不得台面不說,人也這樣的愚昧。」

  這下子可以說把大廳里所有人都得罪了,他們這些人雖然沒有汴京的那些達官貴人們有錢,可世世代代都在這小鎮上生活,對這裡的感情自然深厚。

  有人沒吃到她做的山海兜,就是想反駁也不知道開口,只把目光放在那些嘗過的老饕餮身上。

  宗掌柜和齊廚子兩個人也都和蔣今瑤一樣的想法,「你們要是這樣玩兒,可就沒意思了!」

  蔣今瑤他們不敢說,可宗掌柜和齊廚子是他們鎮上的人,有人直接過來拉扯他們兩個,把林春燕做的山海兜遞到他們跟前。

  「你自個嘗嘗再說話。」這人十分促狹,「不過是十六文錢,就當是大爺我請你的了,不用再給我錢。」

  宗掌柜臉一下子氣得通紅,可見這裡人都沒阻止,那什麼張大娘和林桃紅還在那裡看好戲,只後悔來到他們鋪子這裡。

  「快吃快吃!」

  張大娘和林桃紅是沒有吃蔣今瑤做出來的山海兜,但是見大家都說林春燕做的好吃,不管是不是真的,心裡早就樂開了花,也沒了剛才那樣的急躁衝動,只巴不得在一旁看蔣今瑤的笑話。

  其他人也開始跟著起鬨,宗掌柜和齊廚子還在猶豫,蔣今瑤無意識的咬著自己的下嘴唇,聽著周圍的人嗡嗡的議論起來,不斷的詢問剛才吃過蔣今瑤做的山海兜的那些人,「可是真的林小娘子做的更好吃?」

  「自然是真的!咱們這些老饕什麼時候騙過人?」

  「可人家是汴京的大廚啊!」

  「那又怎麼樣?她裡面用的是凍筍,還不如林小娘子用的新鮮的竹筍好。」

  剛才在荷花酒樓里買了山海兜的食客們,在瞧了會兒熱鬧之後,也都進來買了林春燕做的山海兜。

  「叫我們嘗嘗!我們這些人可不會偏向。」

  「是啊,說起來我們可是荷花酒樓的老主顧了,宗掌柜你且放心,我肯定不像他們這樣糊弄人。」

  「咦?太奇怪了!這林小娘子做的竟然要更鮮上幾分?」

  「還真是!關鍵是只賣八個大錢,早知道老身我就不花那麼多錢了。」

  一想八十個大錢只在荷花酒樓里嘗了個味兒,但拿到林春燕這裡,可是能吃上足足十個。

  想想吃上十個該是多麼的過癮,更是讓人後悔不跌。

  宗掌柜和齊廚子臉色都變了,這些人自然是不會偏袒林春燕,為了防止別人說他們是冤大頭,就是咬牙也該說蔣今瑤做的好吃,怎麼會一邊倒的說林春燕做的好?

  蔣今瑤再也聽不下去,快步上前,拿了一個山海兜放到嘴裡。

  這些人的舌頭她都是不信的,她要自個兒嘗一嘗,然後再告訴他們,他們都錯了!

  可這樣的想法轉瞬就逝,蔣今瑤吃的時候有些著急,咬了一大口放進嘴裡,和她平時細嚼慢咽的樣子不同,但這時候也顧不上失禮了,再嘗到那山海兜里買的東西之後,她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轉到震驚又轉到不可置信。

  李娘子在旁邊看得清清楚楚,這時候涼涼的開口,「你說我舌頭不靈了,如今你已經嘗了,可是能嘗出什麼?」

  蔣今瑤臉上的表情最終變得凝重起來,倒不是因為李娘子說的話,是如今實在不知道怎麼辦。

  是承認她舌頭不靈了,還是承認她做的的確沒林春燕做的好吃?

  這怎麼可能?

  她把那東西咽下去,回頭問林春燕,「你那竹筍和蕨菜是從哪裡來的?」

  蔣今瑤之所以要挑了山海兜做,就是因為那竹筍是她特意從京城裡帶來的,花了大力氣凍在冰窖里,林春燕從哪裡來的鮮竹筍?

  是的,她能嘗出來裡面放的是鮮竹筍,和她那凍筍完全不一樣,更鮮更嫩美。

  林春燕瞧見她這副強撐著的樣子,倒成了那氣定神閒的人,把先前段夫子買的那山海兜拿過來,先嘗了一口。

  蔣今瑤吃了她做的,她還沒顧得上嘗一嘗她做的呢。

  蔣今瑤一直緊張的盯著她,從前給多少達官貴人們都做過吃食,卻從來沒有這次這樣緊張無措。

  李大娘子說的話又在她的耳邊響起,那什麼曠世奇才幾個字,壓的她都快喘不上來氣了。

  林春燕吃完了才說,「不愧是魚臉肉,這魚吃起來的確更美味。」

  但不說其他的,明顯是覺得其他的平平無奇,沒有值得她開口的地方。

  蔣今瑤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知道這次雖然是她精心準備的,可還是被林春燕打的毫無還手之力。

  劉大娘從外面的棚子裡進來,她和林春燕也是熟識的,直接開口問,「剛才兩個我嘗過了,林小娘子用的怕是河蝦吧?」

  林春燕點點頭,「和小河蝦相比,大蝦的肉質吃起來比較硬,汁水也不多,這點大蝦反而不如小蝦。」

  其他人都豎著耳朵聽林春燕講美食經,在想到之前他們吃的大蝦和小河蝦,不少人就贊同的點頭。

  小蝦的肉雖然少,但是肉質的確更加的細膩滑彈,帶著幾分微甜。

  「還有那竹筍,也不止春天的筍子才好吃。」

  蔣今瑤這時候失魂落魄的接了一句,「筍,藏得住春鮮,捂得住冬美。①」

  李大娘子之前教的她這些話,早在這麼些年被人捧著的時候,忘得一乾二淨。

  汴京人愛筍子,更愛風雅的吃筍子,多數文人雅士都會在初春的時候吃傍林鮮,或詩或畫來讚嘆竹子。

  久而久之,她也只記得春筍更美。

  蔣今瑤愣神之後很快就反應過來,即便不只有春天的筍能吃,可這時候只有麻筍,那東西吃了可是麻嘴的很!

  這林小娘子還藏著一手,那麻筍是怎麼去除苦味的,又是怎樣保持那樣的鮮,她都沒有說出來。

  對上林春燕似笑非笑的眼神,蔣今瑤就再也問不出口。

  是啊,怎麼處理麻筍的,那就是人家的方子了。

  「那蕨菜呢?」

  蔣今瑤還是不死心的又多問了一句,她雖然輸了,但這樣不清不楚的,實在讓她難以釋懷。

  林春燕就笑,「這蕨菜倒是好處理,不過是費勁些。摘回來之後先把上面的青筋去掉,再撒了鹽揉搓,切成小塊先進行焯水,不要煮的時間太久,在顏色還是翠綠的時候撈上來,繼續放在冷水裡浸泡。」

  大廳里很安靜,聽著林春燕說完如何處理蕨菜,紛紛讚嘆起來。

  「這也忒麻煩了些,光這蕨菜就要處理這樣長的時間,怪道方才出來的晚了。」

  「小娘子是個大好人,把怎麼處理蕨菜的法子說了出來,以後夏天了也能吃上這野菜了。」

  「是啊,雖然費勁些,可誰和吃的過不去呢!」

  「還有那小蝦,這小河蝦的味道比那大蝦的好,但要是取了蝦肉,可真就是麻煩的很。」

  「這樣費勁才只賣八文錢,小娘子實在是個實在人!」

  這山海兜吃的就是山珍海味,蔣今瑤只用了大蝦和魚臉肉來釣著,又怎麼會比得上林春燕做的這樣細緻討巧。

  在聽到她是如何處理蕨菜的時候,蔣今瑤就無奈的閉了閉眼,喃喃自語的說,「我輸了。」

  她師父說的沒錯,林春燕真是在做飯一事上面極有天分,比她這個從小被捧慣了的人還有天分。

  她這樣挑了自己最拿手的菜還是碾壓的毫無還手之力,若是林春燕先做了其他的吃食,她就一定能比得上嗎?

  蔣今瑤都不敢往下想。

  宗掌柜和齊廚子的臉色和蔣今瑤相比,也好看不到哪裡去,看林春燕的目光就帶著些驚懼。

  連從汴京來的大廚都比不過她,他們之前還因為生意被搶了而憤憤不平,突然就沒那樣難受。

  好些人聽了蔣今瑤這句話,都開始在那裡拍手叫好起來,夏書生更是一蹦三丈高,「我贏了!我贏了!林小娘子太厲害了!」

  外面的閒漢們聽了這消息有替林春燕高興的,也有心裡五味陳雜的,有腿腳勤快的已經走街串巷的去吆喝這結果了。

  那些擺攤子的老漢大娘們聽了這消息也都鬆了一口氣,自然也有人不可置信,等聽清楚了是怎麼一回事,都在那裡嘖嘖稱奇起來。

  「可還有那山海兜賣?做出來那樣費勁,才買八文錢一個,我可得嘗嘗什麼味兒!」

  閒漢們又重新忙了起來,好些個人家都叫了山海兜的索喚,想嘗嘗是個什麼味道。

  這些原先已經去找荷花酒樓的閒漢們又訕訕的回來,林桃紅把剛蒸好的山海兜從灶間裡端出來,這是林春燕剛才讓林翠香和趙紫蘭在灶間做的。

  兩個人一開始還不知道為什麼,現在聽著外面熱鬧的聲音,互相對視了一眼。

  「原來大姐早知道她會贏。」

  「那肯定!」趙紫蘭叉著腰在院子裡哈哈大笑了好大一會兒,「我師父是誰,那自然是頂頂厲害的。」

  林桃紅邊給這些閒漢們裝食盒,邊看著這幾天沒過來的閒漢們說話,「還以為咱們這裡廟小,請不動你們了呢!就算是汴京來的大廚又怎麼樣,我大姐那手藝誰吃了不說好,還想同我們比試,也不看看夠不夠資格。」

  她說話向來就又快又毒,之前被蔣今瑤結結實實的嚇了一場,這時候贏了她,心裏面不知道多雀躍,只恨不得把憋在心裡的話通通說出來。

  那些個閒漢也不敢多嘴,只能連連作揖,後面的林閒漢和葉閒漢看了會兒熱鬧,互相對視一眼,才急忙忙的去送索喚。

  看來他們這當初沒跟著去荷花酒樓是對的,雖然聽說汴京來的大廚要和林春燕比試的時候,他們也在心裡擔心了會兒,可也沒想著往那邊投奔。

  這不,一有人要他們送索喚,林桃紅就先給他們裝了碟,緊著他們先。

  張大娘在大廳里也是唾沫橫飛的和人說著話,聽到別人夸林春燕了,也是樂的合不攏嘴,「瞧見沒?我家燕娘實在厲害的很,她爺爺在世的時候就常誇了她!什麼汴京不汴京的,還是什麼關門弟子,沒得出來丟人。」

  之前還覺得董婆子那裡的菩薩不靈,打算以後都不去了,現在再瞧瞧,菩薩還是保佑他們了。

  回頭得再上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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