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2024-09-13 20:59:23
作者: 梨廬淺
第七十五章
剛才張大娘嗑瓜子的時候, 宋娘子看到了,就使了梅子過來買上幾個銅板的,再要些花生糖。
梅子好長時間沒和林桃紅說話了, 拉著她絮絮叨叨了半天, 說的大多都是宋娘子家的那個乾兒子。
林桃紅之前也聽到了些風聲, 壓低聲音問梅子, 「你那乾哥哥真的偷偷進了你們的家,還要起錢來了?」
梅子一臉憤恨, 往地上啐了一口, 「可別說他是我乾哥哥, 沒得污了我的耳朵!那賊進了幾次家, 就是為了偷方子, 可我乾娘氣的不行,直接拿掃帚把他們給趕了出去。」
林春燕也聽到了,搬著凳子湊了過來, 一人給他們抓了一把紅棗味的瓜子,旁邊還衝了一杯紅棗薑茶。
梅子甜甜的朝林春燕笑了笑, 捧著紅棗薑茶喝了一大口,覺得渾身都舒坦了。
「這東西好,一會兒燕娘給我裝上一碗,我去使了我乾娘喝。」
又繼續說起來她那乾哥哥,「不知道使的什麼法子, 讓我乾娘婆婆那邊的人都站在他那邊去,讓我乾娘一定要有個兒子,不然百年以後他家兒子沒個供奉。」
林桃紅義憤填膺, 「這人都死了,還說什麼供奉不供奉, 沒得讓人晦氣!」
張大娘遠遠的聽見了,瞪了林桃紅一眼,「呸呸呸,你少說這些大不敬的話,這孩子怎麼越發口無遮攔起來。」
林桃紅剛才也只是太衝動了,現在一想可不是就有些後怕,忙自打嘴巴幾下,討好的朝張大娘笑了笑。
林春燕就問梅子,「這賊難改了脾性,後來沒去再偷?」
梅子恨恨的說,「怎麼沒去!後來我家娘子報了官,還對他們說,若是家裡丟了什麼東西,就只說是他們偷的,若是官府不管,她就在往上告,不信天底下就沒有王法了。」
這樣一來倒真把這乾兒子給唬住了,不過人家不偷東西了,改著直接在冬至這天登門要錢。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這乾兒子來的時候聲勢浩大,說是給宋娘子賠罪,之前都是朱油蒙的心鬧的,村里好些人都來看熱鬧。
他們打的好主意,這宋娘子要是生氣了,就真的著了這乾兒子的道,別人也不說這乾兒子做的過火,只說宋娘子無情無義。
宋娘子才不管這些,只拿了一把錢出來,問村裡的這些人,誰能幫著打出去,她就把這錢都給了這些人。
村里人見到有錢賺,哪裡還能坐得住,一群漢子一蜂窩地上來,三下五除二的就把錢拿了個乾淨,那乾兒子更是直接被擡出了村子。
後頭也沒人再說宋娘子的不是,好些個人都拿了那錢,說到最後他們也不占理。
梅子還要回去幫著宋娘子幹活,拿了一碗紅棗薑茶,又拿了幾塊新做出來的花生糖回來,直接塞到了宋娘子的嘴裡。
宋元子好笑的嚼了幾下,覺得唇齒尖都是甜滋滋的味道,心裡也舒暢,笑著問梅子,「你們兩個小爆炭又去那裡嘀咕些什麼?我看你和紅娘倒像是親姐妹,回頭問問張大娘,是不是當時生的時候把你給落在了別處。」
梅子知道她是開玩笑,上去拉著宋娘子的袖子歪纏了一會兒,見有人來買魚肉羹,這才鬆了手。
碼頭上飄來陣陣的花生糖的香味,好些個人都聞到了,本地人不用左右張望,直接往林春燕的攤子上掃上幾眼,就知道定是又做出什麼新鮮的東西來。
有那手裡有餘錢的,忙湊過來要上幾塊,用油紙包了,回去給他家中小孩吃。
剩下還有好些個,林春燕卻不打算賣了,打算拿這些直接給了清風樓的黃掌柜。
黃掌柜見了林春燕,就像是看到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樣,笑得十分燦爛,忙把她迎了進去,「燕娘可是有好些日子沒見了,可是又做了什麼新鮮的吃食?」
上次冬至的時候,林春燕那攤子上的餃子賣得紅火時,把黃掌柜羨慕的不行,可他那茶樓實在是賣不出餃子這些東西,只能含恨作罷。
林春燕就把花生糖拿出來,「今個剛做出來的,拿過來給掌柜的嘗嘗鮮。」
黃掌柜一看只是些花生糖,心裡就有幾分失望,他們茶樓別的沒有,這些個糖啊果子卻是最多的。
他們清風樓里的大廚,別的不會做,這糖卻是做的一等一的好。
不過他隨即一想,這可是林春燕做出來的,哪怕只是看起來普通的花生糖,味道應當是和別處不一樣。
一瞬息的功夫,黃掌柜的心裡就轉了千百個彎,不過面上不顯,只伸手拿了一顆花生糖放在嘴裡。
花生的香,白糖的甜,很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並不會讓人覺得十分的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恰恰好。
黃掌柜在心裡嘆了一口氣,也不怪林春燕小小的年紀就這樣受那些饕餮的追捧,就這手藝,要是來他們家做廚子,他一個月能給上四五貫錢。
都過去了這麼長時間,還時不時的就有人過來問他們這裡有沒有大耐糕,指明了要林春燕做的那種。
黃掌柜只能搖頭說沒有,眼睜睜的看著大把的錢賺不了,想著要是林春燕是他們家的廚子,他定是要讓她做出來的。
黃掌柜又吃了幾口,已經想好了如何賣,這才開口問,「這眼看著就過年了,花生糖倒是好賣,燕娘打算定價幾何?」
這花生糖只是最基礎的版本,裡面還可以放一些葡萄乾,山楂片這些來點綴,價格自然也要翻一翻。
「我們碼頭上就賣些普通的花生糖,黃掌柜這裡可以花樣多一些。」
黃掌柜一聽眼睛更亮了,「不知燕娘今個可有空,咱們小廚房裡這些東西都有,你只管給做來。」
林桃紅正看朱娘子在大廳里表演點茶,眼珠子都不錯一錯,林春燕捅了她兩下才回過神來。
「大姐他們也太厲害了,你看見沒?那茶裡面竟然真的是一幅畫。」
林春燕自然注意到了,那邊黃掌柜開口,「元宵節頭一天咱們清風樓會和望喜樓進行點茶比賽,到時候兩個小娘子想來的話,我給你們留個位置。」
林桃紅忙點頭,「自然是願意來的,那勞煩掌柜給我們兩個,留個前面的位置。」
黃掌柜自然說好,林春燕對林桃紅說要留下來做上一些花生糖,林桃紅沒有不應的,只擺手讓她去做,「我在看一炷香的功夫就過去幫你燒火。」
林春燕點了點林桃紅的鼻子,「你可別忘了,省得一會兒還得我出來叫你。」
正說著,一丫鬟模樣打扮的人四處張望著,看見黃掌柜趕緊走過來,「掌柜的,咱們這裡可有什麼新鮮的點心,怎麼來來回回都是這幾樣?」
黃掌柜是認得她的,只是說,「小娘子,咱們這裡的點心就這幾樣,若是想吃其他的花樣的話,怕是得去淑芳齋或者吳記點心鋪來買。」
那丫鬟撇撇嘴,「都是去慣了的,哪裡還有什麼新鮮的吃食,真是有了銀子也花不出去。」
黃掌柜連連作揖,說了些好聽的話,這丫鬟才氣呼呼的上樓。
黃掌柜扭頭嘆氣,壓低聲音對林春燕說,「這就是那李員外新納的小娘子身邊的丫鬟,聽說李員外都快把那小娘子寵上天了,前段時間這小娘子愛吃雞胗,那李員外就讓人找了好多隻雞來,全都給殺了。」
林春燕恍然大悟,說來殺雞的還是狗蛋的姥爺,剩下的那些雞爪都便宜了她,做成滷雞爪賣了兩回。
林春燕見這小娘子出手這樣大方,倒是想做她的買賣,就問黃掌柜能不能把那點心一道做出來。
黃掌柜哪裡有不應的,還幫忙把廚房的人都趕了出來,讓她不用顧忌著東西,隨便用。
林春燕看了一眼,這清風樓不愧是他們鎮上有名的茶樓,一樣東西應有盡有,連桂花滷子都有一大罐。
林春燕今年忙的,沒顧上弄這桂花滷子,這東西也是好吃的很,可以滷了雞蛋,滷了肉來,回甘都帶著一絲絲桂花的香甜,哪怕熬了粥,也是好喝的很。
明年一定得記得弄些才是。
林春燕打算做了這道黑芝麻沙琪瑪,剛把麵粉和雞蛋混合,揉成光滑的麵團,林桃紅興沖沖的從外面回來。
「這是怎麼了,瞧見什麼好玩的?」
林桃紅已經一臉驚奇的和林春燕說在外面看到的景象,「大姐,剛才我才知道原來這喝茶配什麼茶點,竟然有這麼多的講究,朱娘子同我說,那綠茶要用些甜食來配,小米糕,桂花糕都是行的,紅茶卻要配一些酸的話梅,酸棗糕來配,那黑茶竟然還要配上一些肉脯魚乾!我原說他們這茶樓怎麼就要了咱們那干炸小魚,原來是配那黑茶喝。」
林春燕也不懂茶,還以為什麼茶配什麼點心,都是隨了客人的意願,不知裡面有這樣的道道,只問林桃紅,「朱娘子有沒有和你說這是為何?」
林桃紅思索了一下,「說自然是說了,好像說那綠茶口感鮮爽清新,但是有一些苦澀,所以得配一些帶甜味的茶點,至於其他的我全給忘了。」
林桃紅說完這個就伸了頭過來看,「大姐,你這是要做什麼?」
「黑芝麻沙琪瑪。」
那麵團留好之後就放在一邊開始醒面,林春燕趁著這個時候把花生炒香,這是要做加強版的花生糖。
林春燕一邊燒著火,一邊眼巴巴的看著,那麵團醒好之後,被林春燕擀成了大薄片,又從中間切開,將細條重疊在一起。
油溫差不多七成熱的時候直接下鍋炸,那細條一下子就膨脹起來,等變成金黃色的時候才撈出備用。
她做了兩種口味的,一種直接將白糖和麥芽糖混合在一起,另一種是放了紅糖,等這些糖拉起細細來,將炸好的細條放到糖漿里,又往裡面放了些葡萄乾,花生碎,芝麻,開始攪拌。
林桃紅看的眼睛都直了,那紅色的沙琪瑪太誘人了,看著林春燕把拌勻糖漿的沙琪瑪放在一旁的模具中壓平,就知道快能吃了。
「大姐,回家也給我做一些吧。」林桃紅一邊咽口水一邊說。
「不是有花生糖了,還堵不住你這小饞貓的嘴?」
林桃紅趕緊搖頭,「這可不一樣,花生糖也好吃,但我也想吃這沙琪瑪。」
等沙琪瑪壓平,凝固之後,林春燕拿了刀把沙琪瑪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切的時候就能聽到那嘎嘣脆的聲音,可吃到嘴裡,沙琪瑪又是軟軟糯糯。
她留下幾塊,「咱家都沒葡萄乾了,倒不如就在這裡吃了,一會兒我再拿幾塊回去。」
林桃紅趕緊接過放進嘴裡,紅糖有些微微的粘牙,她往後一扯,就拉出來一條細細的長絲。
林桃紅眼睛就笑眯了起來,在吃到那甜甜糯糯的沙琪瑪之後,更是眉開眼笑。
「怎地如此好吃?我看比大耐糕也不差。」
「東西不一樣,大耐糕是時令點心,也就那幾個月能吃。菊花酥吃的是餡料與麵皮的融合,這沙琪瑪又軟又糯,就是這些葡萄乾不加裡面,也是好吃的很。」
外面的黃掌柜早就等得著急了,他也不知道是哪裡走漏的風聲,林春燕這才剛進的廚房,鎮上的那些老饕餮聞著味兒就都過來了。這時候大廳、雅間裡都坐滿了人,來晚了,連下腳的地都沒有。
這些人黃掌柜也都是認識的,只拉了趙官人去一旁,「你們怎麼突然過來了,可是誰泄露的風聲?」
趙官人只笑不語,往黃掌柜身後瞧,「怎麼不見林小娘子過來?她今天是要做什麼好吃的?」
黃掌柜打哈哈,「哪裡就要做什麼好吃的了,不過是來給我送花生糖。」
趙官人根本不信,看著黃掌柜直接說,「黃掌柜怎麼還矇騙我們,定是要做那好吃的呢,不然也不用專門跑一趟。」
那邊秦老丈人也開始翹首以盼起來,他原是在和陳老丈人一塊喝酒,聽說林春燕來了清風樓要做好吃的,兩個人放下酒杯就跑了過來,生怕腿腳慢了,東西就被人一搶而空。
黃掌柜直覺冷汗都要下來了,見這邊王家也派了人過來,那邊的小廝像是王員外家的,連何娘子也來了,不知道一會兒她家那口子會不會過來又抓人,真是左右為難。
更頭疼的在後面,這個人叫黃掌柜不要偏心,也給他們留這些吃食,那邊的人拉住黃掌柜就開始說舊情,就連朱娘子也不點茶了,只讓鍾娘子幫著她頂班,她要去廚房門口守著。
鍾娘子不想答應,讓朱娘子一定要分她一些,「別管是什麼吃食,價格幾許,你只管拿回來就是。」
那邊趙官人家的趙大郎不樂意,「兩個姐姐,你們可是茶樓里的人,想吃什麼時候沒有,作何還要給我們搶?」
朱娘子呵呵笑幾聲,「這不是還沒做出來,誰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上,這時候不搶,難不成是傻子?」
黃掌柜幾次想進去告林春燕要多做些,可也怕看到製作的過程,讓林春燕心裡不痛快,只能在門口轉悠了好幾圈,想著憑什麼讓那些個人先吃,他都不知道做出來是什麼好吃的點心呢。
乾脆也不管了,只守在廚房門口,聞著裡面越來越濃郁的香味,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林春燕終於打開了門,端著那一盤子點心正要往外走,黃掌柜的目光就已經移不開了,瞥見林桃紅已經在廚房裡吃起來,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就知道這點心有多好吃。
「燕娘,你可千萬別出去,外面都已經擠滿了蝗蟲,咱們只在這裡說了這點心的價格。」
黃掌柜也不客氣,邊說邊拿了一個沙琪瑪放進嘴裡,他吃的是黃色的,表面已經炸的金燦燦,光看這顏色就勾人食慾,再聞那香甜的味道,黃掌柜已經迫不及待的要咬上一口。
這時候,一直在暗處偷偷觀察的趙二郎看見了,一個箭步竄了過來,甜甜的朝林春燕和黃掌柜笑了笑,動作利落的一手拿了一個沙琪瑪,撒腿就朝外面跑。
黃掌柜眼見著追不上,只能跺了跺腳,拿了那盤子金色的沙琪瑪往外走,讓林春燕千萬別出來。
林春燕一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站在這個位置,恰好能聽到喧鬧的大廳傳來的各種聲音,明明剛才還沒有這麼多人,也不知都是哪裡來的。
林春燕還沒忘了那李員外的小娘子,把剩下的這些點心都放在了一旁,招手找一個夥計送上去,才探出了個頭,就看見好些個熟人,一時恍惚還以為在自個的麵攤子上。
不過這些人都沒有注意到林春燕,他們這時候注意力都在黃掌柜端出去的那盤沙琪瑪上,只見點心被切得方方正正,炸的金黃燦燦,上面還鑲嵌了葡萄乾,花生碎等,又有趙二郎在那裡狼吞虎咽的吃著,自然知道這東西定然好吃的很。
「黃掌柜,快與我一塊!」
「也給我一塊。」
黃掌柜剛出來就被包圍了,他眼睜睜的看著那一盤散被哄搶一空,眼淚都差點掉下來。
「黃掌柜你且放心,咱們都是會給錢的。」
陳老丈人仗著個高搶了一塊,說了這話就迫不及待的咬上一口,剛想滿足的長嘆一聲,旁邊的秦老丈人就伸了手過來,「且與我嘗一下,咱們兩個成日裡一道吃飯,這點情分還沒有嗎?」
陳老丈人能說啥,那個不字在喉嚨里不上不下,秦老丈人已經眼疾手快的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那邊趙官人還在喊他們,「可別自個兒吃獨食,也於我剩下一口。」
秦老丈人剛想說你那兒子都搶了一塊,回頭一看,才發現趙大郎和趙二郎已經吃完,一口沒給趙官人留下。
趙官人過去要點心,還得了句美食麵前無父子的話,只把他氣的不行
林春燕看見這樣子,著著實實被嚇了一大跳,怕人發現了她,忙縮回了身子。
清風樓里的幾個大廚,原本被趕出來的時候還有些不滿,可瞧見不過是做一點心就來了這麼些個人搶那吃的,自是震驚不已,都朝林春燕投去一個羨慕的神情。
做廚子做到這個份上,還有什麼發愁的。
有嘗到沙琪瑪味道的,都在那裡說如何如何的好吃,「怕要是真賣了起來,老人小孩都會一窩蜂的搶了去。」
有那沒嘗到味道的,就在那裡唉聲嘆氣,催著黃掌柜趕緊去看看還有沒有。
「實在不行,就把那沙琪瑪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只讓咱們先嘗了是個什麼味兒。」
這人比劃了一個指甲蓋那樣大小的,引得好些個人都笑起來,不過都覺得這主意不錯,都說黃掌柜沒成算,還不如這人提議的好。
黃掌柜一口老血憋在心裡,看見夥計護著身前一看沙琪瑪悄悄往樓上李員外的小娘子那裡送去,才鬆了口氣。
這原就是給他們做的,就是誰來也別想搶了去。
王員外的小廝搶了一塊,著急忙慌的就跑回去送了,先給王員外表功,「咱們鎮上好些個人都去了,只做了那一小盤出來,哪裡就夠吃,還是我眼疾手快才搶著這一塊!那王家的小廝就沒我這樣好的運氣,還在那裡巴巴的等著呢。」
王員外一聽就樂了起來,給這小廝一大筆賞錢,看著這沙琪瑪只覺得口水就開始分泌起來,想了想,讓下面的人拿了刀過來切成三份,只他和兩個小娘子一塊吃了。
兩個小娘子上次去林春燕那裡找了事,回來就被王員外說了一通,兩個小娘子也自知理虧,何況林春燕對他們和善不少,就再沒去過。若是想吃了,就使了小廝過去跑腿買,回回都要提醒小廝多給林春燕些賞錢。
王芙蓉見只這一塊點心,還被分成了三份,故意問王元外,「怎麼沒讓錢小娘來吃?」
王員外有些尷尬,錢小娘上次去給他尋大耐糕,反而林春燕那裡鬧事之後,就被王員外冷落起來,這段時間一直沒有去尋她。
王芙蓉見王員外說不出話來,只哼了一聲,「爹寵著她也就罷了,只別壞了規矩就行。」
王員外心中暗惱,哪裡有小娘子管著他房裡事情的,正要說幾句話,就見兩個小娘子已經吃起來了這沙琪瑪,紛紛在那裡說有多香甜好吃,王員外也就撂下這事,拿起一塊吃起來。
這些沒吃著的人也都不散,只伸著脖子等著下一鍋做好,那些吃著的也不想走,還沒有吃夠呢,黃掌柜著急忙慌的又去找林春燕商量。
林春燕已經回了灶間又做了一鍋出來,加上剛才沒端出去的那盤子紅糖的沙琪瑪,已經有了三盤。
「分一分怎麼也是夠的,只若是想吃的話,得讓他們先下了單,咱們按照先後順序來做。」
黃掌柜這才鬆了一口氣,「肯定是那些閒漢說的,他們消息最靈通,一見你過來,就去通知了這些饕餮。」
差點沒把他的茶樓給擠塌了,虧得這些人都還給了錢。
黃掌柜把這三盤子沙琪瑪端了出去,這些人見有這麼多,終於不再哄搶,一人分了一塊,又叫了茶來,慢悠悠的品著。
黃掌柜就把方才說好要下訂單的事情說了,話音剛落,好些個人就已經開始下起單來。
黃掌柜趕緊補充,「限量!每個人最多二斤!」
不知是誰發出了噓的聲音,「限量也不早說,白讓我計算了我家有多少個人。」
一旁的帳房在那裡快速的把這些下單的人記下來,看到角落裡的曹掌柜也舉起了手要下單,他有些拿不定主意,回頭就去找自家掌柜。
黃掌柜沒想到曹掌柜竟然來了,怕他是來找事,趕緊過來,就見曹掌柜正慢條斯理的吃著那沙琪瑪,表情說不出的享受。
黃掌柜有些一言難盡的看著他,如今都已經光明正大到這種地步,連使了小廝過來買了去都不成。
曹掌柜在那裡欣賞了一會兒黃掌柜臉上的表情,才笑呵呵的出聲,「黃掌柜真是好福氣,能和林小娘搭上關係,不然就只憑你們茶樓里的那些個點心,早晚食客們都會跑光。」
黃掌柜也不惱,知道曹掌柜這是暗地裡羨慕呢,「要不說林小娘是我的貴人呢,不然也看不到曹掌柜來我們茶樓里吃點心喝茶。」
曹掌柜慢悠悠的吃完,有些後悔早先的時候得罪了林春燕,早知道一開始的時候就該拉攏才是。哪怕拉攏不過來,也好過後來到比試鬧成那樣尷尬的模樣。
他搓了搓牙花,想著如今再彌補,也不知道林春燕還會不會接受。
這麼想著,就從腰間拿出荷包,把裡面兩角的碎銀子放在桌子上,「待會兒給了林小娘,算是我吃著點心的報酬。」
要是林春燕足夠聰明,能看得到他的誠意,就該來找他,他們淑芳齋保管把這點心名揚全京城。
黃掌柜撇撇嘴,也沒貪下那銀子,只把這些給了林春燕,讓他們從後門走。
「明兒個我們就去你們家拉著沙琪瑪,你們只管做好了來,那些葡萄乾麵粉我都給送去。」
林春燕說了好,和林桃紅一塊兒從後門出去,林桃紅拍著胸脯在那裡後怕,「怎麼就來了這麼多人,我看他們都差點打起來。」
林春燕也笑,「以後咱們來這清風樓,還得避著些人了。」
一頂小轎子就停在不遠處,林春燕和林桃紅路過的時候,裡面的帘子才挑開一條縫,張望了幾下。「林小娘?」
林春燕停下腳步,就見一長得十分貌美的小娘子正在喚她,旁邊探出頭的,正是剛才使的人想吃新鮮點心的丫鬟。
林春燕就知道這人是誰,說起來他們還是有幾分淵源的。
當初王錘子就是把王英娘要送到李員外的身邊做小妾,被她在中間給攪黃了,李員外沒歇了那心思,又找了這小娘子來,林春燕總覺得是她間接的讓這小娘子跳進了火坑。
她停下腳步,朝董小娘漏露了一個笑,「可是有什麼事?」
董小娘被那笑容恍惚了一下,搖搖頭說,「倒是無事,只是謝謝你讓夥計送來的那沙琪瑪,我吃著十分的好。」
「小娘子不用放在心上,那點心原就是做給你的,倒是後來來了那些個人,怕是擾了小娘子的清靜了。」
董小娘咯咯笑了兩聲,「這有什麼,我原本就是莊戶人,從前想看這樣的熱鬧,還見不著呢。如今是好吃好喝的都有,出門還有轎子坐,日子不知多好過。」
那丫鬟在黃掌柜面前有些驕縱,在董小娘跟前卻笑得特別乖,看得出來主僕兩個人的關係十分要好,怕是從前就認得的。
又寒暄了兩句,董小娘才讓人擡了轎子走,旁邊坐著的丫鬟不明白,「五丫,你做什麼要和那廚娘說上幾句話?」
被叫了這個名字,董小娘也不生氣,「只是覺得這林小娘有門手藝真好,我當初要是會一些灶上的手藝,也不會被賣來賣去。」
丫鬟推了推她,「五丫,咱們如今日子過得這樣好,何該知足了,老天爺就是這樣,不能讓人什麼好事都占了。」
董小娘就笑,「你說的在理,的確不能什麼事都占了,我已經比我前頭那四個姐姐好上太多了。」
前頭那四個姐姐也都被賣了,長得好些的就被賣到了窯子裡,董小娘後來去找過,聽裡面的其他娘子說,人早就沒了。一張蓆子丟到了亂葬崗上,早就不知被什麼東西啃了去。
模樣粗粗笨笨的一個姐姐被賣到了府里當燒火丫鬟,因為沒有根基,難免被大丫鬟們欺負。
另兩個姐姐至今下落不明,不知被賣到了哪裡去。
董娘子被陳娘子買走的時候,陳娘子就和她家裡人說了,是要去給李員外家做妾,若是他們不願意,也不強求了。
可她爹娘一聽是要給李員外做妾,二話不說就點頭答應了,只說以後生死和他們家沒關係,只多給些錢才是。
陳娘子被他們爹娘這無賴的樣子給氣到了,饒是她做了這麼多年的人牙買賣,見過不少人,不得已的有之,即便賣了也想著找個好去處的也有,只這樣不顧小娘子死活的人,倒是不多見。
董小娘卻沒任何留戀,拿了自個兒唯一的一身衣裳,就跟著陳娘子走了。
路上,陳娘子還寬慰她幾句,「李員外雖然歲數大了,但人還比較和善,你只糊弄了他,多弄些銀子傍身才是正理。」
董娘子只胡亂的聽著,心裡卻是一陣的痛快,她是最後一個小娘子了,爹娘把她賣了,以後再也沒人能被賣了換銀子了。
林春燕回到家,張大娘已經在那裡一疊聲的抱怨起來,「怎麼回來如此晚,我都差點讓二郎去找你們。」
林桃紅趕緊把在清風樓里發生的事情說了,「那沙琪瑪香的很,那些個人只搶不過來,亂鬨鬨的鬧成一團。」
林春燕趕緊把帶回來的幾塊沙琪瑪拿出來,一人給分了一些嘗味道,「我想著咱們擺攤也擺不了多長時間,正好在家閒著無事,做了這點心來。」
其他人看著這方方正正的點心,只覺得稀奇,見張大娘已經吃起來,他們也都不客氣。
林桃紅吃了好幾塊,肚子已經滾圓兒,再也吃不下了,只在那裡和張大娘嘀嘀咕咕,「我們還看見那李員外新納的小娘子了,長得著實漂亮。」
王英娘的手一頓,只豎起的耳朵趕緊去聽。
「那小娘子卻是豁達的很,我看她倒不像愁眉苦臉,怕是也能把日子過下去。」
林春燕見王英娘的神色怔怔的,就知道她定然是想到自個兒被王錘子他們賣到李員外家的事情來,只輕輕地推了推她,「那事都過去了,可別再瞎想。」
王英娘胡亂的應了一聲,「只我沒那董小娘豁達,知道要去給李員外做妾的時候,只想找了繩子抹脖子上吊。」
林春燕哼了一聲,「這可就不對,又不是咱們的錯,為何就要上吊找死?當初胡二強在路上埋伏我,我也只想著如何把那胡二強殺了,從沒想過要自個兒上吊。」
張大娘哎喲叫了幾聲,「做什麼又提這件事,沒得讓人心裡難受!這馬上就要過年了,你們可得給我管好嘴巴了,不吉利的事情少說。」
林春燕忙打了幾下嘴巴,「不說就不說,只是告訴你們,別拿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張大娘聽了一時也有些發怔,想到林老爹剛開始給她休書的時候,她也覺得天塌了,恨不得直接在炕上餓死。
上吊她是不敢的,總覺得太疼。
現在想想,當時把自己餓了那麼些個日子,可不就是犯傻,她要真的死乾淨了,怕是林老爹半夜睡醒了都能樂呵呵。
她也趕緊對王英娘和林桃紅說,「燕娘這事說的對,沒有過不去的坎,就像人那董小娘一樣,不照樣活得好好的,還能吃香喝辣。」
林桃紅又把曹掌柜給的那兩角銀子拿出來,「再也想不到他竟然也會來吃了,還給了我們賞錢,拿到的時候把我們倆人都驚了一大跳。」
張大娘接過,仔細的打量了一下,「別是假的吧,那曹掌柜哪裡有這樣好的心。」
她拿過咬了幾口,發現這銀子竟然還是真的,也稀奇起來,「他這打的是什麼主意,先前不還來我們攤子上找事,這時候就想來拉攏咱們?」
張大娘拉著林春燕,「你可別心軟答應了,我們不和他這種人打交道。」
話是這麼說,張大娘老老實實的把那兩角錢放在了罐子裡,寶貝的不行。
「不是說想買羊,有了這兩角錢,咱們到過年前也能買上了。」
林春燕見張大娘鬆了口,才樂起來,「要是有牛就更好了。」
「老天奶奶的,你咋不把六畜都養在咱們家裡,也得虧咱們這院子大,要是在村里住,還不夠你折騰的呢。」
「娘你這樣想,要是有了牛,咱們就可以每天都擠奶,這牛奶喝了不僅對身體好,還能做出各種各樣的好吃的來。」
張大娘不為所動,「如今我已經吃到了那麼幾個好吃的,倒是沒什麼其他的想頭。」
這是沒嘗到牛奶做出來的點心有多好吃,才口出如此狂言,要是等嘗了,張大娘頭一個就說不出話來。
林春燕又說,「咱們可以每日擠著奶去鎮上賣,這也是一筆進項。」
「一碗奶就算一文錢,一頭牛可要十貫錢的,咱們就是把這奶油擠禿嚕皮,也不知哪年哪月才能賺回來。」
「那行吧,咱就先養了小羊,這羊比牛可便宜多了,等以後多攢了錢,再買了牛來。」林春燕一想也是,麻利妥協。
第二日去擺攤,梅子過來拉著林桃紅嘀嘀咕咕說起,昨個他們走之後發生的事來,「那沈娘子見你們熬了花生糖,不知道從哪裡弄了些花生和麥芽糖,也要學著做了去。」
梅子想到昨天沈娘子把那花生先是炒糊了,結果沒多長時間一鍋湯就被熬壞了的事情,就覺得好笑。
沈娘子在林春燕做花生糖的時候,眼巴巴的看了好長時間,自覺都學會了。她來這碼頭上擺攤本就是會一些灶間手藝的,看著那花生糖也不難做出來,就只想著自個試一試。
花生炒糊了不怕,那鍋糖熬壞了,她又重新倒了熬,只不知怎麼的,每次花生糖炒出來,都有些反沙,要麼就是花生不能完全裹上糖,就變得硬硬的。
只廢了三次糖,還沒有做出來,沈娘子只氣的臉色鐵青。
有來碼頭上坐船的人聞到了這焦糊的味道,尋到了沈娘子這裡,只讓她不要再瞎折騰,弄的空氣里都是這種焦糊的味道,實在難聞。
沈娘子氣的一個倒仰,不知道她在這裡熬糖,關這些人什麼事,只冷著一張臉不說話。
賣燒餅的盧大爺就說,「這花生糖哪裡是那樣好做的,要真是這樣,人林小娘就不會在這攤子前直接做了,都被你學了去,人家還做什麼。」
沈娘子不好得罪盧大爺,只說,「我看她也是這樣做的,中間不定使了什麼花招,才讓那花生糖變得好吃。」
梅子說到這裡,就忍不住大笑起來,「你們合該留下來看那沈娘子是如何嘴硬的,最後她那一鍋花生和麥芽糖全都浪費了,倒在地上,也沒人撿了去吃。」
林桃紅往沈娘子那邊啐了一口,「我大姐那都是有秘方的,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出來,這人心思也太多了些。」
張大娘則是有些後怕,讓林春燕以後別在攤子前做吃食了,「萬一被學了去可怎麼辦?」
林春燕讓她們安心,「別看只是炒糖,裡面的道道也多了,沒師父在前面領著,就是只看了,也做不出來一樣的味道。」
那白糖怎樣才不會熬糊熬老,什麼時候下花生,用翻炒的手法還是按壓的手法來做,怎樣才不會反沙,都不是只看幾眼就能學會的。
張大娘見林春燕這樣說才放了一半的心,又去站在沈娘子的攤子前大罵一通,說她以後再這樣偷學了去,就要報官。
沈娘子一聲不吭,有著林春燕的攤子在前,她的生意是一日不如一日,只想著要做些別的生意,或是換了地處才能幹下去。
只那宋娘子,金娘子都能得到林春燕的幫助,憑甚她不能?
果然和林春燕預想的一樣,昨個那些沒吃過癮沙琪瑪的人一早就來攤子前問話,想知道她這攤子上會不會賣那點心。
林春燕說了沒有,那些個人都失望的不行,只得去找了黃掌柜下訂單。
「倒不是價格如何,那樣好吃,就是貴一些也應當,只聽說訂單已經排到十天半個月之後了,等的也太心焦了些。」
邊說邊往清風樓走,生怕晚了,訂單還要排在更後面。
過了冬至,里正就想著把魚塘起了,裡面的魚撈出來給大家分了。
聽說要起魚塘,村里人都是高興的很,這一年到頭也就過年這幾天能放開了肚皮吃,那魚肉不管做出來滋味如何,也比天天吃些粗糧野菜的強。
定了這事,里正一大早就起來收拾,叫了自個兒的娘子去通知村里人,又讓張天河跟著一塊兒去記帳。
村裡面認識字的人不多,能寫會算的就更少了,里正對張天河能上書院是驕傲的很,這樣露臉的機會自然是不能讓給旁人的。
林春燕他們在這一天也不打算去擺攤,昨個晚上他們就商量好了,他們也不要那麼些個魚,都把魚換成蓮藕來。
里正聽了很是吃驚,「那蓮藕有什麼好吃的,不過是在淤泥里長出來的,你若是想吃就多拿一些便是,其他人也不會說啥,可別再說用蓮藕來換魚的事情了。」
旁邊有人附和,「是啊,蓮藕再好吃還能有肉好吃啊,有了這些個魚,你們家就能做出來好些個吃頭,賣了換錢不正好?」
林春燕只說平日裡總做了瓦罐小河魚,早就吃膩了,只那蓮藕吃的少,才想換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