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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假開始後學校里變得空空蕩蕩，不用上課的日子裡我們的時間很快就顛倒了過來。我知道這將是我永遠懷念的一段日子。我們徹夜的喝酒看電影，片子一部接一部的在電視上放著。我們喝的酒也越來越豐富，有時候喝威士忌，有時候也喝點西打酒。

  張銘陽的精神很好，他不過才二十二歲，我如今卻已經三十一歲了，十分容易疲憊。我們擠在一起，盛著酒的玻璃杯互相碰撞。

  我喝到體力不支了就會睡一會，醒來如果剛好天亮，張銘陽會做些熱乎乎的早飯給我吃，吃完我們再好好的睡一覺。

  這一覺往往就睡到了下午。如果在入睡前我們沒有做，那麼醒來一定會細密的親昵一次。

  在那些日子裡我好像一直沒有徹底清醒過，我們從晚飯就開始喝酒，生活跌入了一個醉生夢死的循環里。

  我們還一起去劇場看了一場話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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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鋒話劇，我喜歡，他也喜歡。

  我說這個話劇演了快二十多年了，二十年前他們管這叫先鋒派話劇，怎麼現在還叫先鋒派。他說就像現代派音樂吧，雖然是二十世紀中期的音樂形式，可是到如今依然是很前衛大膽的一些創意和設想。

  我以為這麼個古早的劇大概沒什麼人看了，可進了劇院我就知道我錯了，不大不小的劇場裡密密麻麻坐滿了臣服於這個毫無新意的浪漫愛情故事的虔誠的信徒。

  我也是其中一個信徒，我沒有看過這場話劇的現場版，可是劇本書已經被我翻爛了。即便是男主角今天有什麼意外沒法登台了，我都能義不容辭的登上台去獻演一場。

  當然上天沒有給我這樣的機會。

  有哪個像模像樣的愛情故事裡會需要一個殘廢來做那個深情款款奮不顧身的男主角呢。

  這是一個典型的愛情故事，劇情老套毫無新意。他愛她，她不愛他，她愛他，他不愛她。可我就是愛看，愛看男主角瘋癲，愛看女主角痴狂。

  張銘陽說這世間所有不如意的愛情不過如此。

  他生日那天恰逢除夕，我覺得這真是難得的好兆頭。

  他說又是除夕夜又是他的生日，他必須要回家一趟。我說你不告訴我我也會勸你回家，哪有除夕不和家人待在一起的。

  「你就是我的家人啊。」他說，「新年我還需要看看奶奶和外婆，不過晚上我都會來陪你。」

  除夕的一大早我們就出了門，張銘陽說想做壽喜鍋，買些好的雪花牛肉回來我們熱熱乎乎的吃一頓。我說我買好了蛋糕，是林琦瑤推薦給我的一家店，我買了個小小的，我們正好去取回來。

  我們買了上好的雪花牛肉片，豆腐，香菇，魔芋絲，京蔥，茼蒿葉，一瓶晚收雷司令甜白，一盒紅顏草莓，一隻夕張蜜瓜。

  我們都覺得在一年的最後一天是可以稍微鋪張浪費一把，慰勞慰勞辛勤了一年的自己。

  我們回到家張銘陽首先把酒放進了冷藏室，他說他一會就不開車回家了，他要和我最後喝一杯酒。

  我說怎麼能說是最後喝一杯，應該說為了來年萬事順心先淺嘗一杯，他說對對，這些日子裡我們都要說些吉利的有好兆頭的話。

  他在小桌子上架了起司爐，爐子上放著他最愛用的櫻花粉色的淺口鑄鐵鍋。他在鍋底擦了一層薄薄的牛油，把牛肉片一片片放進去，又淋上味霖和日本醬油，再把豆腐，茼蒿，京蔥，香菇，魔芋絲一起放進去燜煮。

  他起身去拿我們的酒，他讓我留心鍋子裡的食物，熟了就可以開始吃了。

  我自然是等他來了才會動筷子。

  我坐在地上，從他手中接過我們一起選的那瓶nicolay。我們碰杯祝福對方新的一年諸事順意。他說謝謝你讓我留在你身邊照顧你，我說謝謝你賜我的滿心歡喜。

  這頓飯我們吃了很久，菜好酒也好，他想留我捨不得他走。

  我們辛辛苦苦的吃完了壽喜鍋里所有的食物，冰箱裡還有蜜瓜，草莓和蛋糕，我們眼大肚小無能為力。

  我有點遺憾，我說這個蛋糕要當天吃才好。張銘陽說他一口多的食物也吃不下了。

  「我明天一大早就回來，然後我們一起吃。不超過24小時都算今天。」

  我笑著說，好。

  我們在分別前簡單的做了一次，我們都不盡興，可是已經沒有太多時間了。

  「晚上我會給你電話。」張銘陽說。「晚上我要在電話里看你情不自禁無法自持的樣子，你準備好。」這句話是他湊近我耳邊說的，我當即燥得臉紅心跳。

  他走的時候只帶走了他的手機，連車鑰匙都還在玄關的置物籃里。家裡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暖烘烘，空蕩蕩。

  我什麼也不想思考，什麼也幹不了。我艱難的來到冰箱前，把在假期結束前林琦瑤送我的一瓶梨子酒和一瓶桃子酒拿了出來。

  這些高甜低酒精的酒張銘陽不愛喝，只好我一人獨自欣賞了。一部電影還沒有看完兩瓶酒已經被我喝完了，我鑽進暖桌里淺淺的瞌睡，我想一醒來就接到張銘陽的電話。

  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九點了，我的手機被各種祝福簡訊占滿了。絕大多數都是大同小異的複製簡訊，還有一些是學生給我發的壓歲錢紅包。每次收到這樣的祝福我都會再添些錢還給學生。

  林琦瑤給我發了一段視頻，是若琳和她一起在她的老家過除夕。兩個打扮的水水靈靈的女孩湊在一起對著鏡頭說，葉老師新年快樂，哪個三十歲的男人看了這樣的視頻不歡喜。

  林琦瑤還給我表演了一段手風琴，是俄國民歌喀秋莎，曲子很簡單她演奏的很好聽。

  只有張銘陽的信息我還沒有收到。

  我想我應該再等等。

  越來越多的祝福信息湧進了我的手機里，電視裡上演著熱鬧非凡老少咸宜通俗易懂毫無新意的文藝晚會節目，直到零點的鐘聲敲響我的手機依然沒有因我的心上人而響起。

  我想今夜我是等不到他了。

  我為他想了很多的理由。我想他的年夜飯一定還沒有結束，我想他大概在飯桌上喝了太多的酒，我想他一定是被熱切的家人間的問題繞暈了，關於未來關於婚姻，我想一個大家庭的成員在新年的最後一天總是忙碌的。

  這個時候我才猛然驚醒，我居然沒有對張銘陽說生日快樂。

  昨天一整天，我一次也沒有說。

  我細細回憶這一整天我們的談話，哪裡都找不到生日快樂這四個字。我覺得我簡直是天下最大的傻瓜，我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一件事給忘記了。

  我慌忙拿起手機給他發送信息。我說怎麼都忘了對你說生日快樂了。蛋糕還沒有吃，我想你可以原諒我的疏忽。

  無人應答。

  張銘陽當然不至於為這樣的事就生氣，可我仍然很自責。我自責我的自私，我總想讓他愛我多一點，可我對他什麼也做不到。

  我期盼著天亮，期盼著他的到來，我心裡惴惴不安，我覺得有些變化正於無聲無息間悄然而至。

  我焦急無助的心在這片寂靜的夜裡猛烈的燒，我不管不顧，我想叫這把火把這心燒成灰燼。我絲毫不憐惜我這顆破敗不堪的心，等我見到張銘陽了，他又會給我一顆完好無損的，光鮮亮麗的，叫人生妒的心。

  時間依然冷酷的不緊不慢的向前走著，這尋著更古不變的規律的滴答聲無情的在我的心頭踐踏。

  過去總會過去，未來也會如期而至。這些客觀事物從來不會因為我們的意志發生絲毫的變化。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有等待。

  我等到太陽升起，又等到太陽落下，等到新年的第一天在我的期盼里荒度了。我絲毫不在意，我這樣一個殘廢早就沒有什麼值得期待的人生可言了，那些光彩奪目有滋有味兒的日子原本就是張銘陽施捨給我的。

  他不在了，我就像一個偷了法術招搖過世的妖怪被殘忍的打回了原型，四處躲藏無法再見天日。

  我等待著月亮也升起來了，我的靈魂開始枯萎了。

  我還想著冰箱裡的那隻誘人的奶油蛋糕，往後度過的每一分它的滋味都會減少一分。

  張銘陽從來沒有這麼久不和我聯繫過，即便是在我那段混沌不堪的日子裡，他也會挖空心思找盡理由給我發上一兩句消息，問問我的情況，打探我的動向。

  發生了什麼事。他去哪裡了。

  我想我該給他打電話，我拿起了手機然後又放下，我害怕聽到任何一句不幸的消息，我害怕知道這份秘密背後的真相。

  我發信息問林琦瑤，我說我找不到張銘陽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過了很久林琦瑤才回復我她說她到北海道了，剛下飛機，現在太晚了，等明天她給張銘陽打個電話問問他怎麼回事，丟下你一個人去哪逍遙了。

  林琦瑤總是聰明的知道我的意圖，她不問我為什麼不去聯繫張銘陽，在她的誤解里大約是我和張銘陽有了什麼微不足道的誤會，張銘陽就把我一個人丟下跑走了。她覺得張銘陽就應該對我無條件的好，她覺得是張銘陽義無反顧的選擇了我，他既然要當這個挑戰世俗倫理的英雄，他理應承擔每一次對於這份一擊即碎的愛情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