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心則亂

  關心則亂

  二十五號聖誕節，宋語熙一整天呆在家裡，哪兒都沒去。

  與此同時他的神經質也在這一天到達了巔峰，良錦在臥室玩電腦，他平均一小時就要找各種藉口進來一次，偏偏每次找的理由都還算過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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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對方並未表現出任何異樣，就只是沉默地注視他，眼神中透露出一點兒關心來，卻自始至終沒有開口詢問。

  宋語熙的心情很複雜。

  良錦問了他不能說，可不問他又渾身難受。要不是有系統陪著他緩解這份無處釋放的焦慮，恐怕他真的會忍不住和盤托出——然後求他千萬不要出事。

  下午樂葵打來了慰問電話，問他年假休得舒不舒坦。

  「就今天不太舒坦，不過明天就好了。」他說，「你怎麼樣？」

  「我爸媽本來說這兩天要來看看我，」樂葵懶懶地道，「倔得八頭牛都拉不住，但我還是成功給拒了。」

  「哦？高明啊。」

  「高明個蛋。」樂葵的語氣有些抑鬱，「我直接攤牌了。我說你們不用來，人我過年就給你們領回去看，看個夠！」

  宋語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怎麼突然肯說了？我還以為你要領著我回家過年呢。」

  「哪兒能再用你呢？」

  樂葵頓了頓，隨後感慨萬千地長嘆一聲。

  「哎。弟大不中留啊。」

  宋語熙：「？」

  隨著緊張不安的一天過去，日落西山。

  世紀大廈的樓體巨幕還在換著花樣地播放視頻，街上人流不息，廣場上處處張燈結彩，中央一棵巨大的聖誕樹頂，一顆黃澄澄的星星散發著螢螢流光。

  「宋語熙。」

  背後傳來聲音喊他的名字，宋語熙從窗前恍然轉身，正對上青年烏黑的雙眼。

  「要不要出去走走？」

  …………

  這大概是良錦第一次主動要求出門。十二月的首都已經徹底被寒氣包裹，男人呼出一團白霧，幫人緊了緊厚厚的圍巾。

  良錦垂眼看他白皙的手指。「我沒事。不需要這么小心。」

  宋語熙的手指頓了頓，知道他不止是在說這件小事。

  隨即他毫無破綻地笑了笑，「習慣了，你別嫌我煩。」

  良錦搖搖頭，率先邁開了腳步。

  「我們走吧。」

  今天的散步路線和往常不太一樣。良錦沒有繞過車水馬龍的道路，而是徑直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雖然步伐還是明顯僵硬緊張，但與幾個月前相比，簡直可以算是進步神速。

  宋語熙加快腳步上前拉住他，用帶著熱意的掌心去暖那隻冰冷的手。「別勉強自己。」

  「沒有。」良錦輕輕回握他的手，「我說過，以前的我是不會這樣做。」

  但現在的他想要試試。宋語熙在內心補上了後半句，見他執意如此，便不再多言。

  「他是在關心你呀，宿主。」系統在他腦海中竊竊私語，「他肯定是看出來你狀態不好了，所以才做這些，目的是想讓你安心。」

  他當然知道。男人暗暗苦笑，又不是小孩子了，居然還會在關鍵時刻六神無主，這麼些年算是白活了。

  「宿主，這很正常啊，你們人類不是說『關心則亂』嘛。」系統察覺出他情緒低落，連忙接著安慰他，「說實話，我最近看了不少年輕人流行的小說。你們倆好像那種互相小心翼翼試探彼此的笨蛋情侶哦，都是為了對方好，但方式又都很笨拙。」

  宋語熙總算被它逗笑了。「說什麼呢？我們本來就是情侶啊。」

  於是系統又毫不留情地給他潑冷水：「那是線上，宿主，線下他可不會認你。」

  他一時間啞口無言，索性不再同系統對話，轉而向當事人打出了直球。

  「小錦，今天怎麼主動出來？」宋語熙問，「想體驗節日氛圍嗎？」

  「也可以這麼說，」良錦有些心不在焉，動了動那隻仍和他相握的手，「主要是想和你一起出來走走。」

  一句話把宋語熙的心又弄得十分熨帖。不認又怎樣？他開心就行。

  「那我們不如藉此機會聊聊吧？」

  他笑盈盈地提議道，「最近都沒什麼機會和你說說話。有什麼想聊的，你儘管說。」

  這也是為了幫他轉移注意力，避免全神貫注地關注自身所處的人群。

  而良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猶豫是不是該說出口。

  「我，」他在路邊商家放的曲子中低聲說，聽上去有些飄渺，「以前總是覺得活著真難。不發病的時候，我還是想活著，但是總覺得很難。」

  「而且，我也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害怕人群了。意識到之後，我已經沒有任何辦法控制自己的生理反應。我很努力，但一切都不順利。」

  這是他第一次向現實里的自己吐露心聲。宋語熙的心頭像浸了檸檬汁一樣酸酸澀澀，他眨了眨發熱的眼睛，偷偷握緊了他的手。

  「那麼，現在呢？」他一丁點兒都不捨得再嘗試從人嘴裡套出什麼，只是強顏歡笑地問，「沒有發生什麼值得高興的好事嗎？」

  良錦聞言轉過頭來，一雙黑白分明的鳳眼盯著他看。蒼白的皮膚凍得微微發紅，襯得那顆漂亮的淚痣更加晃眼。

  奇妙的是對方明明什麼都沒說，宋語熙卻瞬間猜到了他還未出口的話。

  ——你。

  能和你重逢成為朋友，是這些年來他遇到的一件無與倫比的好事，好到簡直不像能在他這樣的人身上發生。

  「謝謝你。」良錦說，「如果沒有你，我現在不可能好好地站在這裡。」

  一滴透明的淚珠唰地順著臉龐滑下。宋語熙完全沒料到會聽見這樣一句話，呆若木雞地看著對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的淚閘失了禁。

  青年也一臉茫然，顯然被他突如其來的眼淚嚇到了，動作完全僵住，一時不知道應該先找手紙還是先說安慰的話。

  兩個人就這麼站在原地僵持了片刻。最後良錦擡起手，用指背幫他拭了拭眼角。

  「啊，我又……」男人狼狽地眨了眨眼，害羞地笑，「對不起，我太奇怪了，又嚇到你了。」

  良錦搖了搖頭，看著他卻不知想到什麼，又點了點頭。「是很奇怪。」

  宋語熙的鼻尖還紅著，表情一下子變得委屈兮兮：「真的？你真的覺得我很奇怪？」

  青年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嗯，但是很好。至少我覺得很好。」

  至少我很喜歡。

  鈴兒響叮噹的樂聲還隱隱約約，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細碎的小雪，宛如一把新鹽，打著旋兒地落在人的眼睫眉梢上。

  街上的人群紛紛仰頭去看、舉起雙手去接，驚嘆歡喜之聲不絕於耳，為今年的第一場雪感到由衷的驚喜。

  而宋語熙沒能顧得上迎接初雪，他再次感受到了心臟的異常搏動，但這一次，他很清楚原因。

  心上人難得一見的笑容實在太珍貴了，笑意清淺卻牽人心弦，和眼前的初雪一樣，都像是上天賜予他的禮物。

  於是他徒勞地張開嘴，下意識想請求他多笑一笑——但很快，理智讓他止住話頭，默默將那些逾越咽回喉嚨。

  他希望良錦能多笑笑，可一想到如果他對著別人言笑晏晏，心裡又會難受得像打了兩瓶醋。

  怎麼會變得這麼自私？他苦笑著想，連一個人的笑容都會想據為己有。

  但這感覺……

  其實還不賴。

  -

  「小柔。」

  年輕男人推開病房的門走進來，自然地將手裡的水果和零食擱在桌上。

  「這兩天怎麼樣？聽大夫說你好些了，我特意給你帶了些愛吃的來。」

  靠坐在床頭的女孩依舊看著窗外，並不回頭。

  「良錦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她說，「如果你是想要我給他作證，不用這麼麻煩。我現在就可以和他們澄清。」

  「不是麻煩，小柔。」

  宋語熙在她床邊坐下。「我本來也沒打算瞞你。但我覺得，你的感受同等重要。」

  「如果我從一開始就逼著你去作證，那我就一樣傷害了你。那麼做，和那些加害者沒有太大的區別。」

  薛文柔沉默地低下了頭，長長的黑髮垂落下來，遮住了她的大半張臉。

  「道理我都明白……」

  「我只不過在逃避。清醒過來還是一樣痛苦。」

  「你師姐說得對……人不能活在自己編織出來的夢裡。只要不死，總有一天還要醒過來……」

  「小柔，其他人不是你的全部，也不能成為你的全部。」

  宋語熙耐心地剝開袋子裡的橘子遞給她，淺茶色的眸子一眨不眨。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你和小錦一樣，把自己看得太低了。我並不是要求你們高看自己或者怎麼樣，你知道。但你很重要，至少對你自己來說，你很重要。」

  「有人說，其實一個人的全世界，就是這個人的全部認知而已。因為這一輩子總有你不知道的風景，總有你沒到過的地方，當然也總有你沒見過的人。」

  「這個說法雖然很唯心，但某種程度上也有些道理，畢竟你的世界肯定是要圍著你自己轉的。你的一切行動由你決定，一切想法由你衡量，你的人生主角只會是你自己，能永遠陪伴你的也只有自己。」

  「所以小柔。」他說，「你沒有做錯什麼，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但是，不要為了不值得的人傷害自己。這是對你自己的背叛。」

  「慢慢學著愛自己，好嗎？這個時間沒有硬性要求，可以是一周，一個月，也可以是漫長的一生。」

  薛文柔拿起一瓣橘子塞進嘴裡，果肉很甜，卻令她不住地流下淚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

  臨走前，她最後叫住了宋語熙，問他：「出院的時候，你能不能帶良錦一起來？」

  宋語熙聞言愣了愣。這一瞬間的猶豫被女孩清楚地看在眼裡，她平靜地繼續說道：「別擔心，我只是還有話想和他說。醫生說，現在我大部分時候狀態都很好，我按時吃藥，不會突然發瘋嚇到他。」

  他有些愧疚地笑了笑，但也沒再多說什麼，同意了她的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