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醉

  裝醉

  宋語熙確實沒醉。他喝酒很容易上臉，因此裝醉也是手到擒來，讓對方誤以為他酒量很差，見人已經喝大了便不再繼續勸酒。

  只有親近的朋友才知道他其實還挺能喝的，只不過喝著喝著會變得更……任性一點。

  不過這也無傷大雅。畢竟對上他那張臉，就算是再冷漠無情的人，心也要軟上一軟。

  比如現在，兩人坐在計程車上，即便身體轉向車門，依然能感受到背後散發出的幽怨之氣。

  「……」

  黑髮青年緊緊抿著唇，把本來顏色就淡的嘴唇抿得幾乎血色全無。

  不敢回頭，回一下頭就要心軟。

  但宋語熙可不管那個。良錦不肯看他，他總有辦法讓他回頭。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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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語熙垂著頭靠在椅背上，輕抽了一口冷氣，透出些竭力隱忍的顫抖。聲音不大不小，剛剛夠身旁的人聽清楚。

  隨即眼皮悄悄一掀，見對方似乎無動於衷，便駕輕就熟地加大了劑量：「好難受，疼……」

  良錦忍無可忍地轉過來，入目便是年輕男人緊蹙的眉尖和布滿緋色的白皙臉頰，修長的手指用力地抵在太陽穴上，指尖隱隱發白。

  呼吸短暫停滯了一秒，他毫不猶豫地放棄抵抗，將身子湊了過去：「哪裡疼？頭？」

  圍觀的系統：「牛逼。」

  難道這就是人類常說的「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淚」？

  宋語熙卻沒有見好就收，反而更來勁了，猶帶水色的飽滿紅唇一扁，眼睛立時布滿了水霧，整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樣：「頭痛，這裡一下一下地疼……」

  美人的蓄意撒嬌成效卓著。良錦深吸一口氣，挫敗地意識到無論對方是真覺得疼還是裝裝樣子，自己都再也沒辦法推開他，徹底成了色令智昏的紂王。

  「……你，」他聽見自己口氣硬邦邦地說，「難受就靠著我吧。」

  求之不得。宋語熙也懶得再欲拒還迎，順從地把頭靠到了他肩上，然後享受地眯著眼睛蹭了蹭。

  良錦強忍著毛茸茸的髮絲帶來的癢意，目光直直地盯著正前方。他的肩膀並不沉重，不用想也知道對方沒有把重量全壓在他身上，只是虛虛搭著而已。

  明明自己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人，這些人卻好像在呵護一件什麼易碎的貴重物品，珍而重之地對待他。

  青年默默垂下了眼睫。

  「抱歉。」

  閉眼假寐的宋語熙豎起了耳朵。

  「為什麼突然道歉？」

  「……」

  對方沉默片刻，才低聲說道。

  「我不是故意要那樣。我只是覺得……那樣更討人喜歡。」

  「可是你平時的樣子就很好了，」宋語熙說，「但如果你覺得換種方式更好，我也無權說什麼。畢竟那也是你自己。」

  「不是。」良錦卻立刻出言反駁，語氣甚至有些急切，「那不是我！我沒有那麼……」

  「說什麼呢？」

  宋語熙不可思議道，「不是你，還能是誰？小錦，人是有很多面的。無論你覺得自己本來應該是什麼樣，那些也都是你的一部分。」

  「所以說，『良辰美錦』很受歡迎，『良錦』也值得被人喜愛。」他說著，腦袋又不安分地在人頸窩裡亂動一通，「但要說我更喜歡哪一個嘛……」

  青年屏息等待。

  「嗯，還是平時的小錦更可愛些。」

  男人似乎經過了一番思想鬥爭，慎重地說道，「你在網上有好多好多朋友，但是現實里目前就和我最親。我這個人很不講理的，我會吃醋——我說的對吧？對吧？你現實里最好的朋友是我對不對？」

  良錦的臉一瞬間發紅：「別開玩笑了……」

  系統一臉有苦難言地搖頭。

  傻孩子，這人壓根沒在開玩笑啊。

  等兩人到了酒店房間，良錦看上去已經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了，大約暫時放下了內心的芥蒂。

  這就算是和好了。宋語熙翻著寵物店發來的小傢伙的照片，放下手機後心情轉佳，喊他：「小錦——你在洗漱嗎？我現在把帶的衣服拿給你，你先洗澡吧？」

  室內安靜了幾秒鐘後，衛生間門被嘩地拉開。掛著一臉水珠的青年緊張地出現在門口：「你先洗。洗完穿好衣服再出來。」

  宋語熙：「？」

  宋語熙啊了一聲，方才記起上次他狂流鼻血的慘案。「知道了。那你先擦擦臉出來，我很快。」

  「看來他真的是只喜歡男人吧？」隱私保護功能隨著宿主進入衛生間開啟，系統被封閉了一部分感官，無聊地打著哈欠說道，「我當時還信了他說天氣太乾燥的鬼話。」

  「不好說，」宋語熙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瞥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他現實里和女生接觸比較少，所以看不出什麼。網絡上不一定，他女粉那麼多。」

  「但他至少沒有明著搞什麼『飯圈』吧？據我所知，那樣做會造成一些不太好的後果……雖然他也可能會私下和女粉絲聯繫。」系統泄氣道，「唉，要不是我權限等級太低了，在這種事上應該會更有效率才對。對不起，宿主……」

  「你還是個新人啊，這怎麼會是你的錯。」宋語熙擡起沾滿泡沫的手，習慣性地隔空拍了拍它的腦袋以示安慰，隨後才想起它看不到自己的動作，不由得失笑。

  「真要這麼說，從一開始我就應該直接線下追求他，這樣更有效率不是嗎？可那樣不行。我不能保證自己做得到一輩子負責，那也是對他的不公平。」

  「原來你當時是這麼想的？」系統有些訝異，「所以……你想把他救下來，註銷馬甲之後，再以朋友的身份幫他走出來？」

  「是啊。但我沒想過自己會喜歡上他，也沒想過他對我的馬甲好像不是很感興趣，」男人無奈地嘆了口氣，「變數太多了，221。但目前的走向還可以接受，所以就先保持這樣比較好。反正合同也不能中止不是嗎。」

  系統立刻瑟瑟發抖：「絕對不能！宿主我奉勸你不要想著毀約！」

  「你放心，我這人的座右銘就是做事要有始有終，」他笑眯眯地說，「何況重活一次，我自己也有些新的收穫。關於我的工作。」

  「哦？你以前不是個工作狂嗎？」

  「嗯。因為我以前想的是要幫助更多的人，越多越好。」

  宋語熙搖搖頭，兀自笑了一下。

  「其實現在依舊這麼想。但是和那時不同……這個世界上永遠有需要幫助的人，過度透支自己去爭取那個『量』，沒有太多的意義。」

  他眨了眨眼，透明的水珠從睫毛滴落，像是一滴墜落的淚水。

  「我應該首先保護好身邊的人。」

  「……當然，也為了他們，比那時更愛惜自己一些。」

  -

  翌日，良錦一覺睡到大中午才起。

  一翻身看到隔壁床上沒人，他一骨碌爬起來，睡得惺忪的鳳眼都給瞪圓了，不安的情緒溢於言表。

  幸好，下一秒門口傳來了刷房卡的「嘀」聲。

  一身休閒裝的宋語熙推門而入，望見坐在床上呆若木雞的黑髮青年，沒忍住噗哧笑了出來。

  「我可能把你一個人丟下麼？」他把手裡的袋子放在桌上，伸手把良錦睡亂的頭髮揉得更加亂糟糟，「剛去樓下餐廳吃了一口，也給你打包了一份回來。這家酒店沒那麼高級，不提供客房送餐。」

  良錦反應遲鈍地捂住腦袋，表情有些羞憤。

  「你們今天沒有活動嗎？有的話我也——」

  「停。」

  男人忽然彎下腰，修長的手指堪堪停在他唇珠前，清澈的眼眸里映出對方小小的影子。

  「說大話之前，先活動一下試試。」

  良錦懵懵地伸出一條腿，還沒碰到地面，臉色瞬間變了。

  宋語熙看著他陰晴不定的扭曲表情，扭過頭去努力不笑出聲。隨後伸手攙住他的胳膊，讓他能借力站起來，「疼得嚴重麼？」

  「……不。」青年深吸一口氣，艱難地回答，「只是很酸。」

  其實今天大家都出去逛景點打卡了，但宋語熙早就料到了這個局面，所以前一天晚上就決定在酒店陪著小朋友休息。

  剛坐在沙發上打開筆記本電腦，手機屏幕突地亮了。他看著來電顯示頓了頓，起身出了門。

  「喂，媽。」

  男人站在窗邊，漫不經心地望著樓下的停車場。「你想我啦？」

  「臭小子，」楚瑗一秒破功，笑著罵他，「半年都不著家，我想你幹什麼？假期出去玩了沒有？」

  「這不是在外頭玩著呢麼。」宋語熙理直氣壯地回，「昨天剛爬的雲山，哎，對你兒子沒什麼挑戰性，跟玩兒似的。」

  「雲山？去年不是剛去過，又去啦？」

  「是，其實是診所團建。」

  他聽著許久未見的母親的聲音，忽然又有點想摸根煙來抽，指尖不自覺地撚了撚。「把我室友也一塊兒帶來了。我和他一個高中和大學的。」

  「喲，這麼巧？我說你怎麼跑到人家家裡去住呢，」女人明顯很驚訝，「什麼樣的小伙子啊？我在學校見過沒有？」

  「沒有，上學時不是一個班的，去了您也見不著。」宋語熙說，「不過麼，不久後的將來，您指定得見上他一面。」

  「什麼不久後的將來，」楚瑗哭笑不得，「少和你媽賣關子！」

  「今年過年。我帶他一起回家。」

  不等對方反應，他接著說了下去。

  「他是在福利院長大的，憑自己本事來的首都大。哦不過，他沒有什麼身體缺陷，充其量就是性格比較內向細膩……呃，總之我要跟他一起過年，先給您二老打個預防針哈。好不容易請來的，別給人家嚇跑了。」

  出乎意料地，楚瑗的反應很平淡。

  「你帶就帶唄。哪年過年家裡少過人，還缺你同學這一口飯？不說了，我先和你爸出門了啊。有自己擺不平的事兒，記得和家裡講。」

  年輕男人一臉複雜地切斷了電話。系統有些莫名其妙：「宿主，你媽媽不是同意帶他回家一起過年了嗎？為什麼這個表情？」

  「不是，不是過年的問題。」

  宋語熙嘀咕了一句，神色不明地抓了抓頭髮。

  「剛我那些話，其實就相當於在出櫃了……她應該聽懂了啊。」

  「……」

  系統大驚失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