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相（二）

  假相（二）

  六月份的A市已經當得上是酷暑難耐，上午十點多太陽就攀到了高空，隔著玻璃窗投進一團炙熱。

  急診科室里，空調運轉的呼隆聲中夾雜著道緩慢嘶啞的女聲，「醫生，我兒子有事嗎？需不需要再做些檢查什麼的？」

  醫生放下筆，手指在桌面上扣了兩下，看向眼前的中年女人，「突然暈倒過了幾分鐘又清醒，這種情況我們都是會建議做個全面的檢查看看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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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女人輕輕「啊」了一聲，「那，大概要多少錢啊？」

  醫生剛準備回答，一旁的少年就硬邦邦地開口打斷：「不用檢查，我沒事。」

  聽到這句話林衍眼睫動了動，這種對話他太熟悉了，類似的以前在醫院裡每天都能聽上個好幾回。

  急診科室的醫生顯然也是見怪不怪，為了防止被詬病讓病人多做檢查拿回扣好心當成驢肝肺，沒多費口舌勸，只含糊地說「看你們自己的想法」。

  女人開始遲疑，少年板著臉，漂亮的五官冷冰冰的寫滿不情願。

  屋子裡沉默半響，林衍輕嘆了口氣，起身說：「還是檢查下比較好。」

  少年聽他開口，轉頭看去，眸子沉了沉。

  一開始他就不該幫對方撿東西，這個陌生的男人「好心」得過分了。幫母親把昏倒的他送來急診室這邊，眼下他都醒過來了，還賴著不走，仿佛是要送佛送到西，把他之後的事也都一併給包圓了。

  林衍注意到他的視線，但沒理會，耐心地和中年女人交談。他說話很有技巧，慢條斯理的，三言兩語就說服了對方給少年安排上好幾樣檢查。

  女人麻利爽快地出去交錢，醫生在旁邊嘆為觀止，看林衍的目光多了幾分欽佩。

  「你也是醫生嗎？我聽你對醫療系統好像很了解。」醫生問林衍。

  林衍頓了下，片刻後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少年沒跟中年女人出去繳費。

  他一直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那兒盯著林衍看，灼灼目光似乎要將他給看穿。林衍這會兒終於理會他了，轉過臉，略微俯身挑了下眉，「小弟弟，看我做什麼？」

  通過剛才的交談林衍得知了對方的一些信息，譬如少年叫做秦嘉樹，今年18歲，剛上大一，今天來醫院是陪患有糖尿病的母親做定期檢查。

  不管是與26歲的林衍還是與22歲的洛言相比，秦嘉樹的確都是弟弟。然而他顯然對這個稱呼十分不爽，擡眸直視林衍，「沒看你，叔叔。」

  後面兩個字讓林衍彎眼笑了聲，「那我是不是該叫你小朋友？」

  秦嘉樹咬牙，偏偏又找不到能給對方會心一擊的詞眼——再往上只有「爺爺」，說出來占便宜的也不知道是誰。

  林衍對逗小孩這種事帶點天生的興趣，見秦嘉樹半天說不出字來，故意拖長音喊了聲「小朋友」，秦嘉樹登時又繃緊臉。

  正好中年女人交完錢回來，之後估計沒什麼事了，林衍順道告辭。女人對他千恩萬謝，秦嘉樹看著林衍的背影，臉色黑成了一片泥潭。

  -

  洛家不愧是A市首富，縱使林衍自詡見得夠多識得夠廣，也忍不住為眼前豪宅的奢侈而詫異了下。

  走進去就有傭人迎上來，「少爺，陳少他們在下邊的會客廳里。」

  林衍跟著他來到地下會客廳，才知道傭人口中的「他們」是一群多麼龐大的群體。目測不少於八十人，全是洛言的狐朋狗友。

  陳光濟看見他，手上斯諾克球桿拄拐似的往身前一豎，興沖沖招呼他：「不是早就跟我說要回來了嗎？怎麼這麼慢？」

  「遇到了個小朋友，做了點好人好事。」

  林衍手指間把玩著一隻打火機，細碎的火苗在指尖上下回竄，看得陳光濟眼皮子一顫，納悶道：「小朋友？哪來的小朋友？」

  有會玩的二世祖在旁邊曖昧地擠眉弄眼，「什么小朋友，怕不是洛少的小情人吧。」

  周圍一圈人不約而同地笑了，林衍不置可否，倒是陳光濟忍不住朝最開始起鬨那傢伙嚷嚷：「嗐，亂說什麼呢，洛言可是有未婚妻的！」

  「咳。」

  別人還沒反應，林衍先被嗆了一下。

  「我有未婚妻？？？」

  「對啊。」系統故意嚇他，過了十來秒又補充：「別擔心，你這任務時限也沒長到你結婚的時候。洛言的未婚妻只是個工具人，兩人一點兒也不熟。」

  林衍這才放心。

  陪陳光濟玩了幾局斯諾克，這一出「二世祖找樂宴」持續到傍晚終於開始解散。

  林衍送走他們，折回主廳時看見樓梯上下來了個女生。對方遠遠認出他，有些彆扭地喊了聲：「哥哥。」

  正是那位好不容易被洛家找回來的真千金，秦淺。

  眼下秦淺剛回到洛家不過一個半月，和洛言完全不熟絡。因此林衍只是淡淡「嗯」上一聲，便同她擦身而過。

  -

  洗完澡後，林衍開了支冰酒，倚著床頭自酌自飲。

  秦淺，洛思思，李信行。

  林衍微垂眸子，這三個名字在他腦海里浮出來，和他所知道的這三人的所有信息關聯在一起，織成一張龐大的網。

  「有意思。」

  半響，他睜開眼，自言自語道。

  抿了口酒，林衍開始和系統說話，「話說起來，人家小情侶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拆散他們？」

  林衍覺得這任務對單身了26年的自己來說簡直是在造孽。

  「……」系統許久才回答，「並不好。」

  林衍擡了下眼，「還有什麼信息是我不知道的，說來聽聽？」

  系統又沉默了一會兒，「這就是你的任務內容了。」

  這系統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林衍放棄套話，陷入了沉思。

  三個人里，他最想不通的就是洛思思這位「假千金」。

  在洛言的記憶里洛思思是個乖巧聽話的小女生，洛家的家教很好，洛思思自小到大都是品學兼優的、按理來說以她的性子，完全沒必要在秦淺到來之後跟變了一個人似的，沒腦子地去針對她。

  洛家的資產這麼多，不會虧待洛思思也不會虧待秦淺。

  要麼是她演得太好，要麼是有人教唆，要麼是……還有什麼別的原因。

  現在手頭信息有限，林衍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出什麼門道。思索的時間有些長了，酒杯里的冰塊融化，附在杯壁上的水珠聚成一滴落在他的掌心裡，冰了他一個透心涼。

  林衍倏地回神，下意識往手心看去，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指尖不小心觸碰到秦嘉樹掌心的觸感。

  系統能在一定程度感應到宿主的想法，此時見他滿腦子的秦嘉樹，忍不住出聲：「請宿主專心將心思放到任務對象身上，不要過分重視無關人員。」

  林衍覺得可惜，「秦嘉樹是無關人員？」

  系統從他語氣里隱隱察覺到了些不對，警惕道：「難道宿主想和他發生些什麼？」

  林衍聽出它的緊張，嘴角彎起，晃了晃酒杯里的殘冰，「你想多了，我只是覺得他有點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

  系統：「喜歡的人？」

  林衍：「情敵。」

  系統：「……哦。」

  那確實是它想多了。

  不過它還是不太放心，暗含警告道：「宿主可千萬不要和這些小世界裡的人發生任務以外的關係，沒有宿主能夠永久停留在一個小世界裡，小世界的人也無法離開這個地方。」

  林衍覺得系統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有些好笑，輕笑了兩聲，「不用緊張，我有情敵，自然也有喜歡的人了。」

  不知道為什麼，聽他這麼一說，系統更加不放心了。

  與新宿主如何度過第一個世界的磨合期是所有系統都會遇到的難題。系統帶過的宿主很多，乖巧的、狡詐的、惡毒的、懦弱的……各種性格都有，但還是第一次遇到林衍這樣的。

  說他難搞吧，他也沒鬧出什麼事來，除了有點消極怠工的傾向外基本都在按著主線走。說他聽話吧，他又沒有那麼唯聽是從，就像是被放進一個小盒子裡，大多時候安安分分地呆著，然而一個不留神，指不定就會突然暴起打翻整個世界。

  太捉摸不定了！！！

  系統憤憤想道，回過神發現林衍不知道什麼時候靠著床頭睡著了。大概是在做夢，白日裡浸滿溫柔的眉緊擰著，臉色很不好看。

  看樣子是個噩夢。

  系統複雜的情緒消去了大半。

  也就只有這個時候，這個宿主才總算肯卸下面具，終於像個正常人了。

  –

  第一個世界是新手期，為了讓宿主更快上手，系統會適當地給予宿主一些指引和提示。

  從車上下來，林衍看著面前隱在夜色之中金碧輝煌的高級會所，微微眯了眯眼。

  這個地方就是他收到的提示。

  系統說李信行和洛思思今晚會在這裡發生些什麼，必須得阻止。林衍便來了。

  晚風拂起衣擺一角，將鑰匙交給泊車的門童，林衍在穿短旗袍的小姐帶領下往裡走。他對這個無聊的任務沒什麼興趣，有些心不在焉。

  路上時不時會看到穿同款旗袍的女生或是穿黑西燕尾服的男生，走著走著，眼前忽然閃過一張漂亮熟悉的臉。

  林衍驀然停下腳步，臉上難得露出絲錯愕。

  「秦嘉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