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字碑

  無字碑

  「誰要檢查你。」虞雁書轉身坐到床上，「我要洗漱，請你出去。」

  「那我給娘子打水。」

  

  等到越重霄離開房間，虞雁書摸摸臉頰，心道再留他睡在床上幾日，等他傷好了就不許了。

  只是那個跟蹤之人不知是誰，經此一事，虞雁書出門都會格外留心身後，但那人一直沒再出現，或許是被越重霄甩掉了。

  三日後，滿庭芳派人送來口信，藥方的事有眉目了。

  「我知道這副藥問題出在哪了，裡面本該有一味蘭射才對，因為此藥極為難得，所以用扶延子做了替代，可惜藥效微乎其微。」

  「原藥方針對何種病症呢？」

  「據我研究，主治身體機能減退。」

  這種症狀通常出現在老者身上，姜娘子正當妙齡，卻被此病困擾，實在不幸。

  虞雁書盯住藥渣，問：「蘭射為何難得？」

  「原因有二。一來蘭射生在塞外，要採摘它就要穿過犽族地盤；二來此物乃是寄生植物，不長在水裡土裡，只長在別的植物身上，無法人為種植。」

  虞雁書垂眸，這就是姜將軍解決不了的問題，換言之，也是她與姜將軍談判的籌碼。

  「阿魚，你若是需要蘭射的話，我倒是知道哪裡有。」彎月五塞沒丟失前，滿庭芳常常出去採摘藥草，偶然遇見過一次。「不過那個地方十分危險，要看有沒有人願意以身涉險了。」

  一個既熟悉塞外情況，又有功夫傍身的人。

  越重霄人在院外，感覺到有視線落在自己背上，回頭一看，兩位女郎都看著他。

  越重霄挑眉：「娘子有何吩咐？」

  滿庭芳將蘭射之事說了，越重霄答道：「自然願意，滿大夫是在哪裡看見的呢？」

  「懸斷坡。」

  命懸一線，斷頭坡地。

  猝然聽見這個名字，越重霄呼吸一滯，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攫住心臟，手指骨節隱隱發白。

  滿庭芳觀他神色，目露審視，「怎麼，你害怕了？」

  懸斷坡深入犽族後方，稍有不慎就可能落入敵手，害怕並不意外。

  越重霄不動聲色地鬆開拳頭，仿佛方才那一瞬間的冷厲只是錯覺。

  「我今晚便出發。」

  「等等。」即便不知懸斷坡，單看兩人的反應虞雁書也能猜出那裡有多兇險，追出去攔住越重霄，「你要怎麼去呢？」

  「穿過去。」

  「你有幾成把握不被發現？」

  越重霄歪了一下腦袋，答得輕巧：「十成。」

  犽族營地並不是鐵板一塊，越重霄從前不是沒做過這種事情，趁夜無事，叫上三五兄弟輕裝快馬刺入敵營，對他來說是種消遣。

  滿庭芳跟著出了院子，站到虞雁書身旁：「我只是提個建議，你若覺得不妥可以拒絕，逞強丟了性命我可不管。」

  「沒有不妥，滿大夫的建議很好。」

  郎君似笑非笑，明明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可是不知怎地，虞雁書相信他能做到。

  「那你……自己小心。」

  越重霄得了女郎關心，眼底漾出些許笑意，隨手理了理衣袖，應道：「我會的。」

  目送越重霄走遠，滿庭芳挽住虞雁書：「祝他好運，我們先回去吧，你總不能一直站在這裡等他回來。」

  虞雁書心頭一虛，嘴硬辯駁：「我沒說要等他回來。」

  「是嗎？」滿庭芳停下來，托住虞雁書的下巴認真端詳，「可是你的表情說了。」

  *

  自從強撐著站在城樓上目送越含英出關之後，越重霄就再也沒下過床。

  他的血液好像結了冰，五臟六腑隨著呼吸陣陣刺痛。屋內的炭火又加了一盆，照顧他的士兵已經無法忍耐呆在房裡，門外傳來細細碎語。

  「將軍去了有半月吧，怎麼還沒回來？」

  「你看小將軍這副樣子，沒拿到藥將軍肯定不會罷休。」

  「可是……」說話的人嘆了口氣，聲音微不可聞，「我剛才進去給小將軍餵藥，他都咽不下去了，將軍再不回來，萬一見不到兒子最後一面怎麼辦？」

  「閉嘴，你胡說什麼呢！」

  被罵了之後，門外就沒聲音了，也可能是越重霄聽不見了。他忍不住想，自己真的要死了嗎？

  不，他不能死……越重霄用力掐住自己，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神智。

  不知又熬了多久，忽然有人衝進來扶起他，聲音里透出狂喜：「小將軍藥來了，你快喝！」

  越重霄分辨不出入口的藥是冷是熱，是苦是甜，唯有求生的意志令他把藥咽了下去。

  「太好了，終於等來藥了，好幾次看見小將軍躺在床上沒有反應，我都怕他……現在好了，終於好了……」

  「可是將軍又出事了。」

  「什麼，將軍怎麼了？」

  「你不知道嗎？將軍被圍困在……」

  圍困在哪裡……越重霄努力去聽，卻又聽不真切。

  等到藥效慢慢發揮作用，逼退越重霄血液中流淌的寒意，他開始感覺悶熱，透不過氣，掙扎著下了床，跌跌撞撞走在門外。

  「小將軍！」守衛接住站立不穩的越重霄，驚道，「你怎麼起來了？」

  「我阿耶他……將軍怎麼了？」

  士兵臉色突變，「你、你都聽見了？」

  「告訴我。」

  「小將軍，你還是先養傷吧。」

  「告訴我！」

  士兵瞞不過去，愁眉苦臉道：「關外傳來消息，將軍被犽族圍困在龍頭隘了。」

  龍頭隘乃是一處人盡皆知的兇險之地，阿耶不可能沒有防備，怎麼會被困在那裡？

  發現越重霄氣息不穩，士兵趕緊安慰他：「小將軍別急，譽王殿下得知消息後立刻就派大軍前去營救了，將軍一定會逢凶化吉平安無事的。你先養好自己的身體吧，別讓將軍為你擔心。」

  越重霄被強行送回床上，士兵撤了炭盆，打開門窗通風，又請來大夫為他診治，確定他已經開始好轉才罷。

  幾日過後，越重霄基本沒了大礙，第一時間求見譽王准許他帶兵接應越含英。譽王本想讓他再養養身體，可惜勸不住，只好隨他去了。

  越重霄帶了百餘名親衛出關，另派探子先行趕去龍頭隘打探情況。然而探子還沒回來，彎月五塞反而先傳出了急報。

  犽族大軍不知為何突然出現在彎月五塞城下，晟朝大軍卻被圍困在龍頭隘，斷水斷糧，自顧不暇。

  五塞若失，靈州必危。越重霄沒有選擇，立刻返程去救，可惜一切都來不及了。

  越含英為求活命，在懸斷坡向犽族投降，承諾獻出彎月五塞，反被犽族斬殺；彎月五塞失陷，城中屍橫遍野；沒了天塹防護，靈州岌岌可危，聖上勃然大怒，越重霄戴罪回京。

  懸斷坡懸斷坡，那裡便是越含英命懸一線的斷頭之處。回京之前，越重霄去了那裡，只見滿地血污，殘騎裂甲，沒有一人生還。

  時隔兩年，越重霄再一次來到此地，懸斷坡的血跡已被風沙掩埋，不復當年慘烈模樣，月色之下乍看只是一處荒野而已。

  按照滿庭芳的指示，越重霄穿過風沙走到懸斷坡背風處，這裡生著稀稀拉拉的樹木。

  越重霄點燃火摺子，將火光籠在手心，細細尋找，終於在一棵低矮的樹上發現了白色物體，這就是蘭射了。

  越重霄拔出腰間短刀，將樹幹上半部分截去，然後將其連根挖出，小心裹好背到背上。

  回去需要原路返回，夜越深，風越大，依稀送來遠處飲酒作樂的聲音。

  犽族占領彎月五塞之後，約有三分之一的士兵駐了進去，剩下三分之二則繼續紮根老巢，享受搶掠得來的物資。

  狂風席捲而來，風沙打在越重霄臉上，如同接連不斷的巴掌。越重霄固定好肩上包裹，最後看了一眼犽族老巢，忽然被一角飄揚的黑影吸引了注意力。

  越重霄走過去，抓住在上下翻飛的黑影，那是一片戰旗，扒開埋住戰旗的沙塵，依稀可以看見殘破的旗幟上寫著一個「越」字。

  這是越家軍曾經的戰旗。

  放眼望去，還有很多黑影沉默地立在夜色中，有的是旗幟，有的是刀劍，或者殘缺不全，或者鏽跡斑斑，每一道黑影都像一塊無字墓碑，提醒越重霄這裡曾經死了多少越家軍。

  他們都是血與火中成長起來的戰士，誓死守衛晟朝疆域，絕不可能投降。

  可是如今他們死在這裡，污名加身，無人斂骨無人供奉，倘若他們尚有魂魄，九泉之下如何安息？

  越重霄跪在地上，向著無字碑深深叩首。

  我一定會查清真相，為你們討回公道。

  天還未亮，越重霄一刻不停趕了回去，將寄生著蘭射的樹木交給虞雁書。

  「娘子請看，這是你需要的東西嗎？」

  蘭射形狀獨特，宛如白色雲朵吸在樹上，滿庭芳一眼便認出這是蘭射無疑。

  虞雁書心中歡喜，不忘問越重霄：「郎君可有受傷？」

  「沒有。」

  沒有就好，虞雁書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將注意力重新放回蘭射身上。

  種植蘭射不易，她有一個取巧的法子，移栽這棵已經被寄生了蘭射的樹木，用的時候直接摘取，留下根部讓蘭射繼續生長，如此便可取之不盡。

  虞雁書有把握讓樹成活，剩下的就要看姜將軍願不願意為了女兒與她交易。

  將軍府內，姜同光緊緊盯住虞雁書帶來的木箱：「虞娘子所言當真？」

  「千真萬確。」

  姜同光想要蘭射，可是如果讓她見柳還真，她知道了那件事情怎麼辦？

  發現他在猶豫，虞雁書道：「我知將軍愛女心切，柳還真的案子稍有不慎就會影響姜娘子清譽。我也不想將軍為難，不見柳還真，讓我見另一個人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