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第六十九章

  《落入他掌中》

  /趙十餘

  

  第六十九章

  舒靈回北城後的日子, 她和陸鶴之的聯繫也一直沒斷過，甚至仔細算下來，比她留在上城時, 每天聯繫的時間還要多。

  在上城的時候, 兩個人白天幾乎都是各自忙各自的工作，偶爾打個十幾分鐘的電話, 然後約一下晚上回家或是出門吃飯的時間。其餘時候，很少聯繫。

  但是回北城後，兩個人因為不能每天都見面了, 反而線上聯繫的次數增加不少。

  陸鶴之那邊只要不忙, 就會給舒靈打視頻。有時候晚上他留在辦公室里加班時, 都會立著手機在旁邊開著視頻, 一邊工作一邊和小姑娘說話。

  一般情況下, 都是舒靈在那邊嘰嘰喳喳地說著她在北城發生的一些事，陸鶴之雖然並沒有聽得很專注，但卻也件件有回應。

  偶爾小姑娘在視頻那頭還會對著陸鶴之那張臉犯些花痴, 有一次她看著看著，甚至還忽然冒出一句「陸鶴之, 你好像長胖了！」這種話。

  陸鶴之當時並沒有太在意，覺得她只是隨口一說, 他便也漫不經心的在這邊隨口一回：「是嗎？」

  「是啊！你臉頰上看著感覺沒有以前那麼單薄了, 而且膚色好像也變了一點呢？是光線的問題嗎？感覺沒有以前那樣蒼白了！」

  陸鶴之在這邊怔了一下，目光竟然也跟著她的話朝鏡頭的方向看過去。

  或許真的是因為光線的原因？他也感覺自己的臉色似乎好了一點，原本蒼白的像紙一樣的膚色, 這會兒看著稍微帶了些暖意。

  屏幕那邊的舒靈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趴在床上捧著臉，兩條小腿有些得瑟的來回晃蕩著, 一雙漂亮的眸子笑眯眯地彎成兩道月牙——

  「你聽沒聽過一句話呀？【愛讓血肉瘋長】，一定是我的愛把你的身體重塑了，你現在已經是一個全新的『陸鶴之』了！」

  陸鶴之聽了她的話之後，低低的笑，眉眼間全是溫柔。

  「嗯，謝謝我的公主。」

  說著話的時候，陸鶴之像是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不經意的再次開口。

  「對了，有件事我還沒來得及問你。」

  「什麼？」

  陸鶴之拿起手機，在屏幕上操作了三兩下，給舒靈發過去了幾張照片。

  小姑娘原本在那邊還沒太當回事，直到點開屏幕放大了其中一張圖片後，她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驚訝。

  「這……這……」

  陸鶴之發過去的，是幾張舒靈和不同男生見面聊天的照片。照片上雖然看不出來她和那些男生有任何曖昧的舉動，但兩個氣質都不錯的年輕異性坐在一起，總歸是會讓人忍不住聯想翩翩的。

  舒靈這會兒已經心虛的要命，她不知道陸鶴之是怎麼搞到這些照片的，想了想，她決定搶占先機，先發制人。

  「你又找人監視我！！」

  舒靈故意擺出一副生氣的姿態，順著屏幕瞪過去。

  但陸鶴之像是完全猜得出她想幹什麼似的，一點也不緊張，聲音懶洋洋的：「心虛了？故意找茬？」

  「……」

  其實舒靈現在完全信任陸鶴之，她也知道這些照片不可能真的是他找人跟蹤她拍到的。

  默了默，她有點認命了，耷拉著小腦袋問：「那這些照片是怎麼回事呀？」

  陸鶴之答得簡潔，回：「老爺子。」

  前幾天陸老爺子又突然來總部這邊找他，手裡還捏著偷拍到的那些照片。

  對方的意思大概是勸陸鶴之早點認清形勢，現在韓家已經在為舒靈一個接著一個的安排相親對象了，他難道還想為了一個外人，和自己的親祖父倔下去嗎？

  陸鶴之當時看著那些照片，心裡連一絲波瀾都沒起，他只是將東西隨手放到一旁，聲音淡淡的問對方想做什麼？

  「韓家既然已經想讓那丫頭嫁人了，你這邊的婚事也要抓緊安排。我們陸家的人，在任何方面都絕對不能被人比下去！」

  ……

  陸鶴之的回憶到這裡就戛然而止，舒靈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在聽到「老爺子」三個字後，便恍然著點點頭。

  「我猜也是他……」舒靈小聲嘟囔，「除了他以外，沒有人這麼盼著我們不好。」

  陸鶴之沒管其他的，繼續問她：「所以，到底怎麼回事？」

  舒靈猶豫了一下，最後到底還是和他全部說了實話，末了，她像做錯事的孩子似的，在屏幕那邊低著頭，掩飾地摳手指。

  「我當時不告訴你，是怕你胡思亂想來著，絕對沒有其他意思。」

  「那我現在自己看見照片了，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這不是有人故意拱火嘛！」

  陸鶴之像是不贊同她這話似的，斜了她一眼，「你這是存在僥倖。」

  「怎麼就是僥倖了！」舒靈本來語氣還理直氣壯的，但是在視頻里對上男人的眼神後，她一下子就敗下陣來，「行行行，這次算我錯了，那你想怎麼辦嘛？」

  「不是算，是就是你錯了。」

  「……行，就是我錯了。」

  陸鶴之滿意了，接著又雲淡風輕地吐出兩個字：「哄我。」

  舒靈一腦袋問號：「怎麼哄？」

  「不知道。」陸鶴之隨口回，「但這種事情，一般不是做錯事的人該想的問題嗎？」

  舒靈這下徹底無語了，她抱著枕頭在對面來回打滾耍賴。

  「不行你掐.死我吧，陸鶴之，你掐.死我吧！」

  陸鶴之被她可愛的心都要化了，他在這邊忍著笑意，本來還想再逗她兩句的，這時章城忽然在外面敲門走進來。

  舒靈聽見聲響，抓住了這次機會，趕緊說：「是不是章助理來了啊？他肯定找你有很重要的事情吧？那我就不打擾你工作了！再見啦陸鶴之提前晚安順便祝你今夜好夢哦！」

  小姑娘後面的話幾乎是一口氣說完的，連個標點符號的間隙都沒有。

  章城站在辦公桌對面，有些遲疑的樣子，看了眼掛斷的視頻，說：「老闆，我是不是不應該進來？」

  「沒事。」陸鶴之笑笑，語氣中都還帶著沒來得及收的笑意，「怎麼了？」

  章城面帶猶豫，他又看了眼陸鶴之那部私人手機，隔了兩秒鐘，才說：「剛剛有一通北城打過來的電話，對方說近期想約您見一面。」

  陸鶴之神色瞬間頓住，他眸色沉沉地擡眼看過去。

  「韓家的人？」

  章城點點頭，「是的，是舒靈小姐的父親，那位小韓先生。」

  -

  陸鶴之和韓塵良約定的見面時間，是一周後。

  他原本提前找人在北城那邊細緻的準備了一番，特意安排了一處適合與長輩見面的會所，哪想後來落地北城時，韓塵良那邊給了消息，直接喊他去了一個茶樓。

  那是北城一家老牌的茶樓，上下一共三層。

  陸鶴之到了以後，有專人帶著他一路去到三樓的包廂門口，對方在他身前擡手輕輕扣了三下門板後，包廂里便傳來一聲「進」。

  韓塵良早就先一步來了這邊。

  這會兒包廂的門板推開以後，陸鶴之第一時間便在裡面瞧見了他的身影。

  這位小韓先生在圈子裡一向聲名赫赫，和他相關的傳聞一直就沒有斷過，陸鶴之哪怕不是那麼八卦的人，也能偶爾聽到一些他的事情。

  此刻對方坐在茶台前，十分細緻的在擺弄著面前的茶具。一張臉龐成熟儒雅，垂眼低眉間，確實能看到和舒靈相似的地方。

  侍者在一旁恭敬地說：「小韓先生，您等的人到了。」

  韓塵良依舊低頭專注地擺弄著手中的茶具，聽見侍者的話，他好似也沒有多在意一樣，只隨口「嗯」了一聲。

  片刻之後，包廂里只剩下陸鶴之和他兩個人。

  韓塵良還是坐在那裡，認真地完成了最後一道工序，淺淺地倒了半杯茶遞到對面時，才慢悠悠的一擡眼。

  「坐。」

  韓塵良拿著茶杯的手還舉在半空中，陸鶴之見狀，三兩步走過去，微微俯下身，以一個完全小輩該有的姿態，彎腰將那盞茶杯接了過來。

  韓塵良看見他的舉動，表情變得意味深長。

  「難得，向來不可一世的陸家未來家主，居然在我面前能這般謙卑有禮。」

  陸鶴之自然知道他話里藏著的意思，也不挑明，只是語氣淡淡地回：「小韓先生說笑。」

  後來見陸鶴之坐穩後，韓塵良也沒有浪費時間，直接開門見山。

  「你應該知道我叫你來，是想說什麼吧？」

  陸鶴之將手裡的茶具輕輕朝桌上一放，姿態矜貴內斂，「大概猜到一些。」

  面前的年輕人太過擅長偽裝，韓塵良沒辦法推測他此刻內心真實的想法。不過也不重要，畢竟他也並不在意對方想什麼。

  韓塵良只微微頓了下，接著道：「靈靈和我說過與你相關的事情。我知道之前在陸家，你對她照顧頗多，也一直在幫助她找尋她媽媽的下落，所以在這些事情上面，我是很感激你的。」

  陸鶴之安靜聽著他的話，他知道韓塵良後面還有別的要說，依舊沉默坐在那，沒有回應。

  下一秒，果然聽見韓塵良話鋒一轉，他一邊執著茶壺替自己又斟了半杯茶，一邊淡聲開口：「但，感激歸感激，其他方面我也就直說了——」

  他平靜地擡眼朝陸鶴之看過去，只微微一頓，便又道：「我覺得你和靈靈，不合適。」

  韓塵良似乎不想在此刻給陸鶴之辯駁的機會，他一點間隙都沒留下，馬上說：「第一，你當初換了那份親子鑑定，不管出於什麼樣的理由，在我看來，都是非常自私的表現。你在決定換掉報告的那一刻，就完全沒有考慮過靈靈的感受，哪怕後面你又重新將鑑定結果送回來了……我也無法接受。」「第二，我調查了過往你在生意場上的一些事情。可能我的形容有些誇大了，但對於我這種旁觀者而言，你用過的那些手段確實太過毒辣。作為商人，我很欣賞你的野心和手腕，但作為我女兒未來人生的伴侶，我並不能接受。」

  「第三，也是最重要且無法改變的一點。你，是陸家人。」

  韓塵良話說到這裡，語氣一瞬間變得更加沉重，「陸家什麼情況，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吧？靈靈是我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寶貝，前面二十幾年，我已經虧欠她很多很多了，後面我不想再讓她重新陷入那種烏煙瘴氣的環境裡。」

  「我知道你們互相喜歡，如果我是過路人，我會非常祝福你們兩個。可我不是，我是她的父親。我希望你能理解一個父親的顧慮和擔憂，也希望你能理解我想給我女兒更好人生的想法。陸家上下都太過陰暗了，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和手段，我不想再讓靈靈回去和那些人勾心鬥角的吃苦。」

  韓塵良這番話說得已經十分清楚明白，陸鶴之當然也聽得懂。

  他坐在對面，一直沉默著，也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韓塵良沒急著要他答覆，話說完之後，他便安靜的盯著陸鶴之，觀察他的反應。

  隔了許久，韓塵良也不知道是過了兩分鐘還是五分鐘，陸鶴之在對面才緩緩開口。

  「小韓先生，您今天說的一切我都理解，我也知道您是什麼意思。但是很抱歉，我可能無法答應您的請求。」

  韓塵良表情莫測，他似乎並不是很意外陸鶴之會說這樣的話，但卻也沒有意料之中的反應。

  他就那樣眼神平靜幽深的繼續盯著對面的年輕男人看，陸鶴之也並沒有畏懼，迎著他的目光擡起雙眸，聲音平靜溫涼的再次開口。

  「我聽過您這些年的情況，也了解到您一直在等舒靈的媽媽，所以很多事情，我覺得不需要我多言，您應該也能明白。對於我而言，舒靈是我世界裡唯一的陽光與養分，她讓我重新長出了新的血肉，也早就成為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現在您說讓我放棄她，這幾乎就等同於讓我放棄自己的生命。」

  聽到陸鶴之的這番形容，韓塵良的神色終於出現了一絲變化。

  他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年輕人，在提到自己的女兒時，會用到這麼深刻的詞句。

  養分、陽光、血肉，甚至還有……生命？

  韓塵良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陸鶴之在這邊沒有給他太多反應的時間，他只沉默片刻，又接著道：「至於您說的最後一個問題，我後面，自會給您一個交代的。」

  ……

  陸鶴之走了以後，茶樓的包廂里又只剩下了韓塵良一個人。

  剛剛那個年輕男人的話仿佛還一直迴響在他耳畔，他微微還有些震驚，安靜坐在那裡一直沒有反應過來。

  這時，放在茶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兩聲，並不是響鈴的動靜，倒像是聽筒里傳來的什麼聲音。

  韓塵良瞄了一眼，將扣過去的手機翻轉過來，屏幕立馬感應亮起，上面顯示著正在通話的界面，而最上方亮著的暱稱，則是【女兒】二字。

  韓塵良默了默，擡手按下免提。

  他家寶貝的聲音這時在手機里再次響起：「咳，韓先生？韓先生？你還在聽嗎？」

  韓塵良有點無奈，一副拿小姑娘沒辦法的樣子，回：「你有什麼話就直說，用不著在這裡奇奇怪怪的。」

  舒靈在電話那頭笑嘻嘻的，回：「你看，爸爸，我都說了，在『我們兩個關係是否堅定』的這個問題上面，你壓根不必試探他。浪費時間了吧？」

  其實今天找陸鶴之見面，韓塵良並非是自己做的決定，在這之前，他已經和舒靈商量過並且徵求過女兒的意見。

  上一次父女倆談心，韓塵良聽過舒靈的心意和想法之後，到底還是決定尊重她的個人選擇，並且承諾不會使什麼手段和法子去拆散他們。

  不過他也說了一個前提，那就是他要看到陸鶴之這邊的態度，看那個男人是否和他的女兒一樣，也是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能堅定的選擇彼此的感情。

  今天這場見面，雖然算不得什麼大的考驗，但至少韓塵良也試探出了陸鶴之真正的心意。

  不然按照那個孩子以往對外擺出來的高姿態，估摸著不可能對著自己，說出那番話。

  韓塵良對他暫時還算不上多滿意，但目前至少是合格了。

  想到這裡，他也並沒有完全贊同舒靈的話，而是說：「雖然今天我看到他的態度了，但這並不代表另一個問題，他也能解決。」

  陸家，和他有親緣血脈的家庭，他的背後有這樣一個永遠剪不斷的烏煙瘴氣的存在，這始終是個大問題。

  舒靈面對爸爸的質疑，也一點不急的樣子。

  「那他不也說了會解決嘛，也不是沒給態度，你就再等一等嘛。」

  小姑娘說話的時候，心裡暗暗想著，再不濟兩個人後面還可以像之前一樣，出去單獨生活。陸家如果有事，那就讓陸鶴之自己回去好了，她不摻和也不和陸家人有所交集……

  反正她覺得以陸鶴之的能力，這種問題，他絕對絕對能完美解決。

  她相信他。

  -

  陸鶴之到達北城機場的時候，舒靈的電話打了過來。

  當時機場人來人往，他清峻的身影鶴然筆直站在那裡，來往不少旅客都控制不住的朝他這邊看。

  將手機遞到耳邊時，小姑娘歡快甜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親愛的陸先生，聽說你過來北城啦？」

  陸鶴之嘴角帶著溫和笑意，他問：「你爸爸告訴你的？」

  「對唄，他還說要考驗你，不要讓我還沒怎麼樣呢，就胳膊肘往外拐的一直向著你。」

  說著，舒靈故意在那邊壓低聲音，像是和他說悄悄話似的，小聲又道：「所以我現在偷偷向著你，你別嚷嚷啊！」

  舒靈這副模樣在陸鶴之看來，簡直可愛的要把他整顆心都化掉了。

  他眼底滿是柔軟，回應時，聲音都不自覺的放輕，「這麼好？」

  「那你看！」說著，她又問，「不過你來都來了，要不要空出一天時間和我約個會呀？我們都好久沒見到啦！」

  兩個人雖然每一天都會視頻，但陸鶴之最近也不知道在忙著什麼，行程非常緊，差不多有一兩周沒來過北城這邊了。

  這次好不容易等到他來，她想著他們怎麼著也能見上一面了吧？

  哪料，陸鶴之在這邊卻遲疑了一下，接著有些抱歉的語氣，回：「下次？我今天回去還有些別的事情要做。」

  舒靈顯然沒想到他會拒絕，意外之餘，倒也很快就理解了。

  「好吧，那就下一次……」小姑娘語氣中帶著惋惜，頓了頓，又提醒他，「不過你工作別太拼啊，現在我不在你身邊，都沒人盯著你按時吃飯按時睡覺了。你得自覺一點！」

  陸鶴之低低地笑，回：「打視頻的時候，你說的還少嗎？」

  「好呀，你這是嫌棄我了？」

  「怎麼會。」陸鶴之低喃輕語，語氣裡帶著只對小姑娘才有的親昵，「我求之不得。」

  舒靈滿意地笑笑，回：「這還差不多。」

  後來兩個人又閒聊幾句便掛了電話，陸鶴之原本一張俊臉上帶著的柔軟和溫和，在那一剎那，完全消散。

  他面容冰冷的沉默了片刻，接著頭也不回地問旁邊的章城。

  「老爺子那邊，還在等著我的回覆嗎？」

  章城點點頭，回：「是的，聽說……他已經幫您物色好了合適的未婚妻人選。」

  陸鶴之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聽見章城的話之後，忽然面帶譏諷地笑了笑。

  「是嗎？」

  他聲音有些涼薄，接著又慢條斯理地開口：「派人去回消息吧，就說訂婚的事，我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