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落入他掌中》

  /趙十餘

  第五十五章

  其實對於陸鶴之而言, 他的身體早就到達最大程度的極限了。

  他無數次有眩暈和下一秒就要昏死過去的感覺，卻又無數次讓自己挺住了。

  只因為他不想讓舒靈受傷。

  

  他不想，讓他的小公主受傷。

  所以當陸鶴之朝著舒靈低聲說出那句話以後, 他身上僅有的一點力氣也用盡了, 就那樣毫無預兆地徹底倒在了那裡。

  舒靈本來就驚魂未定，身體和腦袋都處於強壓緊繃的狀態, 看見他忽然這樣，她嚇得一顆心再一次提了起來。

  「陸鶴之，你怎麼了？你別嚇我呀！」

  舒靈第一時間慌張地跑到了陸鶴之身旁, 那邊那頭死掉的號豬還躺在那裡流血, 她一眼也沒有多看, 雙手控制不住發抖地推了推他。

  「陸鶴之, 你醒醒！你快醒醒！」

  她急得都哭出來了, 一邊喊著他，一邊還仔細檢查了一下他的全身，生怕他是受了什麼嚴重的傷才會突然暈過去。

  他們周圍的林間, 此刻是完完全全的一片死寂，除了風聲以外, 任何響動也沒有。

  舒靈蹲在陸鶴之身旁，一邊替他暖著手, 怕他體溫下降, 一邊有些絕望的朝四面大喊——

  「有人嗎？！有人嗎！！」

  枯木上的枝梢仿佛都被她的喊聲驚動的晃了晃，但除此以外，周圍沒有任何回應。

  舒靈太害怕了, 她從來沒有什麼時候, 像此刻這樣絕望無助。她不知道陸鶴之怎麼了，她更害怕他就這樣閉上眼睛, 永遠睜不開了。

  可是從小到大，舒靈的人生里，也從未有過還未努力就放棄的時候。

  現在這樣的情況，其實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慌的除了不停的流淚，控制不住的抽泣以外，也沒有任何好的辦法。

  但，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放棄。

  現在陸鶴之這個樣子，他只有她了。

  她要帶他走出去，要讓他好起了。

  想到這些，舒靈含著淚的眼眶中，閃過一絲堅定。

  她吃力的將陸鶴之高大的身子拉了起來，然後一點點的將他背到自己身後——

  這期間，陸鶴之好像做了一場很綿長的夢。

  夢裡的他又回到了小時候。

  那個瘋女人也不知道把他關在了哪裡，四周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小小的陸鶴之很怕，非常怕，他四下跌跌撞撞地找著出口，但是摔倒了幾次，也還是沒有跑出這個鬼地方。

  後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牆角那邊忽然就打出了一束光，一個小女孩蹲在光源下玩著洋娃娃，從背影看，她小小一隻，可愛的像是糍糍糥糥的雪白丸子。

  夢裡的陸鶴之知道她就是舒靈，那個被媽媽好好呵護著、全心全意愛著的小女孩。

  陸鶴之不知道為什麼她那裡會有光，而自己走到哪都是陰暗的、漆黑的。

  他待在這個鬼地方其實非常害怕，他有些渴望地看著小女孩那邊，侷促地揪著自己的衣角，朝著她的背影開口。

  「你……你能陪我去那邊待著嗎？我一個人有點害怕……」

  小舒靈聽見聲音後，轉過了頭。

  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在看見陸鶴之以後，團乎乎的一張臉小上，竟然有了些嫌棄。

  「我如果陪你的話，你能給我什麼呢？」

  「任何東西。」

  小舒靈有些詫異，「但是你看上去什麼也沒有呀。你周圍沒有光，身上也沒有別人傾注過的愛的痕跡。」

  陸鶴之有些窘迫，他知道她說的全對，所以只能舔一舔乾裂的嘴角，不知道回什麼。

  那邊的小舒靈見他不出聲，又重新回過頭去。

  她糥糥的聲音在光亮下響起來——

  「還是算了吧，那邊太暗太黑，我不喜歡。」

  ……

  後來陸鶴之在一陣顛簸中醒來，他的意識好像還有些停留在那個夢境裡，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清醒一些。

  耳邊有舒靈一邊抽泣一邊小聲嘟囔的聲音，這一刻，恍惚著好像還和夢裡的那道聲音重合了——

  「嗚嗚陸鶴之，你怎麼還不醒呀，我自己真的好害怕啊……」

  「這鬼林子的出口為什麼這麼難找，我感覺我好像迷路了，嗚嗚剛剛經過的那棵樹我之前就見過了。」

  「怎麼辦啊陸鶴之，嗚嗚嗚我們不會凍死在這個林子裡吧。你能不能醒醒啊，我真的太害怕了……」

  小姑娘此刻在背著他走。

  兩個人身形懸殊，她每一步走的似乎都非常艱難，眼淚沒停，抽泣沒停。

  他整個人是完全靠在她身後的狀態，胸膛緊緊貼著她的脊背，他甚至都能感覺到她已經累到忍不住的顫抖。

  可即便如此，她好像也沒有想過放棄他，依然這樣一步一步的，帶著他一起向前。

  此刻她的身影和剛剛夢裡的那個小糰子，在陸鶴之眼中微微重疊。他甚至都有一剎那分不清夢與現實，就這樣任由她又背了幾步。

  接著，他低聲開了口：「你為什麼不能陪我去沒光的地方待著呢？」

  舒靈本來還在崩潰的低泣，忽然聽見身後的陸鶴之開口說話，她腳步驚得一瞬間就頓在原地。

  「陸鶴之！你醒了啊！」

  小姑娘驚喜回過頭，發現自己背了一路喊了一路的男人總算醒過來了，哭聲立馬便暫時止住。

  她四下看了一圈，找了一處比較粗的樹杆，扶著陸鶴之走過去坐下。

  她是想先讓他坐下穩定穩定，觀察一下他的情況。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和他視線對上的那剎那，心裏面就一下子又湧出了好多委屈。

  「我剛剛真的要嚇死了，我還以為你被那個丑東西傷到了。

  「你如果真的因為我出了什麼事，我這輩子可能都要開心不起來了。幸好你沒事啊陸鶴之，嗚嗚幸好你沒事……」

  之前的無助擔憂和孤立無援，真的讓舒靈非常崩潰。

  但她又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所以只能一邊哭一邊咬著牙背著陸鶴之不停向前。

  現在這個男人終於醒過來了，她終於能暫時放下懸著的心了，積壓在心底的所有情緒，好似在這一刻全都一股腦的爆發了出來。

  她眼底的淚一串接著一串的流，聲音含著哽咽和委屈，還在不停的一遍一遍說著：「幸好你沒事，嗚嗚嗚幸好你沒事……」

  陸鶴之不知道為什麼，表情有些麻木。

  他就那樣安靜地盯著她，看著她不停流淚抽泣的樣子，半晌後，忽然擡起手，在她的眼瞼下方，擦過一滴淚珠。

  淚珠幾乎一瞬間在他指尖劃散，他垂眸安靜地看了兩秒鐘，接著將指尖含進了嘴裡。

  舌.尖感覺到了一絲鹹味，陸鶴之重新擡起眼，看向舒靈。

  「你現在，是在為了我哭嗎？」

  舒靈原本哭得極其投入忘我，甚至都哭到了打嗝的程度，這會兒見到陸鶴之一系列反常的舉動後，她一下子愣在了那裡，睫毛濕漉漉的，眼神呆呆地看著他。

  「你……你是不是剛剛被那個東西傷到腦子了啊？嗚嗚陸鶴之你別嚇我啊！嗝！嗚嗚嗚嗚你別嚇我……」

  舒靈這個反應又呆又好笑，但陸鶴之像是和她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一樣，依舊是剛剛那個樣子，安安靜靜地盯著她。

  「你既然可以為了我哭，為什麼不能陪著我去沒光的地方呢？」他沉沉地看著她，就那樣又重複地問了一遍，「為什麼不能陪著我呢？」

  舒靈有些怔愣，她察覺到陸鶴之好像真的想表達什麼之後，擡起衣袖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你再重新說一遍，怎麼回事？你想讓我去哪陪著你？」

  她稍微冷靜了一點，語氣也極其認真地問著他。

  但陸鶴之這一次，並沒有再用疑問的語氣開口，反而像是陳述一樣，對著她回：「你陪我待在黑暗裡吧，在沒光的地方，一直陪著我。」

  他的話足足讓舒靈愣了十幾秒鐘，她有些沒反應過來似的，就那樣呆愣地看著他。直到後面，她才搖搖頭。

  很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不要。我要在有太陽的地方待著。」

  說完，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又道：「而且，你也要去。」

  舒靈下意識就拉住了陸鶴之的手腕，接著一字一頓的，非常認真的又對他說：「你也要和我一起去。」

  原本重合的夢境和現實，在此刻忽然割裂開來。夢裡面那個拋棄他的小公主，這會兒卻緊緊拉住他。

  陸鶴之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假的吧。

  怎麼會有人不扔下他呢？

  怎麼會有人真的不扔下他呢？

  他嗓子有點啞，眼尾也有些泛紅，他甚至此刻連自己都分不清楚，這會兒的他到底是夢裡的那個小孩，還是真正的陸鶴之。

  半晌，他看著舒靈，又說：「小公主，你抱我一下吧。」

  舒靈愣在那，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陸鶴之又啞著嗓子重複了一遍：「你抱我一下。」

  這一刻，舒靈真的在他身上感覺到了不同於往常的無助和破碎感，這個男人好像在此刻完全沒有了任何偽裝，就這樣將他最脆弱的一面，展露在她面前。

  舒靈猜到了，或許剛剛他昏迷的時候，是做了什麼夢。

  又或許，他是恍惚間想到了什麼事情……

  總之，她知道這會兒的陸鶴之，好像很需要她。

  所以，她再一次沒有任何顧慮的，朝他靠近。

  小小的身子在前面摟住自己時，陸鶴之有一絲柔軟的被填滿的感覺。

  他伸出雙臂，用力的回擁著，那一瞬間，舒靈感覺自己的靈魂好像都被擠壓著，緊緊被他扣在懷裡。

  她沒有怕，也沒有嫌棄。她只是伸著手，一下又一下的，撫著男人的脊背。

  她輕輕在他耳邊低語：「沒事了，陸鶴之，我在呢，我一直陪著你呢……」

  陸鶴之低啞的嗓音，再次響起：「嗯。」

  隨後，他又說了一句莫名奇妙的話，「今晚的月亮好大。」

  舒靈怔了一下，下意識擡頭看過去。

  此刻夜幕當空，烏雲完全遮住了月色，別說月亮了，連顆星星都沒有。

  她有點不解，嘟囔著問：「哪有什麼月亮啊？你是不是還迷糊著呢。」

  「是嗎？」

  陸鶴之沒在意她的質疑，片刻後，他低啞著嗓子，再一次回——

  「可是，我怎麼忽然看見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