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財

  空明一臉懵。

  他幹什麼了？

  擦個眼淚還要挨罵啊？

  石如星抽抽噎噎的，好容易止住了哭聲，才搶過空明手裡的帕子，用力抹臉。

  冷靜下來，她也意識到自己那個「騙子」說得莫名其妙，彆扭地推開空明，朝門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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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明眨眨眼，還是認命地關上門，跟在少女身後，問：「怎麼了？」

  石如星不忿地用他的高檔手帕擤鼻涕，瓮聲瓮氣地說：「昨天，我親生父母找上門來了。」

  空明頓了頓，才消化掉這句話里的信息量。

  「他們說自己是京城的官家，要我和他們回去。」石如星坐在石桌旁，解下腰間的布袋。

  「啊……」

  空明茫然地應了一聲，機械地張開嘴，半晌，緩緩拋出一個問句：「你……是來道別的？」

  不提這個還好，一說「道別」，石如星更來氣了。

  她反問：「我就是呢？你有什麼想說的？」

  少年的脊樑像是突然垮了，精氣神也像是被抽走了，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石如星對面，說道：「那，那恭喜你。你還會回來嗎？」

  自覺問了個蠢問題，空明低頭苦澀地勾起嘴角，繼續道：「你願意等我嗎？你知道，我說過其實我也是京城人……我之後會去找你——」

  和前世一樣的話語。

  石如星垂下眼。

  騙子。

  前世他根本就沒去找她。

  「之後是什麼時候？」石如星問。

  空明沉默了。

  果然是騙子。

  石如星這麼想著。

  「我出生的時候，老道士給我批命，『過慧易夭』。」

  從前，空明只說自己是京城來臨泉寺避劫的少爺，這還是第一次向石如星解釋前因後果。

  「所以，父母就將我送來廟裡，並說不許暴露身份，不許叫凡俗沾身——直到及冠。」

  石如星怔住。

  空明今年十八有餘，而自己前世，從回京到身故，也不過一年時間。

  原來，是她沒能活到空明來找她的時候？

  「所以，你能等等我嗎？」空明惴惴不安地，一眼又一眼地小心看她。

  石如星想笑，更想哭。但她只是深吸一口氣，輕聲說：「騙你的，我不和他們回去。」

  空明呆住了。

  「至少不是現在，和他們回去。」石如星說，「他們是找我回去頂鍋的。」

  少年眼睛瞬間又有光了，臉上的笑容也真實了，如果人能長尾巴，或許他的尾巴也要翹上天了。

  石如星的心結總算打開，看空明也順眼了，但還是很傲嬌地問：「我說我不回去，你那麼高興幹嘛？」

  「就是高興。」

  空明拿起桌上的布袋子，道：「你說你，來就來了，還送禮？」

  石如星差點就忘了，自己今天來是有正事要做，連忙起身，問：「住持爺爺在嗎？」

  「早課呢。」

  空明打開口袋，發現裡面居然是一把品相上佳的米。

  和石如星待久了，他雖然還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但稻米品質好歹還是能判斷一些。

  不過，去年的稻子不是已經收了，還給寺里也送了嗎？好像也不長這樣吧？

  石如星看出他的疑惑，搬出自己提前想好的藉口：

  「這是新品種，因為品相還不穩定，所以最近才摘出來這些好的——不過很香。」

  解釋完，她也不管空明信不信，指使人去燒火蒸飯。

  空明手上動作不停，嘴上的話也沒停，「那你也沒必要這會兒就開火吧？才吃過早飯呢。」

  石如星蹲在灶膛前看火，說：「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

  早課結束，僧人們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住持也從大殿出來，準備去藏經閣。

  但才出門，就被人攔下。

  是空明。

  這小子每天不干正事，住持沒覺得奇怪，而是問：「你又惹禍了？」

  畢竟常言道，無事不登三寶殿。

  空明沒理會住持的揶揄，把人帶去了廂房。

  房間裡，石如星已備好碗筷，在此等候多時。

  住持被他倆這陣仗鬧得有些不安，總覺得是惹出了什麼彌天大禍來叫自己兜底。

  空明反覆解釋了，真的就是來叫他吃飯，順便說點別的事，住持才坐下。

  石如星小丫鬟似的守在住持身邊，問：「住持爺爺，你看這米飯，品相不錯吧？」

  住持捧起小碗，縱使他活這麼大歲數，見多識廣，也不得不承認，這碗米飯確實品相極佳。

  米粒晶瑩，顆粒纖長，冒出的熱氣中還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香味，看了就叫人食指大動。

  鑑於寺里確實也吃了早飯沒多久，石如星就只舀了一小碗飯，切了半根酸黃瓜做配菜。

  住持先空口吃了一筷子米飯，米飯的香味立馬蔓延口腔，米粒飽滿軟糯的同時，還不粘牙，他這樣的老頭子吃著正好。

  至此，住持隱約猜到了這場「鴻門宴」的意圖。

  他慢條斯理吃完飯，放下筷子，這才念了聲佛號，問石如星，「你打什麼鬼主意？」

  石如星說：「寺里不是一直都為留宿的香客提供齋飯嗎？我來試試。」

  住持已年過六十，但他的雙眼卻沒有半點渾濁，反而透著一種大徹大悟的清澈。

  被這樣一雙眼盯著，石如星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大概全都被看穿了，但她沒有絲毫畏懼和忸怩，堅定地回望過去。

  「我不是要給寺院做義工，也不是想撈油水。」她說，「我想藉此，認識一些人。」

  住持飲下一口茶，沒有搭腔。

  石如星繼續說道：「我的親生父母昨天找上來了，說讓我隨他們回京城。我不願，他們甚至想過直接把我綁走。」

  「他們收養的那個女兒與秦王有婚約。非要讓我回去，是打了替嫁的主意。」

  「昨日他們是沒能讓回去，但明日呢？後日？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我需借力打力。」

  住持聞言，輕嘆一聲，不動聲色地瞟了空明一眼，說道：「你來找我，那就是已經有了打算。這米飯確實不一般，但只有這個，還不夠。」

  石如星哪會不知道，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連忙道：「有的！我還弄了些新菜種出來，明日拿上山，您嘗嘗看！」

  住持點頭應下，目送少女開開心心離去。

  等人走了，住持一轉佛珠，問：「你沒告訴阿星，這件事你能解決？」

  空明收拾碗筷，低聲道：「她很有想法，不會樂意承我的情。而且，我只能幫她一時，之後的路，還是得她自己走。」

  室內一時安靜無聲。

  住持倏地一笑，道：「想法是對的，但阿星性子天然耿直，有什麼事你需要同她講她才會知道，都憋在自己心裡，她瞧你和門外的老樹也沒什麼差別。」

  下山路上的石如星：「阿嚏！」

  「門外的老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