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我們先要活下去

  為民小吃部重新開業，面對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鴨油燒餅賣不動了。

  外賣間的櫥窗外，有客人瞅了半天，還是下不去手，「人家工農兵那麼大的店，鴨油燒餅才一毛錢。你們到現在還是一毛五，一點都不講為人民服務！」

  邊上另一位道：「東頭那家供銷社在代賣工農兵的鴨油燒餅，人家還是正宗烤鴨油的。」

  本就寥寥無幾的客人，立馬又走了不少。

  孫桂蘭在裡面聽得不痛快，指指頭頂玻璃上貼著的當日食材進貨單，「我們一分價錢一分貨，別人家是便宜，有咱們的好吃嗎？」

  

  「你們也降到一毛，大傢伙準定在這兒買！」 後面有人起鬨。

  「想得美，要不要白送？」孫桂蘭罵了回去。

  朱紅霞從街對面過來，朝櫥窗里看了一眼，笑道：「給我留二十個，我媽早說了，要買些送親戚。我一會出來拿！」

  此刻後廚，看到朱紅霞進來，杜雨燕隨口問她，「今天不是你輪休？過來做什麼？」

  「我當特務去了！」朱紅霞先是神秘兮兮，冷不本將手裡的東西扔給杜雨燕。

  杜雨燕下意識接住，發現是個油紙包，紙包封口的紅紙上，印著「工農兵飯店」的章。

  「工農兵的鴨油燒餅，我剛排隊買的。你不是說想試試味道嗎？」

  「你呀！」

  那天大傢伙議論工農兵搶生意，杜雨燕也是無意中說了句，想要不被打敗，就得知己知彼。

  沒想到，朱紅霞記住了。

  拆開油紙包，杜雨燕將一個燒餅拿在手上。

  這燒餅一看就是用老面發出來，屬於傳統製作手法。用手捏開，麵皮雖然鬆軟，不過少了層次感。再就是……面里不太清爽，有些黑色的渣狀物。

  杜雨燕拿著燒餅聞了好一會，眉頭不由皺起。

  「怎麼樣？」朱紅霞盯著杜雨燕。

  揪了一小口麵皮放進嘴裡，杜雨燕只覺無語。

  朱紅霞睜大眼睛，「都說比咱家的香，可我覺得味道太沖！」

  「他們用的油……」

  鴨油燒餅里竟透著一股油脂酸敗的味兒。

  「工農兵飯店不是賣烤鴨嗎，這燒餅用他們家烤鴨油做的。排隊的時候，不少人在說，吃不起烤鴨，吃鴨油燒餅也過癮了。」

  杜雨燕立刻從旁邊柜上拿過茶缸，含了一大口水，到池邊漱了起來。

  剛回到七零年代，杜雨燕驚嘆於一碗簡單的米飯都香甜無比，一枚雞蛋也能吃出野草的香氣，甚至於喝的井水都是清甜。這是大規模工業化生產沒有出現時，人們才能享受到的來自大自然的福利。

  杜雨燕太喜歡食物本真的味道，那不只代表美味，更意味著健康。

  她原以為，二十一世紀那些唯利是圖的商業手段，絕不會出現在這裡。

  然而……

  「姐，怎麼啦？」朱紅霞一臉驚訝。

  「記住，烤鴨油不能碰。就算裡頭放了再多大料，還是遮不住那股哈喇味。」

  朱紅霞一怔，拿過燒餅聞半天，嘀咕，「沒聞出來。」

  「看到裡面黑黑的東西嗎，那是炭火的殘渣還有灰塵。這種東西吃到肚子裡，能得什麼好？」杜雨燕心裡有點窩火。這不是拿人命開玩笑嗎！

  「這麼厲害啊？」朱紅霞半信半疑。

  杜雨燕鄭重點了點頭，「烤鴨油里的苯並芘是致癌物。」

  「啥？」朱紅霞沒聽懂。

  「就是……吃得死人。」杜雨燕隨手將燒餅帶油紙包扔進了垃圾箱。

  工農兵飯店做鴨油燒餅，杜雨燕並不在意。在餐飲行業，同質類產品的競爭也很尋常。只是用這種堪比地溝油的東西賺錢，不是不厚道，那是缺大德了！

  朱紅霞瞧著垃圾箱，「工農兵外頭好多人排隊，這不是急著找死嗎？」

  杜雨燕心中滋味莫名。

  按理說，這時候她最該做的，就是揭露真相。

  然而杜雨燕說白了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廚師，沒那個影響力。她也沒有能力拿到充分的證據，向所有人證明，烤鴨油這種東西會對身體造成致命性的傷害。

  「姐，要不咱們降價？到時候人都回來，就沒人買他們家的了。大傢伙公認，咱們燒餅比工農兵的好吃。」朱紅霞提議。

  事情哪有這麼簡單。

  「他們要是繼續降呢？」

  「咱們……也降。」

  杜雨燕哭笑不得，「最後先死的，會是我們。」

  打價格戰，為民小吃部沒這個資本。

  朱紅霞陷入的困惑，「那可怎麼辦？」

  「我們先要活下去。」杜雨燕囑咐了一句，「五點通知大傢伙到小餐廳開會，我們馬上推新品，這兩天都要忙起來了。」

  杜雨燕做不了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她的能力只夠讓這間小吃部避開風險，二十來號人將手裡的飯碗端得穩一點。

  三天後的一大早，不少人都注意到，為民小吃部門廊上掛起了一條橫幅——為民小吃部新品優惠推介日。

  這事兒有點新鮮。

  更新鮮的是，圍著門廊還插滿了彩旗，就跟過節一樣。

  「叔，您把傳單給裡面的人，兩個鴨油燒餅搭您一個桂花蜂蜜蛋糕。」朱紅霞端著試吃的盤子，「味道不錯吧！」

  客人一個勁點頭，「我吃過蛋糕，那可是大上海才有的外國點心，沒想到，咱們這小地方也有了。」

  「可不，今天還有促銷，蛋糕五分三個，明天可就兩個了。」

  「哎喲，那我可得多買一點。」

  「對不住，每人限購六個呢！」

  這段時間買燒餅的人不比從前，可總還有忠實客戶，有的甚至風雨無阻，每天都會定時過來。

  這會兒看到一位腿腳不便的老太太，朱紅霞立刻從裡面搬了個小凳子，「秦奶奶，怎麼又出來了，我不是說要給您送過去嗎！」

  「鄰居說你們家今天搞優惠。我正好出來瞧熱鬧。」老太太說著話，拍了拍朱紅霞的手，「寶馬鎮上，我就喜歡你們家，不僅燒餅好吃，在這兒還能開開心心地說話！」

  朱紅霞聽著得意，前天杜雨燕給大傢伙上培訓課，就說到了，做餐飲店不是說飯菜好吃就行了，服務其實更重要。服務周到，不僅能撐起小吃部的臉面，還會吸引到越來越多的顧客。

  這話可真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