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三章練攤
2024-09-14 08:58:46
作者: 醉拍闌干
本來俘虜們對自己手背上被蓋個黑乎乎的戳這種事表示非常反感,覺著自己有點兒像牲口一般。可年長一些僥倖活下來的俘虜卻不以為然:活成這樣早就連牲口都不如了,你們這些個小年輕還在乎個啥?沒看見人家戰馬吃的都是大米干豆?你幾時能像戰馬這樣敞開來吃過?
年輕的俘虜想了想之後覺得也挺對,再看看負責給自己蓋戳的那些個丘八,更是每個人脖子上都掛著個鐵牌子,據說寫的都是丘八們的名字籍貫和八字……這他娘的跟流放的配軍有什麼區別?比起他們,自己手上的黑油戳子使勁兒洗洗也就沒了,算不得什麼,何況這黑油戳子還能換來飽餐,誰捨得洗啊!
燒飯的大鍋已經支了起來。方家家丁一般不會準備這中對付幾十個人吃飯的大鍋,方家家丁的頭盔在設計的時候就是「多功能」的。這些大鍋都是從闖軍的輜重中繳獲來的。大鍋里煮著的是剛剛繳獲的闖軍僅剩的麥子,在匆匆在潼關內找了石碾勉強壓成片之後,這點可憐的麥子就被如數倒進了鍋里,熬成了一鍋麥片粥。
清點一下人數,按照能豎起筷子的標準,麥片粥還是不夠人手一份,家丁們毫不猶豫地將成箱的年糕切了片倒入鍋中,再混了些肉乾切成的肉丁,這一下,香味不可遏制地四散了開來。
「我的娘,官兵的將軍們還帶了專門的火頭軍哪……」被看押著的俘虜們用力地嗅了嗅飄散的香味,吞了吞唾沫帶著艷羨的眼神彼此談論著。
「開飯了!開飯了!」家丁們用力地用大勺敲了敲鍋沿,賣力地喊道,「看到這邊旗子上的標記了沒有?再看看自己手上的戳子和發到的牌子,到一模一樣的旗子下面來領飯!」
「我們的?」俘虜們一下子叫開了,「有肉吃?」人群一下子朝鐵鍋方向涌了過來,場面直逼失控邊緣。
「呯呯呯……」兩翼負責看押的家丁立刻朝天放了一排火銃,雪亮的軍刺一點都不客氣地逼向了人群。
「都TM給老子聽清楚了!你們這些俘虜能有口飽飯吃就算不錯了,再他娘的亂擠,直接捅死!管殺不管埋!」胡飛雄厲聲道,「今兒算頭一回老子不想讓俘虜見血,從明兒起,還想吃上飽飯還想吃上肉的,都得好好聽話!再有亂動的,別怪老子不客氣!」
軍刺的效應簡單而有效,人群立刻安靜了下來。隨後立刻就有家丁上前挨個兒辨識俘虜手上的黑油墨戳子,然後指引俘虜到相應的鐵鍋前領飯。
「打今兒起,你們這些人,吃喝拉撒都跟著這旗子走,離這旗子被逮著,不當場砍頭也得吃二十軍棍……知道什麼是二十軍棍麼?不死也得殘半年!明日就開拔,這旗子到哪兒你們就到哪兒,放心,只要到時辰,旗子一停,準點兒就是埋鍋造飯,餓不著你們!這沿途都是咱家老爺安排的人手,熱粥熱飯等著你們呢……」
「軍爺……這些飯食都是當貴東家的家丁就能吃上的?」俘虜中明顯有人心動了。
「切!早吃倒胃了,誰稀罕這個……」得到的回答卻是相當不屑,「這干肉只有打仗的時候沒辦法了才帶著,平日裡哪天不是鮮肉?實在存不下去的干肉才拿出來讓咱們吃呢……咱不過是陸軍二等兵,你沒見過陸戰隊的人,一樣是二等兵,他們的伙食可比咱們好,出了肉,還有魚!真要有能耐成了家丁,那可就不得了了……」
「喲,瞧軍爺說得……同樣是兵,怎麼就能差這麼大呢……」
「哼哼,你是不曉得咱們東家的規矩!像咱這樣兒的,頂多算是比預備役強……一個月軍餉足額才四兩,陸戰隊二等兵足額是五兩半,家丁麼……家丁軍階最低的都是少尉,放咱們部隊裡就是少說能帶十個伍的長官!人家那是什麼身份?如今東家總攻才五百家丁,倒有兩百是當初跟著東家從死人堆里爬回來的老兵!人家那身份地位……」
「哎呀呀……真是羨慕死人了……唉,貴東家還缺人手不?您瞧我這身板兒……」
「你這樣兒的,不行!不過你會手藝不?會手藝的東家也喜歡!等跟我們回去了可以憑著自己手藝去工坊裡頭赴考……就是考考你的手藝,有多大能耐就能考多高等級,咱們作坊裡頭等級最高的大匠一個月光月錢就有三十兩!比縣令還要高哪!不會手藝也不打緊,會種田的就幫東家種田,不是當東家的佃戶,是當東家的傭工,只要你幹活兒不怠慢,東家就不會辭了你,一個月一兩打底,然後你幹得多就拿得多;不會種地的就乾脆進工坊從學徒做起,一個月也是一兩打底,學得好幹得多拿得也多!生病受傷了包醫藥,老了干不動了包養老送終……」
「天底下還有這好事?」
「當然有!」
「可惜了,要是能像以前的反王那般直接分地給咱們多好……」
「瞎胡說什麼呢?咱們東家怎們能成了反王?如今到處都是造反的,有塊地你能保得住?還不如拿了銀子當工錢實在!咱們東家說了,將來一旦有什麼事兒,那點兒田地是最不靠譜的,吃又吃不下,帶又帶不走,還不如銀子一卷早點跑路……」
「也有道理哈……」
「那可不是!我老家就是杞縣的,跟我一塊兒投了東家的不少呢,不信你問問他們去……」
……
如此的談話在每個小隊不斷地重複著,雖然說家丁當中有些台詞都是出征前背好的給俘虜洗腦的「標準答案」,可話閘子一打開,家丁們就再也止不住了;他們覺得,他們碰上的東家遠遠比「標準答案」中形容的東家要好上千倍萬倍,好得都沒法用語言來形容。
方濤卻對家丁們的表現感到頗為遺憾,嘆息道:「他娘的,敲鍋能這麼敲麼?這麼大個鐵勺敲這麼賣力,鍋敲壞了還怎麼吃飯?一看就知道沒下過廚沒當過跑堂,一點兒吆喝的經驗都沒有……」
「就你聰明!」前田桃翻了翻白眼道,「這麼多俘虜,等回到崇明少說都得兩個月,這兩個月內沿途得消耗多少糧食?還不趕快讓人傳遞消息,直接把船弄到洛河?」
「對對!這得趕快辦!」方濤頓悟,連忙應承了下來。
戰鬥結束之後的事務遠遠比戰鬥之前和戰鬥開始要麻煩得多。處理屍首、防治疫病、醫治傷員、部隊總結、戰場打掃等等都是必須細緻有效展開的。老方家的規矩是一切繳獲全數上繳,然後根據各人繳獲的數量和本人軍功進行二次分配。不過這種繳獲僅限狹義的財物和各人不太方便支配的軍糧等,其他東西,家丁們都可以留給自己當「紀念」。
所以,第一波打掃戰場是「公務」,將屍體身上每一文錢都掏摸乾淨之後,就是家丁們自己發財的時間。按照家丁們的習慣,出了那身破爛衣服不要,其他的兵器甲仗戰旗之類的玩意兒東家不要,那麼自己就留個「紀念」好了。因為方家在這個繳獲條例頒布之後,每一季都在軍營中自發地形成了一個「跳蚤市場」,出徵到各地的家丁把自己的「紀念品」拿出來到出徵到其他地方的同袍們手裡換「紀念品」。
這讓一直沒有什麼機會遠征海外的在訓家丁們有些眼熱心跳。好不容易碰上一次繳獲,當然要好好搜刮一下,沒準能從「跳蚤市場」上換點兒西夷貨色……
不過能夠繳獲到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兵器甲冑多數都是闖軍從大明軍隊手裡繳獲來的,這明顯沒什麼價值。但是,方家的家丁們很快就發現了它們的「價值」。
李自成被堵在車廂峽,距離潼關也不算遠,當孫傳庭的大軍將車廂峽堵了個嚴嚴實實的同時,其大營也是綿延數十里。各鎮兵馬為了能夠搶到攻入車廂峽的頭籌,也都是拼命地往前擠,營盤的布置有些混亂。聰明的方家家丁很快就發現了這個商機,於是趁著輪休的日子,家丁們就成群結隊地跑到明軍大營外圍「練攤」,賣的就是這一趟剿賊的「紀念品」。
這一下可熱鬧了。因為照明軍的軍法規定,但凡有繳獲的,哪怕是破刀爛甲都可計入軍功,戰旗更是了不得的東西。方家家丁看不上眼的東西,在明軍官兵看來全都是好東西。而且關鍵是方家的夥計們不黑,價格公道,破刀就賣破刀的價,爛甲就賣爛甲的價,童叟無欺。於是,先是明軍的兵丁,自己掏點兒小錢買,然後就是缺戰功升官兒的低級將官,最後事情傳到各鎮總兵耳朵里。這些總兵除了笑方濤一聲「傻帽」之外,也都立刻自掏腰包進入了「掃貨」狀態。
而孫傳庭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除了目瞪口呆之外,只有一個反應:傳令,讓方海潮這個小王八蛋立刻來見本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