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章酩酊

2024-09-14 08:56:18 作者: 醉拍闌干

  崇禎十三年的清明節,招財還在海上繼續漂,而方濤和前田桃則踏上了回鄉祭祖的路。從方濤的角度講,他的熱孝可以在這一天除去了。用書面的話講,叫服闕或者服除。前田桃和招財暫時還不行,古禮,為母守孝要比為父守孝的時間長十個月,以報答母親懷胎十月的恩。前田桃還有大半年的時間要等,直到三年期滿為止。

  而方濤此行的任務最重要的則是跟陳君悅搭上線,準確地說,是把陳君悅和繆鼎台拉上自己的賊船。回鄉的路線有兩條,一條是直接穿過崇明島與長江北岸的狹窄水道登陸,從陸路往如皋去;第二條是直接逆流而上,從轉入河道之後直接到如皋縣的水關入城。方濤懶得走陸路,和前田桃乘小船進入內河河道往如皋縣的東水關走。

  因是清明,如皋縣又難得出了方濤這麼個人物,跟冒老爺子一比,雖然品階不入流,可好歹算是一文一武。古人講究個齊全圓滿,哪怕是片窮山惡水,也要硬湊個本地的十景八景之類的「名勝」,如今出了一文一武兩個「官兒」自然是一件榮耀的事情。要知道在漫長的封建時代,有些悲摧的縣城幾百年上千年「顆粒無收」的情況都是有的,出一個就能自吹好長一段時間,如今同時出了倆,自然得「重視」。

  所以在前一天的時候,如皋縣這邊就派人登島來問方濤回鄉祭祖的路線,而方濤的船剛從河道進入如皋縣境內的時候,沿途就已經有了接引歡迎的船隻。

  「這……是不是有些太過了?」方濤看到引路小船上鼓樂手們揮汗如雨地賣力,有些哭笑不得道,「我現在頂多就是個守陵的千戶,犯得著這麼排場麼?」

  前田桃淡淡笑道:「這叫衣錦還鄉,光宗耀祖的事兒。迎來送往也都是官場規矩,你不想壞了規矩就別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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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濤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東水關入城道路狹窄,方濤乘坐的平底船在江中雖然不大,在河道里卻不為小,但過水關的時候依舊要小心一些,以免磕碰。

  碼頭上早已聚來了迎接的人群,多數都是提前得知了方濤回鄉的消息自發趕來的。最領頭的依舊是縣令大人,後面跟著的都是方濤的熟人,各自按照各自的身份依次排列。冒襄在最前,後面則是海掌柜幾個,再後面就是陳君悅和繆鼎台;最後面的「路人甲」們則是方濤兒時的街坊鄰居。

  船靠岸,方濤率先從船上下來,朝縣令拱拱手道:「縣令大人……實在是太客氣了!」

  縣令微微躬身還禮道:「上差回鄉祭祖亦是本縣大事,豈可怠慢?還請小縣備下薄酒,還請上差移步四海樓……」

  方濤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朝海掌柜看了過去。海掌柜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朝方濤輕輕地點了點頭。縣令身邊的冒襄則是在縣令之後,直接朝方濤拱拱手道:「海潮,別來無恙乎?」方濤坦然回應:「混得還不錯!」

  這種場面沒有陳君悅這些人搭話的餘地,一行人在縣令的帶領下朝四海樓涌了過去。這一回方濤的接風筵全都是縣令做主,在包下了四海樓的整個頂樓,其中正對護城河的雅間留給方濤落座。

  走上四樓的時候,方濤不由地放慢腳步。時間過去還沒幾年,自己已經從四海樓一個跑堂的變成了四海樓的貴賓,堂堂正正地在自己日常伺候的雅間做上了首席。李帳房和趙師傅也站在雅間門口,方濤看到趙師傅當即停下了腳步,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道:「師傅!」

  前田桃也乖巧地行了個禮道:「師傅!」

  趙師傅臉上洋溢著笑意,伸手攔住兩人道:「不必不必!如今濤子富貴了,哪能朝咱行禮?進去上座!上座!今兒我老趙親自下一回廚,單伺候你這一桌!」

  方濤連忙道:「徒弟哪敢讓師傅伺候!還是讓徒弟下廚……這兩年徒弟的手藝一點兒都沒落下……」

  海掌柜跟著呵呵笑道:「濤子就別難為你趙師傅了,他有這個心,你就受了!反正你回來也不是一兩天,何必忙著下廚不是?今兒十鄉八店的鄉紳可都在呢,衝著你殺韃子的面子來的,你能駁了大伙兒的面子?」

  方濤愣了一下,只得苦笑點頭,跟著縣令走了進去。如皋不是什麼大邑,所謂十鄉八店也就是那麼大個地方,所謂鄉紳,也不過就是三教九流頭點兒頭面的人物都來捧個場。多數人對這種形式的宴會並沒有太多的興趣,他們感興趣的不過是借著這個宴會多結識一些地方豪傑或是財力雄厚的商賈,將很多平時不方便談的事情在飯桌上談了,以便將來好辦事。天朝的飯局,重點從來不在「吃」上。所以,酒宴一開,應景客套的話過去之後,就是賓主之間沒完沒了的敬酒與回敬,直到有人趴下為止。主家倒霉,因為他是大家「主攻」的對象,賓客們則在完成了自己的敬酒人物之後,自發地捧著酒杯去結識想結識的人。

  毫無懸念地,才一個回合方濤就被直接撂倒,被七手八腳地抬到客房睡覺去了。前田桃本來就是女眷,一直就在客房裡頭吃「私房菜」,看到方濤被抬進來,一點也不意外,反正方濤平日裡在喝酒方面既不擅長也不逞強,這種大醉偶爾為之也不至於對身體傷害太大,只要不誤大事,前田桃也就隨他去了。

  不過讓前田桃尷尬的是,海掌柜給兩個人安排的客房只有一間,並且推說上房早就沒了。前田桃暗罵一聲「騙鬼」之後也沒了言語。從身份上講,自己是女兒,而且是已經嫁出去的,替娘家守孝自然有個限度,不必像招財那樣一板一眼,之所以等,主要還是依照妹妹不能搶在哥哥前頭的習俗而已。既然如此,現在同房一下也沒什麼,何況在前田桃看來,同房只是一屋睡罷了,以前四個人打地鋪的日子都有過,這又不是那個啥……古人太純潔了而已。

  就在前田桃準備出去再抱一床被子進來的時候,來事兒了。

  來事兒的是繆鼎台。這個鐵塔本來是跟陳君悅一塊兒赴宴的,論資排輩連入席的機會都沒有,不過考慮到繆鼎台與方濤的交情,才勉強有了繆鼎台的席位。不過這個席位也不是方濤所在的那桌首席,而是跟陳君悅一樣安排的末席。雖然陳君悅是**上的老大,可從地位上講只不過屬於「下九流」,下九流的人再厲害,那也地坐末席。

  繆鼎台一開始就有些忿忿。自打知道方濤要回來祭祖他跟陳君悅就已經商量著要好好替方濤接風,而且方濤在如皋祖屋都賣了,連落腳地都沒有,陳君悅與繆鼎台也幫方濤辦妥了。可事到了節骨眼上卻被這些個當官兒的橫插一槓子,這讓繆鼎台很不爽;上了樓一看,鐵桿兄弟居然只能坐在末席,這讓繆鼎台當場就想發飆。

  陳君悅卻不是什麼不分好歹的人,看到繆鼎台臉色不對,立刻勸阻了繆鼎台。繆鼎台只能鬱悶地坐下喝酒。喝悶酒的結果就是醉得比以往都快,而繆鼎台一但喝醉,後果就非常嚴重。從豪言壯語開始,扯到胡言亂語,陳君悅雖然有意袒護自己的把兄弟,可架不住繆鼎台滿嘴亂跑,幾句話就得罪一桌賓客。無奈之下只得架著繆鼎台往外拖,拖到三樓的時候繆鼎台終於發飆了,醉酒的繆鼎台也不管這是什麼地方,也不管架著自己的是什麼人,直接在三樓上了一套全武行。好在陳君悅拳腳勝過繆鼎台良多,制服了繆鼎台之後也向海掌柜討了一間上房安置繆鼎台。恰好就在方濤和前田桃的隔壁。

  這下熱鬧了。

  本來方濤是屬於那種老實型的醉酒,也就是「一喝醉只管睡」的那種型號;不聲不響也不鬧騰,可繆鼎台卻完全相反,撒起酒瘋來完全沒譜,直接在隔壁扯開嗓子狂嚎。也不知道方濤哪根筋搭錯了,本來醉得挺沉的個人,被繆鼎台這麼一嚎,也激靈過來,跟著繆鼎台一塊兒嚎了起來。兩個醉鬼似乎有了感應一般,隔著木板居然一唱一和。沒了奈何的前田桃只得托著腮幫表示:這下子完了。

  這一夜那是相當地悲劇,半個如皋城就能聽見兩個醉鬼此起彼伏的嚎叫聲,止兒夜啼。前田桃只能很憋屈地用幾張凳子拼成一張小床,又抱來棉被勉強湊合了一夜。因為方濤已經將床折騰得沒法再睡了,就連方濤自己也在鬧騰得精疲力竭之後轟然倒地,直接將被子一卷,睡到了地上。

  第二天晌午方濤起得倒是挺早,不過臉色卻非常不好,跟方濤臉色同樣不好的還有繆鼎台。

  「醉酒就是不好……」方濤晃晃有些沉重的腦袋,打了個酒嗝道,「不但頭暈,嗓子也不舒服……」

  抬頭看時候,前田桃正一臉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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