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霓為衣兮(六)
2024-09-10 20:12:44
作者: 郁都
第64章 霓為衣兮(六)
謝蘇僵在明無應懷中,一動不動。
就算是在秘境中對上水魈那樣棘手的魔物,他也不曾像此刻一般腦中一片空白,渾身僵硬極了。
他尚且來不及思索自己為什麼會跟師尊睡在一張床上,就有一個念頭忽地出現在他心裡。
自己一定不能將師尊吵醒,要悄無聲息地溜走才是。
他的身體明明很是僵硬,可是靠在師尊懷中的感覺卻如此鮮明,迫使他心跳如鼓,也不敢擡眼去看明無應的臉。
謝蘇將自己的呼吸放得很輕很輕,抓著被子的邊沿,將它捲起,一點一點地推到身後去。
明無應的這處居所他經常進來,卻是第一次睡在這張床上。
謝蘇越是想忽視,那種異樣的感覺就越清晰,明無應的氣息近在咫尺,他身邊又不知為何讓謝蘇覺得很暖和。
無聲無息地推開被子已經花了謝蘇的不少功夫,他偷偷擡眼看去,明無應呼吸平穩,顯然並沒有醒來。
謝蘇躡手躡腳地撐起身子,在昏暗的月色中坐了起來。
被子被他推到了身後,靠著牆邊,他竟是睡在了床的里側,想要下床,還得從師尊身上過去。
剛醒來時那種心跳如鼓的感覺褪下去一些,但謝蘇卻並沒有放鬆分毫。
只因他察覺自己心裡的細微情緒,異樣又陌生,是他此前從未體會過的。
而那諸般情緒偏偏無法捉摸,亂糟糟地混作一團,梗在心口不上不下,像是被熱水氤氳,令人意志軟弱。
他不覺擡起手來,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有那麼一刻,謝蘇幾乎真的以為自己的耳朵熱得像是燒著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樣荒謬的想法,還以為是沉湘釀的酒太濃烈。
謝蘇定了定神,幾乎是屏著呼吸,向明無應那邊挪動了幾寸。
他醒來之前迷迷糊糊的,卻是不知不覺往明無應懷中更深處蹭了過去,坐起來之後,謝蘇靠著床的里側,也說不清為什麼,有意拉開了自己跟明無應的距離。
只是此刻,他不得不再次靠近過去。
靜夜之中,謝蘇覺得自己的動作已經放得很輕,可是衣衫摩擦的聲音聽在他耳中,卻是鮮明得不得了。
他跪在床上,一手撐在明無應的身側,想要無聲無息地從他身上跨過去。
直到另一邊的膝蓋抵住床榻,謝蘇才發覺自己此刻像是趴在師尊身上,雙臂如將他圈在自己身前一樣。
明無應的臉近在咫尺,他的呼吸也就在耳畔,謝蘇卻低垂著目光,不肯去看。
正當他挪動身體,快要從明無應身上移開的時候,謝蘇忽然停滯了一下。
借著蒙昧月光,他看到床上自己曾躺過的地方有一小團皺巴巴的物事。
是那枚沉湘的花箋。
謝蘇淡紅色的唇角抿了起來。
他放輕了呼吸,伸手向花箋探過去,指尖觸到,繼而將那揉皺的花箋扣在掌心。
謝蘇這屏住的一口氣還沒來得及慢慢吐出,就發覺師尊的鼻息似乎近在耳畔。
他本是雙膝跨立在師尊身上,又因為伸長手臂去抓花箋的動作,整個身子都俯低了,幾乎貼了上去。
明無應的鬢角就在謝蘇臉側,當真是呼吸相聞。若他此刻轉一轉臉,自己的鼻尖怕是就要碰到明無應的臉。
謝蘇只覺得那消散不盡的酒意又有蠢蠢欲動之勢,心中莫名涌動著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如此僵持片刻之後,謝蘇鬼使神差地轉過臉去,看著明無應的側臉。
他好像從未像現在這樣,離師尊這麼近。
明無應閉著雙目,呼吸勻長。
月光透窗而過,在他漆黑的眉下留下兩塊小小的陰影,鼻樑高挺而直,似被月光如水點染一痕細微亮色。
謝蘇無端想起在夜中遠眺群山,輪廓深重,山脊影濃。
他這樣看著明無應,旋即閉了閉眼,移開了目光,全然沒有注意到因著自己伏下去的姿勢,一縷長發軟軟垂落,落在了明無應的臉上。
謝蘇屏著呼吸,擡高了身體,右手撐在明無應身側,便要收回左腿,從床上下去。
忽然有一種極為異樣的感覺攀升,謝蘇腕上一緊,被人牢牢地扣住。
他瞬間擡眼,卻對上明無應幽沉深黑的眼眸。
明無應的眼睫眨得很慢,像是還沒有完全清醒一般,可他手上的力氣卻不見半點放鬆,箍著謝蘇的手腕,如鐵鉗一般。
謝蘇的心跳陡然快了起來。
下一刻,明無應問道:「你在幹什麼?」
他的聲音低沉,燙得謝蘇心尖一顫。
「我……」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無意間舔了舔嘴唇,「我回自己的床上去睡。」
謝蘇與明無應對視,忽然覺得今日的師尊有些地方不一樣,而不一樣在何處,他卻形容不出來。
那漫不經心的神態更甚,讓人不知道他下一刻是要笑,還是要挑起眉,偏偏又十足蠱惑人心。
明無應道:「你在我身上爬過來爬過去,我還以為是哪裡來的小賊。」
謝蘇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努力維持著自己的聲音平穩,輕聲道:「……我沒有爬過來爬過去。」
他看到明無應移開目光,像是忍不住一般,慢慢地笑了起來。
謝蘇眨了眨眼,忽然後知後覺,師尊是故意這麼說的。他也終於明白,師尊身上那一點跟往日不同的地方是為什麼了。
明無應身上有一點極輕淺的酒意,顯得比平日裡更加散漫隨意,還有一種微妙的粗魯。
「我……」他低聲問道,「我為什麼會睡在這裡?」
明無應似笑非笑道:「這你問誰?是你喝醉了,抓著我的袖子不放手。」
他以目光示意,謝蘇循著望過去,果然看到明無應的一隻衣袖皺巴巴的滿是摺痕,顯然曾被人緊攥在手中許久。
似乎有一點點畫面浮現在謝蘇眼前,他想起來了。
昨夜他將那枚花箋蓋在眼睛上,就躺在水邊的草地上睡著了,這一覺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師尊找來。
他在秘境裡所種的水魈幻術,似乎在酒意催逼之下鑽入夢裡,又回到了那個破敗的明光祠。
只是夢中,卻沒有那些重重帷幔阻攔,明無應轉身要走時,他追了上去,握著明無應的衣袖,無論如何也不想放手。
可沒想到,他在醉後做了這樣一個夢,卻是真的抓著師尊的衣袖不放,這才被帶了回來。
回憶起自己酒後失態,謝蘇不禁輕輕皺眉。
他猶豫片刻,輕聲問道:「我……我就只是抓著師尊的衣袖不放,沒有做什麼其他的事情吧?」
明無應卻道:「你還想做什麼?」
謝蘇移開目光,卻不知道這句話該怎麼回答。
明無應笑了起來,片刻後鬆開手,好整以暇道:「還不打算下去?」
謝蘇這才驚覺自己此刻正跨坐在師尊身上,很是不妥。
他手忙腳亂要撲下床,卻是撐得久了,手臂驀地酸麻一下,身體一歪,眼前的窗格床幔都天旋地轉,向著一角床柱倒了過去。
這本是一息之間發生的事,謝蘇心知自己要撞到床柱上,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預料中的疼痛卻遲遲未到,謝蘇睜開眼睛,看到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正隔在他的額頭和那木頭床柱之間。
明無應收回手,道:「撞到了?」
謝蘇搖頭。
他是撞上了師尊的掌心。
明無應笑了一下,又道:「那就回去睡吧。」
謝蘇微微一愣,這才想起自己本來就是要回半月小湖的,低低地應了一聲,轉身走向房門。
承影劍靠在一邊,被他順手抓起。
走到外面,鏡湖在夜裡一片漆黑,謝蘇跨入小船中坐下。
他剛坐定,小船便自行駛了出去,在船後留下一道長長的水線。
萬千星辰落入這平滑如鏡的湖水之中,分不清哪裡是水上,哪裡是天上。
謝蘇回過頭,看著鏡湖小築越來越遠。
他擡手撫上臉頰,直到此刻,那熱意才稍稍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