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回:生帳子貨話離愁(下)
2024-05-04 10:18:53
作者: 邱處機
李北殷點點頭,嘆道:「毓英看著頑皮,早年失去爹爹,她心裡一定難過的很。」段明心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一陣沉默,繼續說道:「至於還有一本『中京神功』,也是出自北雲州這塊武學之地。傳聞是一位慕容氏的劍客所書,但已經失傳百年,連雲州霸主上官家都對這本神功沒絲毫線索可尋。倒是這本神功的副本殘篇落入了蒙古人手裡,多年前蒙古人入侵中土,便是仗著這本神功縱橫無敵,許多中土武學名家保家衛國,奔赴前線,卻多半折在蒙古人手裡。想來這本神功只有蒙古人才有,中土是尋也尋不到了。」
李北殷又問道:「師傅,你剛才說的化清神功也是博大精深,百武真經也是融百家之所長,為何這兩本神功未能排進九絕神書之中啊。還有天山派的晦明神功,不也是厲害的很吶?」段明心點點頭,負刀而立,單手撫須,說道:「崑崙凌飛派向來隱秘,武功不顯露於世人,且已經已經消散多年,其事不可追。化清神功到現在為止只有老夫一人持有外功,內功卻早已失傳,難以排進九絕;老夫所創的百武真經,實則是一本百科全書,尚未寫全,並不圓潤,不敢教人造次,名聲自然也打的不響。至於天山派的晦明神功,這門神功兼具陰陽雙力,當是厲害無比,但這門神功有一處致命的命門,每二十年要『蛻變』一次,但三年內武功盡失,需要重新修煉。一旦功成後直跨三階,到達常人難以想像的地步,可一旦失敗,將會徹底散了丹田氣海,淪為廢人,非常偏激。文卿真人功參造化,已經接連蛻變數次;何天卿那個孩子雖然走火,但苦修間已然完成兩次蛻變;何天姿的根骨非常好,十年內也將迎來第二次蛻變;那個性子暴烈的小少年,資質是三人中最好的一個,十七八的年紀就已經蛻變一次,將來必成大器。」
李北殷心道:「原來師傅當日那般激楊師弟,是因為他的確是可造之材,鼓勵他向武道極境進發。說何師姐十年必成大器,指的是她武功即將第二次登上台階。師傅慧眼如炬,僅僅一眼便將所有人的武功路數都看了遍,當真是學究天人。」
段明心站起身來,將身後黃龍神刀舉起,重若百斤的暗金神刀,在他手中如同拿筷一般輕鬆,在空中抖出數道刀芒,撫刀說道:「若論神兵,世上從無武器比得上黃龍神刀、北震神劍,必然排在第一;天山派六劍各有千秋,但最鋒銳的當屬一對無雙陰陽劍,雙劍合璧,威力倍增,與刀劍不相上下;消失的明玉派,有通體由海外白玉打制的名劍玉神,和鋒銳無比的名劍龍由,亦是世間君子雙劍;崑崙派有日月雙輪,以天地絕速著稱,已是絕頂神兵;皇宮裡有神網天羅,一頂『血煞天頂』,一把脊刺銀刃,一把神恃劍,堪稱皇宮四寶,但老夫尋血煞、銀刃、神恃多年,都未曾尋到得見神威;我們天方教有三大神兵,海中之皇、黑金盤龍杖、神哭鐵骨令,不遜色於世間任何一把神兵;天下的暗器之王,當屬川蜀蜀中派的一把『鳳凰簪』,有轅門射戟之威。」三人默不作聲的聽著段明心講述這些江湖舊事,只覺得極為新奇興奮,段明心卻摸著長刀一陣幽嘆,感慨道:「實則世間並無最鋒利的兵刃,再好的兵刃與一把『大六壬金裝鐧』相擊,不過是以卵擊石。傳說這把大金裝鐧上刻有金口訣,其上二十四道奇金旋轉金簡可測定天下神兵之缺陷所在,攻之必破。」
李北殷問道:「這世上竟然還有這種兵器?我聽端木先生說過,這把金裝鐧也失傳許久,在長安一帶出沒過,但後來又無故消失了。」段明心笑道:「這金裝鐧說是兵器,其實不如說是器械。這金裝鐧是高宗時期所制,去世之前交由一位當世朝臣,要他持鐧攝政,上奏聖君,下斬佞臣,同時管束江湖武林。據說這把金裝鐧通體混金,大道極簡,是天下神兵克星。老夫一生痴武成性,心知肚明,對高手、武功、神兵都如數家珍。如今這把黃龍神刀已經落在老夫手中,得見神威,待參詳其中秘密之後,便把神刀歸還峨眉。只是這把金裝鐧,怕是今生無緣得見了。」尚方含丹聽聞段明心已然決心將黃龍神刀交還給峨眉,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凝眉不語。
旋即段明心將神刀倒插在沙灘上,對著身後二女笑道:「兩個丫頭,你們二人性子都不錯,雖然各自極端有異,但都討人喜歡。老夫說道做到,今日便教你們一兩手。」
澹臺儀與尚方含丹均是眉開眼笑,齊聲道:「多謝前輩!」
段明心側看向澹臺儀,撫須笑道:「澹臺丫頭,你的資質,是老夫一生見過的女子中,最好的一個。你又是峨眉傳人,有太羲神功築基,可以說是天縱之才。方文璇那丫頭倒是極有眼光,尋得到你這等良才美玉。」澹臺儀低眉一笑,當真是有若水仙凝玉,嬌俏到了極致,柔聲道:「老前輩謬譽了,我是個最愚笨最不堪造就的蠢女人,哪裡比得上別的姑娘聰明。」
段明心淡淡一笑,說道:「好一個韜光養晦,深藏不露的丫頭,不出十年你將來必成大器。你根骨不錯,但太羲神功至陽至烈,你內息微微有恙,需要一門柔和內功調理,老夫今日傳你一套天門絕學【聖心經】。」李北殷與澹臺儀登時一聲驚呼,李北殷驚道:「【天門聖心經】?這門的武功心法不是早就消失多年了嗎?連天門時任掌門獨孤天都尋不到了。」
段明心撫須一笑,倍感得意,笑聲道:「我冀北石家號稱天下武功典藏庫,不是白叫的。其實天門五六十年前崩潰之時,這本神功便落在了我們冀北石家的手上。獨孤天這人性子剛直,向來不與石家來往,見了老夫也是喊打喊殺,老夫便沒有把這門神功心訣告知他。」
旋即段明心將天門聖心經的口訣一字不落的告知澹臺儀,更讓她當場盤膝運功,飛出三指以雄渾內力將其八脈徹底打通,連成一體,磅礴內勁非常人所能忍受,澹臺儀雙手中凝練起滾滾柔和的白金神光,臉上卻因八脈齊開而痛苦扭曲,噗的一口血劍塗在地上,一片紫黑。李北殷微微凝眉,在一側時時關注。
段明心笑道:「小子,不必擔心你的美嬌娘。老夫近日見過不少資質奇佳之人,唯有這個小丫頭的資質,只能用天縱之才才形容。方文璇那丫頭太過心急,八脈未幫她打通就讓她強煉太羲神功,早晚有一天和她師傅一樣走火偏激。那時吐的可就不是一口血這麼簡單了。」
段明心見澹臺儀臉色慢慢變得正常,體內太羲真氣與聖心真氣快速交融,滾滾光華在如玉的容顏上流過,整個人如同一尊聖光玉像一般,膚若凝脂,顯然是修煉內功有成之人才有的特質。段明心拍了拍李北殷的肩膀,笑道:「小子,你可要抓點緊不可偷懶,這丫頭的資質比你要高些,你若是不勤練,早晚會便被她追上。到時候相公給媳婦打下手,可就說不過去了。」李北殷臉上一紅,低聲道:「師傅啊,可別再說這等話了,澹臺姑娘是半個出家人……」旋即他看著澹臺儀玉像莊嚴,問道:「師傅,你說了這麼久,澹臺姑娘的資質到底有多好。」
段明心一陣沉默,隨後對他低聲耳語道:「這姑娘的資質,堪比鑄就黃龍神刀的精金奇鐵一般稀有。怕是將來有她祖師之才。」李北殷登時扭頭看去,驚聲道:「師傅,不是說笑的罷。」段明心撫須而嘆,盯著澹臺儀一陣眯眼思索,說道:「崑崙古書《道演卦六十四相》有云:女英,女陰表象,英華其中,出陽入陰,始成大業,為女子興盛之象。這姑娘的體質和命數,估計是恰恰落在這『女英』卦上,這等資質比之她師傅六滅師太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本來老夫以為,方文璇、蘇素玉和已經死去的官扶瓴,她們三人的資質已經是空前絕後了,知道那日在船上碰見澹臺丫頭……」
正當李北殷看著澹臺儀一陣驚嘆失神時,段明心已經側向另外一邊,凝眉道:「大官丫頭,胳膊伸出來。」尚方含丹點點頭,挽起紅袖,漏出一條仿若凝脂般的玉臂,遞到段明心指前,段明心仔細捻指把脈,隨後笑道:「天山派的晦明神功,蓬萊仙都派的先天功,你也學了不少極佳的內功啊。」尚方含丹猛地一抬頭,低聲道:「短短片刻,前輩就能揣摩出來?不會是瞎猜的吧……」
段明心半怒半笑道:「你這個丫頭啊,牙尖嘴利的。你服下一枚幼龍龍元真丹,已經是所能承受的極限了。神龍當真全身上下都是寶啊,一枚未成形的龍元真丹,足以將你體內積蓄十餘年的火蚩之毒化去八成,死不了了!」尚方含丹登時瞠目愕然,欣喜過頭,捂唇驚叫了一聲,喜道:「前輩,你說真的假的?!」段明心凝眉喝道:「嘿!你這個丫頭!真是……老夫什麼時候打過誑語。」旋即他正色道:「你所學的晦明神功雖然能壓制體內蚩毒,但這門神功太過兇險,你體質薄弱,不太適合;蓬萊派的先天功適合男子修煉,過分罡烈,你學著有利無弊,化去罷!」
說罷,段明心不由分說一掌將她按在地上盤膝,將一捧極強化極真氣灌入她背心之中,滾滾化極神雷遍布她全身,登時逼得她口吐三股黑血出來,苦不堪言,李北殷定睛看去,那三股黑血均是火蚩毒血,登時一喜,只她體內毒素排乾殆盡,如同換骨。
尚方含丹體內兩股真氣本就不甚深厚,全是學來用以壓製毒性,段明心掌心間化極神雷足有十成火候,頃刻將她體內兩股真氣化去。旋即對著尚方含丹說道:「我傳你一套【雲笈洗髓神功】,是摶華派落在我石家手上的殘篇神功。一年易氣,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脈,五年易髓,六年易骨,七年易筋,八年易發,九年易形。你修十年,體內蚩毒或可就此痊癒,即使不能痊癒,也再難傷你性命。」
團團水波真氣自她體內散發而出,段明心將明月真氣灌入她體內,助她重新築基,煉化體內一顆龍丹。短短片刻其頭頂已是輕煙直冒,淡淡光華從她體內升起,她手臂上一根原本走異的經脈已然變得正常,體內火蚩之毒被快速排出體外。待其睜眼時,段明心、李北殷、澹臺儀三人正有些緊張的看著她,卻見一雙美目散發出陣陣如玉光華,燦若驕陽。
李北殷從腰間拿出第二枚龍丹,笑道:「還有一顆,吃了吧,也許的你的病能好。」段明心一把將他攔住,喝道:「你這臭小子,想害死她是不是。她那點根基哪裡承受住兩枚龍丹之力,再吃一顆非經脈走散,爆體而亡不可,大羅金仙都救不了。」李北殷啊了一聲,想了想將一枚流光璀璨的龍丹放到她掌心間,笑道:「等你根基鑄好了,便把這龍丹服下,就再不用受蚩毒困擾了不是?」尚方含丹點點頭,將龍丹緊握在手,臉色嬌紅的看著李北殷,柔聲道:「行俠仗義的小淫賊?」
段明心仔仔細細的將雲笈洗髓神功口訣一點點講給尚方含丹解釋,澹臺儀淡淡看了一眼她手中緊握的龍丹,淡淡一嘆,不動聲色的走向一邊,望海不語。李北殷瞧著她身影有些顫抖,略顯憂傷,走上前去,問道:「你怎麼了?心情似乎不大好。」澹臺儀微微一怔,纖長的睫毛輕顫,搖頭柔笑道:「哪有。段前輩幫我打通經脈,我心裡高興還來不及,哪裡會不快。」李北殷拍了拍腦門,說道:「你看看,我有東西要給你,差點都忘了。」澹臺儀微微低頭,手裡揉搓著白袍衣角,嘟嘴柔聲道:「你只記得給尚方姑娘治病,哪裡還記得我。你們二人那麼要好,我越發覺著自己多餘。」
李北殷從腰間拿出一枚紫金龍鱗,足有樹葉般大小,仍散發著璀璨紫光,放在她手中,笑道:「這是哪裡的話。我一直都沒機會送你一件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這片龍鱗是我那日從龍眼處剝來的。」澹臺儀捧著那枚紫金龍鱗,一雙清媚雙眸中滿是新奇和喜悅,柔聲笑道:「好看的很,我喜歡的很。」李北殷笑道:「喜歡就收下。」澹臺儀先是點點頭,隨後又臉色一僵,將龍鱗交回李北殷手中,低聲道:「送尚方姑娘吧,在她手裡,比在我手裡意義要大得多。」
李北殷心中一涼,奇道:「澹臺,你……」澹臺儀搖搖頭,輕撫著胸前長發,望海柔聲道:「我們總有一天要離開屠龍灣,我也總有一天要回到峨眉山。你送我的東西越多,我只會睹物思人……」她輕輕回眸,望著李北殷柔聲道:「小官人,我清楚得很,我對你已是不是簡簡單單的友情,我怕終有一天我會為了你背叛很多東西……我不敢想下去,也不能想這些事。」李北殷愣愣僵在原地,雙目愴然,不知該看向何處,慘笑著點點頭,嘆道:「是啊……是啊……你說過,我們之間還有責任二字,總有一天也會……」
澹臺儀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芳心欲碎,玉眸含淚,低聲道:「我不是不想留在你身邊,可有些事情我沒法左右。其實尚方姑娘,她是個很好的女子,我看的出來,她似乎很愛你。可這種感情我給不了,也不能給。如果可以,不要辜負她……」說著她把一枚龍鱗緊緊握回他手裡,如太陰仙子般轉身離去,不再回頭,幽幽的哭聲從海風中挾裹而來,留下李北殷一個人在原地迎風負手,雙目失神,不住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