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眾生相

  看黎陽的表情，程謹嚴就知道他沒聽進去。

  兩方人馬各自生火做飯，等待著河岸那頭的船夫過來，黎陽不餓，將飯遞給了風滿樓，隨後起身朝著那邊的眾人走去。

  正在吃飯的人群看到他過來，神色顯得很緊張，緊緊端著手裡的破碗，生怕面前這個富家公子哥一個不開心，讓他們連飯都沒得吃。

  他們是真的經不起折騰了。

  黎陽坐在年長那位老者跟前，語氣溫和的問道：「老先生，這是為什麼啊？」

  老者微微一愣，端著碗的手在顫抖著，許久沒有修整的鬍子和頭髮很凌亂，凝成一股的長條狀，在這大夏天散發著酸臭。

  

  老者嘆了口氣，沒想到眼前衣著乾淨的少年，會叫自己老先生。

  其實黎陽自他過來開始，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必然是一位教書匠，那股子濃厚的書卷氣是瞞不過他眼睛的，隨著修為境界的提高，他的眼力也變得更加透徹起來。

  老者年邁，衣衫破爛，但走路卻堂堂正正，昂首挺胸，細看之下，其身上也有淡淡的儒家浩然之氣，只是顯得很微弱，稍微一查探，對方居然還是鍊氣士，不過是剛剛躋身一境填海便快要陷入天人五衰的老讀書人。

  老者放下碗，沉默以對，吃飯的眾人見老者放下碗筷，便跟著放下手裡的碗。

  黎陽心裡發酸，說道：「你們吃你們的，不用管我。」

  老者嘆了口氣，拉著黎陽走到偏僻之地，想要行一個書生之禮，黎陽趕緊讓了開來，靈氣無風，卻將老先生的身體硬生生的託了起來：「老先生但說無妨，若黎陽能幫到你們，一定在所不辭。」

  他也是從小鎮走出來的，知道人間的苦。

  老者終於放下了戒備，眼含熱淚，道：「黎公子是第一次到我們這裡的吧？」

  黎陽嗯了一聲。

  此番步行三月有餘，不說一日千里，但以他們目前的腳力，一天走上幾百里路不在話下，三個月下來，已經數萬里路了。

  老者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道：「想必公子不是大世家便是山上的仙人弟子，所以不知道最近發生了什麼事。」

  黎陽奇怪的問道：「發生了什麼？」

  老者聽到這話，道：「大夏天子令下達以後，朝廷開始廣泛徵兵與征繳糧食和稅收，這三個月以來，地方官吏沒過幾天便到鄉間村落搜刮糧食，且家有男丁不足三十者，必須前往城內參軍，違令者斬，輕者抄家，重者株連。」

  黎陽倒吸口涼氣，這事兒簡直聞所未聞，大夏天之令他知道，天子下令，能直接傳達到每個百姓的心間。

  大夏如今在以舉國之力，對蠻族和妖族天下發動戰爭，三個月以來，已經到了白熱化，但大夏人才濟濟，無論如何也輪不到普通百姓上場才是啊，黎陽想到這未免顯得有些疑惑，見老者冤屈的表情，心裡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難怪他們會這麼狼狽，想必是走投無路，告官無門。

  簡直，豈有此理。

  黎陽拳頭握起，恨不得將那群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官吏給就地格殺，看他們還敢不敢拿著雞毛欺壓百姓。

  黎陽滿臉的殺氣，但老者並未害怕，這大概是來源於讀書人的傲骨，他看了眼那邊升起篝火看向這邊的眾人，道：「公子今天是救下了我們所有人啊。」

  「此話怎講？」

  黎陽剛問完，便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眼前是條大河，而他們又是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到這裡來真的是過河嗎？飯都吃不起了又哪裡來的錢乘船過河？

  這分明就是一群打算來投河自盡的人啊，只不過剛好被他遇到罷了。

  黎陽差點就沒忍住當場暴走。

  「老先生可知道本地郡守姓甚名誰？我找他去。」

  聞言，老者淡淡的搖了搖頭，道：「沒用的，即便你推翻了他，下一任郡守過來，該怎麼對我們還是怎麼對我們，大夏已經不是以前的大夏了。」

  黎陽聽後意難平。

  本想從身上那點值錢的東西給他們，但念頭剛出現便被他給掐了，沒用，他們也守不住那樣的錢財，除非能徹底讓這裡太平。

  這時，老者說出了緣由，他道：「此地將要修建一座用於戰爭使用的仙家渡口，方圓十里八鄉的年輕人都去修渡口了，所以這些莊稼才會被糟蹋。」

  黎陽沒有回答這句話，話鋒一轉，問道：「老先生知道該怎麼去郡守所在的城池嗎？」

  老者給黎陽指明了路，嘆息道：「公子切莫為了我們而去招惹麻煩，我們只是普通百姓，公子不必要這麼做。」

  黎陽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問道：「老先生真的是這麼認為的？」

  老者聽後，渾身一震，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黎陽轉過身子，衣冠勝雪，雙手背在後背，道：「讀書人，不應該是為了拯救蒼生疾苦的嗎，若做不到這點，讀書有何用？老先生能在這把年紀躋身鍊氣士一途，說明你心裡有一口浩然正氣，既然你相信正氣所在，何故這般氣餒？」

  老者聽得耳朵嗡嗡的，如同當頭一棒，更像是如遭雷擊，站在那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萬萬沒想到今日帶領全村僅剩的村民來以死明志，卻未想到會遇到這樣一個年輕人。

  那一句浩然正氣，那一句拯救蒼生疾苦，他已經許多年沒有聽到過了，哪怕，他一直這麼教導自己的學生，卻沒有一個聽進去的，甚至還有學生會在他的課堂上當面反駁道：「先生，沒用的，能賺錢，或者成為鍊氣士才有希望呢。」

  老者心有餘而力不足，他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如果一個人空有武力而不懂人間的疾苦，只會用蠻力以大欺小，這還算人間嗎？

  黎陽溫溫柔柔的看著老者，道：「老先生不應該懷疑自己的信仰，躋身一境鍊氣士不容易吧？既然如此，還不如再努力一把，強大自己來守護這些百姓呢？若你能以一口浩然氣，引起別人的重視，得到朝廷認可，到時候誰又敢再欺負你呢？」

  老者嘆息道：「修為不該拿來謀取私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