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你等可有不服?
2024-09-07 10:16:41
作者: 騎鯨向海
方通和是真的怒了。
他出生在亂世之末,模糊的印象中,還曾記得見過兵荒馬亂的歲月。
那時候,方家到望京已經紮根了幾十年。
幾代人的披荊斬棘,勤勤懇懇,付出了無數心血,總算在此紮根。
可以說,他們這一代人見識的最多。
經歷過戰火的顛沛流離,也見過大災大荒,到老又親眼見到方家踏入繁榮,一路青雲直上。
只不過。
隨著同輩的人如落葉般凋零。
一個個離去。
方通和也漸漸沒了心氣。
都一隻腳踏進黃土堆里了,還拼什麼命?
他們這些人,為了方家的崛起,耗費了畢生心血,奔波忙碌了一輩子,到老也該休息休息了。
以後的天下交給年輕一輩就好。
抱著這樣的念頭,方通和解甲歸田,回到當年他們出生的老院子。
每天打打拳、寫寫字、逗逗貓狗、養養花草。
沒人打攪的日子,過得舒適安逸。
本以為,最多幾年也就追隨當年的老兄弟們一起去了。
但連他都沒想到,閻王爺仿佛忘了他一樣。
這一避世不出就是二三十年。
除了方家大事,他輕易不會出門。
後面幾乎到了什麼程度。
近二十年內出生的方家後輩,許多人都不知道家族裡還有這樣一個老祖宗在世。
畢竟對他們而言,爺爺輩都已經垂垂老矣,快要退出方家的權力中心。
更何況一個年近百歲高齡的老頭子。
有些則是聽過,有這麼一個三叔祖的名頭,但卻從未見過。
今天算得上是頭一次。
只不過,讓他們沒想到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傳說中的老祖宗,卻是他大發雷霆的一幕。
一時間人人噤若寒蟬。
生怕城門失火,殃及到他們這些小雜魚。
是以人人低垂著頭,不敢與那位身形痩如枯樹般的老人對視。
仿佛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藏著殺人的血刀。
「三叔祖,您老人家身體重要,此事……就交由我來處理如何?」
見他氣的渾身發寒。
饒是方無相,也是目露憂慮和驚慌。
這位三叔,看似風中殘燭,但卻身負方家祖訓。
要是今日氣的病重,甚至活活氣死。
他這個家主也逃不脫責任。
再說,除了他以外,其他人也不好插手此事,上前勸阻。
「你給老夫閉嘴!」
手中拐杖一杵,地磚上頓時傳來咚的一道沉悶巨響。
方通和神色陰鬱,毫不客氣的怒斥道。
「當年我等讓你執掌方家,是因為你心性純良、兄友弟恭,有能力有手腕,希冀方家能夠在你手上扶搖而上。」
「但現在呢?」
方通和舉著拐杖,朝周圍指了一圈。
「兄弟鬩牆、手足相殘,長輩無德,晚輩無才。」
「這就是你做出來的成績?」
「嗯?」
一字一句,字字戳心。
尤其是最後那個字,從鼻間冷冷哼出,殺傷力更是十足。
「無相……有愧方家列祖列宗,有愧上代家主,更有愧三叔所託。」
這下,縱然是方無相,也再不敢多說哪怕半句。
只是雙手抱拳,沉聲道。
「行了,少廢話。」
「老夫此生,最恨的就是無情無義之徒,今日既然請了我出山,老夫就絕不會當沒看到,坐視不理!」
方通和一揮手,冷冷打斷。
見此情形。
大院中眾人更是驚恐萬狀。
從他的言談語氣中……似乎已經做好了舉起屠刀的打算。
烈日當空的天氣下。
眾人卻是有種如墜冰窟的感覺。
寒氣籠罩渾身。
雙腿都在忍不住的顫動。
「是,三叔!」
感受著他聲音里的決然,方無相張了張口,但到了嘴邊的話,還是被他給咽了回去。
眼神里閃過一絲頹然。
抱拳退到一旁。
他知道,這位曾經殺伐果斷、手段凌厲的三叔回來了。
方家通字輩嫡系。
一共七人。
除卻上一代家主之外。
就屬眼前這個三叔,性格最為強硬,手段也最為兇狠,向來說一不二。
也正是因為有他這個架海金梁。
才讓方家安全度過了最兇險的那幾年。
可以說,就是憑著他一己之力,支撐起了跌落谷底的家族。
要不然那些年裡,方家早就被明里暗中的豺狼虎豹,給鯨吞蠶食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而今避世不出二十年。
一出便要殺人立威了!
「方無量、方無命,你們兩個給我滾過來。」
他剛讓開一條道。
手握方家執法銅尺的方通和,便抬起了頭,雙眼中寒光凜冽,聲音里更是怒火滔天。
仿佛要將兩人撕成碎片。
聞言。
因為兒子方明德被及時救下,剛剛鬆了口氣的方無量,心頭再次一沉。
今天這一關,怕是不好過了。
這位方家三叔,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雖然已經近百歲,但耳聰目明,腦子更是清醒。
看他神色,就知道心裡已經有了決斷。
另一頭的方無命,比他也好不到哪去。
臉上哪還有半點平日的暴躁不堪,只有一抹掩飾不住的忐忑。
之前當著方家人的面發下那等大誓。
而今,他也沒臉不認帳。
而今他們這一脈的前程後路,生殺大權,盡在方通和的一言之間。
如何不讓他們驚恐萬狀?
早知道,私底下爭一爭也就算了,何必將這位老祖宗抬出來,這不是自找麻煩不痛快?
但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就算到了這一步,兩人也只能硬著頭皮強撐。
「爺爺……」
眼看方無命就要上前。
方修侯忍不住壓低聲音喊了一聲。
此刻的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上,滿是自責和愧疚。
要不是自己偷偷跑出去喝酒。
也不會被人下套。
成為誣陷他勾結外人的證據。
不是這些破事,爺爺這麼一大把年紀,也不至於還要去受罰擔責。
「好了,給我站直咯。」
「老子這一脈的男兒沒有孬種。」
「無論什麼結果,拿肩膀扛下來就是。」
感受著他眼裡的悔恨。
就如一把刀狠狠戳了下心臟。
有那麼一瞬間,方無命都心軟了。
但下一刻,他又板起了臉,冷聲訓斥道。
「是,爺爺。」
方修侯心神一凜,下意識站之身形,昂首挺胸,反手用力擦去眼角的淚花,大聲回應道。
「這才像話。」
「這才是我方無命的孫子。」
見狀,方無命咧嘴一笑。
臉上的忐忑,變成了坦然。
是啊,有什麼好怕的。
就算真被革名,驅逐方家,只要還有一條命在,就還有希望。
一揮手,方無命越過他們這一脈的人,大步朝前走去。
「三叔祖不會要動祖訓家法了吧?」
「看樣子是了。」
「這……怎麼罰?」
「就是啊,難道兩脈全部革名,方家豈不是毀了一半?」
「誰知道呢,不過就算這樣,也算是求錘得錘了。」
「噓,別說話,想死呢,實力最強的兩脈尚且如此,你我這種小角色,小心三叔祖一怒,全都成了炮灰。」
「……」
眼看兩人穿過院落。
走到方家大門外的石階下的三叔祖身外。
上一刻還沉寂的氣氛,再度被點燃,其他幾脈的人忍不住議論紛紛。
不過,比起之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
眼下真鬧大了。
他們反而沒了之前的冷嘲熱諷。
一個個陷入沉思,目露擔憂。
能站在這裡的除了少數幾個廢物,大部分都是聰明人。
沒幾個會以為,刨除了實力最強的第一脈和第七脈,他們這些嫡系支脈就有了冒頭的機會。
方家百十年以來。
看似興旺。
其實一直處於風雨飄搖的境地。
多少人盯著這塊肥肉。
林家只不過是其中之一。
一旦兩脈被革除,方家的實力無疑也會被削弱一大截。
那些藏在暗處的狩獵者。
到時候絕對會聞腥而動。
趁著方家出事,落井下石都是簡單,就怕再來一次圍剿之戰。
能不能撐過去這個難關都是兩說。
他們又怎麼能等得到撿漏的機會?
尤其是方家無字輩的老人,他們大多數都是各脈的掌舵人,中流砥柱,深知能力越大責任越發這句話的意思。
今天第一脈和第七脈要是沒了。
一旦方家陷入兇險、危機和困境。
就得他們來頂上。
不要以為商場上沒有殺戮,其實充斥著更多的的刀光劍影,殺人不見血。
所以,此刻其他幾脈的老輩,眼神里都是難掩擔憂。
就如奪嫡之爭。
終究只是方家內部的廝殺。
但若是兩脈真的同歸於盡了,到時候內憂外患,誰能來挑大樑?
一道道身影中。
也只有落在人群後方,明顯與隊伍間存在疏離的幾個人,仍舊只是抱著胸口,冷眼旁觀。
他們都是方修齊那一脈的叔伯兄弟。
本來好不容易出了個優秀出眾的嫡系子弟,以為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希望,終於有了一點盼頭的他們。
打死也沒想到。
只是去了一趟中海。
方修齊便再也沒有回來。
少主失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放到誰家都是大事。
可是呢?
除了家主力排眾議,派了兩次人手前往中海調查以外,其他幾脈全都是隔岸觀火、作壁上觀。
仿佛,少主身死是天大的好事。
一個個露出獠牙,忙著重啟奪嫡之爭。
甚至家主意圖再派人趕赴中海時。
還遭受了來自方方面面的阻撓。
如今……
他們是生是死。
又關他們什麼事?
沒有落井下石、添油加火,就已經算是不錯了。
「見過三叔。」
「三叔!」
終於,在一行人複雜難言的目光中。
方無量和方無命,一前一後站在了方通和身前。
躬身抱拳,朝著那道身影深深拜了下去。
「還是別叫我三叔了。」
「我方通和,可沒有你們這麼兩個好侄兒。」
「方家老祖宗留下的祖訓,兄弟齊心,你們兩個是一句都記不住,如今為了區區一個奪嫡之爭,竟然不惜弄到手足相殘的地步。」
「可笑!」
「實在可笑!」
方通和一揮袖子,冷笑不止。
縱然今日決定,會給方家帶來兇險,他也絕不會放任這兩人繼續留下。
長痛不如短痛。
疥癬之疾,看似尋常,但時間一久,深入骨髓,想要拔除就要傷筋動骨。
那時候才是真正的麻煩。
「三叔息怒……」
聽著方通和一字一句的怒斥。
並肩而立的兩人,只覺得身處茫茫大海當中,一陣又一陣的狂風巨浪,不斷席捲而來。
就是向來沉得住氣的方無量。
此刻也是被罵的臉色煞白,抬不起頭。
「還息怒?」
「方無量,當年我們這幫老東西,在無字輩中最看好的便是你。」
「但……如今的你,太讓我們失望了。」
方通和雙目如刀。
那雙渾濁的眼神里滿是失望。
語氣里更是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當年,最有希望接手家主的確實是他,只不過最後關頭,他卻掉了鏈子。
是方無相挑起了大梁。
挽大廈於將傾!
最終反敗為勝。
本以為他就算沒能當上家主,都是方家嫡系子孫,還是會上下齊心。
但今日所見,卻是讓方通和徹底失望了。
「我,三叔……」
感受著那雙眼神,方無量簡直無地自容。
想要說些什麼。
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並無旁人教唆,有次懲罰也是活該!
「還有你方無命,不管是否勾結外人,但你至少要落個教子無方的罪名。」
「奪嫡期間,最忌與外人往來。」
「何況還是林家。」
「當年那場針對方家的圍剿,你也親眼見過,如今……竟然還敢跟那一姓的人來往,置那些死去的前輩於何地?」
方通和又轉而看向方無命。
言辭同樣冷冽無比。
「是,三叔,這一切都是無命的過錯,願意承擔任何懲罰,絕無半句怨言!」
方無命雙手抱拳。
方修侯是他的孫子,做出那樣的事,他這個當爺爺的自然不能獨善其身。
「好!」
「還算有種,沒有狡辯逃避。」
見他坦然的應下過錯,方通和臉色稍稍舒緩了點。
不過有功賞有罪罰。
這是方家的祖訓,也是百十年來所形成的規矩。
絕不會因為態度如何就會輕易改變。
聞言,方無命只是苦澀一笑。
他們幾個人,最清楚這位三叔的手段,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坦然接受。
「好了……」
「今日你等既然請了執法祖訓。」
「老夫作為方家此代的執法長老,不會偏袒任何一脈,更不會行包庇之舉。」
方通和再懶得廢話。
雙手舉起那隻足有一尺長,青銅打制,通體呈現出幽深色澤的戒尺。
神色肅然,雙目如炬。
嘶啞的聲音隨之在方家大院中響起。
「今有第一脈修字輩方修文,有悖人倫、荒亂無道,道德敗壞,自今日起革除家譜,驅逐方家。」
「方無量、方明德,同罪!」
「第一脈其餘人等,受此牽連,三年之內,以外姓分脈待遇處理,不得進入方家核心,參與家族生意。」
「另,第七脈修字輩方修侯,奪嫡期間,有勾結外人之嫌,違背家規,同樣革除家譜,驅逐方家。」
「方無命、方明宣,同罪!」
「第七脈其餘人,五年內,不得進入方家核心,不得參與家族生意。」
「你等……可有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