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下雪再見
2024-09-06 07:49:53
作者: 不夜城
孫連喜極而泣,顫抖的手將女兒緊緊摟進懷裡。
「爸爸……」小女兒的手臂終究還是太短了,用力踮起腳,也只能抱住孫連的脖子。
但這也已經夠了。
孫連閉上眼睛,眼眶裡積蓄的熱流頃刻間鋪了滿臉。
浸濕了孩子本就被汗濡濕的單衣。
不知道抱了多久,久到小女兒的手臂開始發麻,她嘟著小嘴,輕輕嘟囔:「爸爸……熱,太熱了……」
「哦……熱,對,熱,」孫連像是沒了知覺,也沒了主心骨,聽到女兒這麼說,才感覺到熱似的,放開了懷裡的小身體,卻還是握著女兒的兩隻手臂,目光痴痴的,「這樣、這樣不熱了……」
小女孩笑起來,嘴角有一個淺到幾乎看不見的小梨渦,「爸爸,今天媽媽特意給我穿的新裙子哦,好不好看?」
她不管不顧,想給許久沒見的父親展示自己身上的新裙子,因此也掙開了父親的手,在他面前轉了個圈。
「好看……好看,」孫連咧開嘴,像是擔心她轉著轉著就從自己的世界裡轉走了,又伸手把住她,「我們小寶,穿什麼都好看。」
小女孩望了望自己的父親,又望了望父親身後的那輛警車,「爸爸,你要幹什麼去?是不是又會很久很久不回家?媽媽說她要帶我回老家,爸爸你也跟著去嗎?以後我們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爸爸……」孫連喉頭哽了一下,本已擦乾的眼淚又重新泛上來。
可是孩子畢竟太小了,她不知道她的父親曾經做過什麼,曾經害過多少家庭,身上背了多大的孽債。所以她也不明白,為什麼父親要蹲在地上,野獸一般地嘶哞。
會嚇壞她的。
孫連抽了抽鼻子,粗大的指節刮去眼底的濕氣,「爸爸去抓壞人去,等過段時間就回家……等爸爸回家以後,我們一家人就永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
「可是過段時間是多長時間?」小女孩很苦惱,「我上次見爸爸還是下雪的時候,下一次也是嗎?」
孫連一時無言。
是蓮英撫摸著女兒的頭頂,說:「是,等下一次小寶看見雪的時候,爸爸就回來了。」
蓮英望著孫連。
孫連也望著蓮英。
兩個人都知道,蓮英的老家在南方。
南方是沒有雪的。
可是小女孩不知道。
所以她興高采烈地在孫連臉上「啾」了一下,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像是裝下了滿天星河,「那就這麼說定了,等我下次看見雪的時候,爸爸一定要回來。我還要爸爸陪我堆雪人呢,要最大最胖的那種。」
「好……爸爸給你堆最大最胖的雪人……」
「還要用胡蘿蔔給它做鼻子,還要把我的圍巾給它戴,讓它做最漂亮的那個雪人。」
「好,一定做最漂亮的那個雪人……」
父女倆在法院裡,在警車前,在盛夏的驕陽里,描摹著冬日的重逢。
一個以為真的會發生,所以描繪得詳細又生動。
一個知道這不過是一場人間妄想,哪怕只是聽一聽也已經是奢望,所以跟著那個描繪者,茫茫然闖入那片冬日裡。
直到冷漠官方的聲音將這片靜謐溫馨的屏障擊碎。
「到時間了,該回去了。」法警抬腕看了看表,「那邊開始催了。」
他將「監獄」換成了「那邊」。
小小的一個變換,包含了無限溫柔。
「爸爸……」小女孩停下了歡笑,擔心地看著父親。
「好了,爸爸要去忙了,」孫連揉揉她的小腦袋,扯了扯嘴角,極力穩住自己的聲音,「回去以後,聽媽媽的話,好好學習,別像爸爸媽媽一樣,要做一個有知識有文化的人,以後給社會做貢獻……」
一個毒販,卻終於在離別的最後一刻,用最樸實最簡單的話告訴自己的後輩——要做一個好人,要給社會做貢獻。
小女孩說:「爸爸,我知道,學校里的老師,每天都這麼跟我們說。要做一個有用的人,要給社會做貢獻,要言而有信。不能傷害別人,……」
這些最通俗易懂,被小孩子掛在嘴邊的道理,卻在塵世的忙忙碌碌里,被有些大人忘卻了。
孫連站起身。
蓮英牽起小女孩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警車的車門關上了,兩個警察一左一右。
孫連坐在后座的中間,車門關上前,沖小女兒輕輕揮手。
「爸爸……」
小女孩怔怔的,似乎不明白,剛才還在笑著聽自己說話的父親,怎麼突然又離自己如此之遠。
她想上前,卻被身邊的母親拽住了。
「砰——」車門關上了,帶起的風吹開了腳下的一片浮土。
引擎很快發動。
那輛帶著無數罪惡與正義的車,終究緩緩開動,開出車位,開到灰黑色的柏油路上。
「爸爸——」
小女孩掙開了自己母親的手,麻稈一樣的兩條小腿循著車尾氣的方向緊跑幾步。
卻也只能在煙塵里看著那輛車漸行漸遠,終於在拐彎處消失不見。
爸爸會是什麼表情?
小女孩不知道,那扇貼了單向膜的車窗遮住了父親的面孔,可是……
「媽媽,」小女孩走回蓮英身邊,小小的手牽起了母親的兩根手指,「下雪的時候,爸爸就會回來的,對吧?他這麼答應我了。」
蓮英痴痴望著警車消失的方向,「……是……」
可這場雪,什麼時候能下呢……
「擦一擦吧。」不知何時,楚清歌走到母女倆面前。
她遞過去一張紙巾,上面印著漂亮的暗紋。
「謝謝。」
「是我謝謝你,」楚清歌凝視著她,「如果不是你決定把這個房子交出來,或許孫連不會下定決心供出趙光來。」
「這些……」蓮英艱難開口。
卻發現自己還是說不出「這是我應該做的」這般慷慨大氣的話。
那畢竟承載著她為之奮鬥過的生命,是她在這個城市裡立足的最後一點資本。
最後她只說:「我這樣……算不算幫孫連贖了一點罪?」
她問得很卑微,很小心,好像楚清歌如果否認,她就失去了最後一點期盼。
楚清歌望著她:「你已經做到你能做到的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