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飲酒

2024-09-06 07:48:12 作者: 不夜城

  唯獨裴景安很軸。

  「現在的證據不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鏈,圍觀群眾沒有耐心看完全部的證據,有些證據還沒公開,他們也沒有能力做出基於全局的判斷,但是我們可以。」

  「如果這些不能形成完整證據鏈的零散證據就能將人定罪,以後豈不是人人自危。只要對方能將聲勢造起來,就能成功操縱司法機關,做出他們想要的判決?」

  「這樣的話,還要法官檢察官,還要律師做什麼?司法獨立體現在哪裡?法治體現在哪裡?人人求助於輿論不就好了?」

  勸了幾次勸不動,漸漸地,別人也就免開尊口了。

  網上的聲浪越來越大,裴景安的手機甚至開始收到不知名的人發來的簡訊,匿名從全國各地寄來的花圈堆滿了裴景安家附近的快遞站點。

  「裴律師,你看看這……」快遞站的小哥為難地指著小小的屋子裡堆在牆角的幾十支花圈,欲言又止。

  裴景安面不改色,打電話叫了一輛拖車來,「拉去燒了。」

  「以後再遇到這樣的快遞,直接拒簽。」

  他很平靜,好像被詛咒的人不是他,甚至連離去的背影都是挺拔的。

  

  可只有裴景安自己知道,心底的某個地方像是隆冬臘月里破了洞的油紙,寒風刺骨地灌進來。

  那年他二十八歲。

  橫渠四句猶在心間。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可眼下的這條路,太難走了。

  那個在演講台上,在辯論場上,身披榮光的青年,最終還是被鋪天蓋地的詆毀和咒罵,壓彎了脊樑。

  請人燒掉花圈的那晚,裴景安一個人躲在家裡,喝了不少酒。

  之後的那段時間,日日工作回來,裴景安也總會在睡前用酒精麻痹自己。

  饒是他千杯不醉,經過那段時間,還是常有幾分醉意。

  楚清歌畢業典禮那天早上,本該直接買一束鮮花,送到楚清歌手上。他們已經很久沒見了,想從A大法學院以研究生的身份畢業並不容易,楚清歌這麼長的時間裡一直在閉關改論文。

  可他按照季中原的召喚,去了一趟律師事務所。

  「景安,這次的案子,是不是有點棘手?」

  「……還好。」

  「你也不用硬撐,我大概都聽到了。」季中原擺手,「我還是那句話,萬事先保全你自己。現在的情況就是兩邊不討好,你勝訴了,會有人帶節奏,說你包庇犯罪嫌疑人。你敗訴了,會有人說正義得到伸張,你這個律師休想顛倒黑白。」

  「嗯,」裴景安說,「我知道。」

  「你要是不想代理這個案子,我可以去幫你說說……」

  「不用,」裴景安說,「我中途放棄這個案子,他們也只會說,我畏難而退,臨陣脫逃。」

  「……」季中原噎了一下,嘆息一聲,「年輕律師,有些事情不要看得這麼清楚……」

  「左右是不討好了,那不如就做到底。」

  「你的想法是……」

  「只要這個案子勝訴了,」裴景安抬起幽深的黑眸,「我的名字……」

  「那肯定會徹底打響,」季中原一拍案,拍完又猶豫了,「可是你得知道,這個名聲肯定不是完全正面的,到時候情況肯定會比現在更加嚴重。」

  「不妨事,」裴景安捏了捏眉心,「既然已經付出了代價,總要得到點回報,才不算虧。」

  「好,你有這個心態就好。」季中原眼睛一亮,「你要知道,律師就是一門生意,等你再多見識見識就能認清,人與人之間也沒有那麼多信任可言,走到上法庭這一步,大多之間也沒有什麼情面可言的。」

  「你作為其中一方當事人的辯護人,是向著你的當事人說話的。不管你說的什麼,說得好不好,贏了,你的當事人笑眯眯對你鞠躬感謝,對方當事人利益受損,自然不會對你有什麼好氣。輸了,對方當事人對你笑眯眯,你自己的當事人對你沒什麼好氣。」

  「所以不要有這麼大的思想包袱,」季中原道,「只要你把這場官司打贏了,不管別的,至少名聲打出去,以後你的案源穩定,想要帶徒弟,自然也可以帶,拉出一支團隊來,比你一個人單打獨鬥,賺得可多得多。」

  季中原說了那麼多,裴景安只聽進去一句話——

  「等到案源穩定,想要帶徒弟,也可以帶」。

  如果楚清歌畢業遇不到一個好的帶教律師,至少再過兩年,他完全可以將她接過來。

  裴景安從季中原的辦公室告辭,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里,第不知道多少次收到了律師協會會長的電話。

  剛接通,會長長吁了一口氣,半是埋怨半是後怕,「你這個電話是真難打通……」

  「嗯,」裴景安淺淺帶過,「最近騷擾電話有點多。」

  「都是那些網友吧?」會長一點都不意外,「你們律所的官網上還掛著你的聯繫方式呢,實在不行你開個陌生來電免打擾……」

  「有時候當事人會用陌生號碼聯繫,」裴景安從酒櫃裡抽出了藏在角落的香檳,「不好耽誤別人的事。」

  「你還真是……」

  「您今天的電話目的是……?」

  「景安,你最近做案子一定得加十二個小心,」會長鄭重警告他道,「我這已經接到好多個舉報電話了。還有,以後也儘量別收什麼實習律師,現在這麼多眼睛盯著你,等著找你的錯處,你自己一個人辦案謹慎,才算沒留什麼把柄。萬一你的實習律師犯了點什麼錯,這眾怒能把你們一起撕了……」

  律師協會的會長,是個挺和藹的老頭,平日裡笑得像尊彌勒佛,如今不用見面,裴景安也能通過他的語氣,想像到他此刻嚴肅的表情。

  裴景安掛上電話。

  在沒停兩秒就又震動起來的「嗡嗡」聲中,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是偏遠地區的陌生號碼。

  於是熟練地掛斷,座機撥通了君同律師事務所行政部門的內部專線,「把官網上我的聯繫方式撤下來。」

  「好的裴律師。」

  將手中的半杯香檳一飲而盡,裴景安頭腦昏沉,卻牢記著那天是楚清歌的畢業典禮。

  他說過要見證這個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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