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一章

  世人都說，父親這邊的血緣是不能割斷的，又說，父親和母親是一樣親的，但為什麼，母親這邊的血緣，就可以被割斷，就能讓不是親生母親的人，享受母親的榮耀，而生下孩子的人，只能等著別人賜予。

  這規矩，錯的。秀娥唇邊笑容加深一些，宋章瀾只覺得額頭全都是汗，過了好一會兒宋章瀾才道：「楊大奶奶，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這些背後，似乎是利益。」

  非常大非常大的利益，宋章瀾大著膽子說出這句，秀娥就又笑了：「是啊，利益，因為這些利益，就要把女子關在後院，讓她們仰仗男子的賜予，讓她們為了一點蠅頭小利爭鬥，還要在那嘲諷，畢竟都是些女人，不明白外面世界的寬廣。真是好笑啊。」

  宋章瀾曉得秀娥這些話都是錯的，都是該被駁斥的，但偏偏宋章瀾卻想聽，想仔仔細細地聽，聽完了，宋章瀾才能明白秀娥這個人，她對春姨這樣好，甚至可以讓春姨和自己家來往，讓自己和瑢哥兒親近，都不是因為所謂賢德名聲。

  用賢德名聲來說她，簡直是對她的褻瀆，而是，她把人當做人看。想到這一點，宋章瀾的心開始噗通亂跳。他是個讀書人，自然比秀娥想得要多，但現在，宋章瀾覺得，自己想的，並沒有秀娥多，甚至自己的心胸也沒有秀娥寬廣。

  甚至，宋章瀾曉得自己只在乎自己身邊的人，甚至隱約有種，秀娥以後一定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想法。

  但現在，宋章瀾無比慚愧！他是讀書人，從小讀的是那些聖人之言，時時刻刻想用君子的標準要求自己，秀娥的話也讓他看到了，自己遠不如一個女子灑脫，也不如一個女子大度。

  宋章瀾對秀娥拱手行禮：「小子今日受教。」

  秀娥雖只和宋章瀾見過幾面，也曉得這人骨子裡是個十分驕傲的人，此刻見宋章瀾這個行禮，不帶任何驕傲。秀娥不由勾唇微笑：「不必如此，聖人曾言，三人行，必有我師。世人只是，」

  秀娥頓了頓，宋章瀾曉得秀娥將要說的話，必定是自己不愛聽的，果真宋章瀾聽到秀娥輕聲說道：「世人只是長久沒有聽到過女子說話，所以不記得，女子也是可以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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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閨閣之中，並不是只會說無關緊要的話的，也不是只說些家務，這個世上，有才華有見解的女子那麼多，但她們只能被關在家中，想要走出去看一看更廣闊的天地都不能。

  宋章瀾聽出秀娥話中的惆悵，不由遲疑一下才道：「大奶奶說得很對，只是這個世間，總是如此。」

  如此無視女子說的話，卻又離不開女子。想著，宋章瀾又補上一句：「大奶奶今日所言，小子受益匪淺，只是大奶奶這些話，還是不要輕易在外面說出。」

  秀娥笑了，這笑有幾分莫名，也讓宋章瀾覺得，自己說的話，在秀娥看來，完全無關緊要，但宋章瀾還是聽到秀娥說了一聲：「多謝。」

  只是多謝，別的都沒有了。宋章瀾又行一禮，往客院走去。今日，其實已經逾矩了，和這家的主母說了這許多話，但若不是今日說的這許多話，又怎會曉得這家的主母，所思所想，竟能讓世人震驚？

  宋章瀾心中想著，又回頭看去，秀娥卻已經走進堂屋，看不到她的影子。宋章瀾有些惆悵地收回眼，也許之後，再沒有機會見到她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宋章瀾嚇了一跳，以春姨現在在楊家的地位，雖說見秀娥很困難，但並不是絕無可能，為什麼自己心中會冒出這樣一個念頭。

  除非，宋章瀾的眉微微一皺，除非，秀娥想要去做的事兒，會讓世人更感震驚，甚至會，送了這條命。

  但這一切，都是宋章瀾不能置喙的，他只能往自己暫時住的屋子走去，暗自決定，等以後中了舉人，中了進士，再做了官，一定要讓治下百姓都送女兒去讀書，一個女子能夠明理，對別的女子是很好的。

  秀娥並不曉得宋章瀾在那下的決心，她只是走進自己的屋子，在這裡住了三年多，這間屋子也遠不如自己在楊家那個院子那麼奢華方便。但秀娥卻很喜歡這間屋子，這間屋子是秀娥第一次用自己的意願來布置，在這裡，沒有人會質疑秀娥的決定。

  而現在，可能要放棄自己得到的一切，秀娥還是有些惆悵，她輕嘆一聲，伸手撫過梳妝檯上的那些東西，還有這屋內的這些布置，一點一點，都是秀兒陪著自己布置的。

  「大奶奶！」秀兒已經急匆匆地跑進來，看見秀娥，秀兒的心才放下：「我還想著要回來安慰您，沒想到您這會兒看起來好好的。」

  「讓你們擔心了。」秀娥含笑說著，秀兒已經走到秀娥面前：「大奶奶不要說這樣的話，我們本就是服侍您的人，哪裡就能，就能，」

  秀娥點一下秀兒的額頭：「還說不擔心呢，連話都說不清楚了，沒事兒，我和你說過，我能護住你們幾個。」

  「可我們不能一直靠大奶奶您的庇護啊。」秀兒的淚已經落下了：「我聽桃花姐姐說了您從行會離開之後的事兒，就召集的不得了，這才回到家來瞧瞧。」

  「桃花在哪兒呢？」秀娥反問，秀兒眼眨了眨：「桃花姐姐在鋪子裡啊，您不是要把我們的帳都重新算出來嗎？她在做帳呢。」

  「這才對啊，你也在鋪子裡面多學一些，若有一天，那你也能回到姐姐身邊，做個管家娘子也好，做個什麼也好，都要好一些。」

  秀兒聽到秀娥的話，頓感不妙，但秀娥現在分明是要做個重要決定，於是秀兒只能輕聲應是，秀娥又捏一下秀兒的臉：「好了，什麼都不要擔心，真的，我比起你們，所擁有的總要多些。」

  而且，秀娥總覺得，自己不會孤身一人上路，這個世上，願意聽自己說話的人還是有的，只要有那麼一兩個人，也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