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無力

  「我，我就是想和嬸子說，能不能留下她。」聽到這句話，兩個媒婆都愣住了，接著張媒婆的神色微微變了變：「要留誰，這是大奶奶做主的事兒，連管家娘子都不敢自專，你們倒好，張口就要留……」

  「嬸子！」方才說話那個全灶就給媒婆跪下，這下連章嫂子都嚇了一跳：「怎麼了，這是？」

  「我生的好一些，像我這樣生的好一些，又是窮人家女兒的，去到有男主人的家中，總是難免會……」另一個全灶一直都沒有開口，這會兒也就跟著開口，語氣很低地說。

  「你這孩子，怎麼不講道理呢，這要得了主人的寵愛，是多好的事兒啊。」張媒婆已經開口斥責。

  「是好事嗎？」全灶抬頭，語氣已經有些破碎，這被當面這樣問，張媒婆的神色頓時變得難看：「女人家總要嫁人的，跟了個有錢的，總好過販夫走卒。」

  「我們命不好，生在窮人家中，爹娘缺銀子用，就把我們給賣了，所幸沒有流落在煙花柳巷，這家子是養全灶的，為了學好手藝，也不曉得挨了多少打，被罵了多少。」全灶的聲音顫抖，努力學好手藝，不過是能賣個好價錢，能賣個好人家，畢竟一個昂貴的物品，要比便宜的物品讓人珍惜的多。

  「誰的命又好了？」章嫂子不由冷笑一聲，這全灶的淚落下：「若不能留在這家，就要去另一家，大奶奶原本已經想答應那家子了，三十兩銀子，可我聽說，聽說……」

  

  說話時候，這全灶面色恐懼，那家主人十分好色，從上到下的僕人，就沒有一個不落到他手裡的，這也就罷了。畢竟成了別人的人，這些都是遲早的事兒。但那家主母又十分兇惡，她不能違背自己的丈夫，就拿這些下人們出氣。

  往往是主人剛剛出去，主母就進來，不是皮鞭就是竹板，先打個三十，說這就叫殺威棒。

  落到這樣的人家，還不如死了算了。全灶垂下眼帘，她身邊的人已經道：「恰好楊家也來挑人，姐姐就想著求一求，只怕還能博一個前程。」

  「她到了楊家，那你……」李媒婆聽明白了，眉頭皺得很緊，看著另一個就問，這人只淺淺一笑：「我丑，那人好色，自然不會看上我。」

  「我的身價銀子，要貴了五兩，就是因為容貌。」全灶抬頭，一雙眼中有淚，確實顯得更加美麗。

  「你們兩個也別說了，這事兒，我們定不了，還是要……」章嫂子話沒說完，一抬頭就瞧見秀月站在她們身後，不曉得聽了多久，不由驚訝地喊了一聲：「三姑娘。」

  秀月什麼話都沒說，只是瞧了瞧她們，就往屋裡走。

  秀月的舉動讓她們面面相覷，這到底是為什麼？張媒婆啊了一聲：「這可怎麼辦，要是三姑娘惱怒了，你們一個也留不成。」

  「那我們，去求求三姑娘。」全灶的話剛說完，章嫂子就嘆氣：「也不用去求了，先這樣吧，兩位嫂子辛苦了，還請回家去歇息，至於你們兩個，也就先歇息，明兒一早，起來做早飯。到時候看大奶奶怎麼說。」

  全灶們點頭，也就又行一禮，章嫂子送走兩個媒婆，不由嘆氣，這事兒，原本是簡簡單單的事兒，怎麼就能扯出這麼一長篇來？

  秀月沉默地走進自己屋子，小雀正在召兒指點下給秀月鋪床，瞧見秀月走進來，小雀歡喜地叫聲三姑娘：「您瞧瞧，我這床鋪的，有召兒姐姐好嗎？」

  「小雀總是在這家裡的人，規矩都學過的，只是這些細活上，可能不大細心。三姑娘，您就先擔待些。」召兒雖然嘴上說不願意教人，但對小雀也是盡心盡力地指點，笑著對秀月解釋。

  秀月曉得自己該笑一笑，但這會兒，秀月只覺得心中沉甸甸的。女人的命運，怎麼會這樣呢？仿佛一個又一個物品，在不同人之間轉來轉去，而沒有人問過她們，歡喜不歡喜，樂意不樂意？

  「妹妹！」秀娥的聲音在秀月耳邊響起，打斷了秀月的沉思，秀月抬頭，撞見的是秀娥那雙溫柔的眼睛。

  「姐姐！」秀月想要站起身，秀娥已經按住她的肩膀：「你有心事。」

  「沒有，我並沒有什麼心事。」秀月急忙否認，秀娥搖頭：「你騙別人也就罷了，怎麼會騙的過我？」

  「姐姐，今兒我聽到那家，專門養了全灶，然後去賣，我就覺得，怎麼聽起來就像是養雞養豬，到了日子了，就可以賣掉，可是這又明明白白是個人啊。」

  秀月的話中全是困擾，秀娥握住她的手：「是這樣的啊。」

  秀娥的話在秀月聽來太輕描淡寫了，她已經站起身：「但不應該是這樣，都說人命至貴，又說，眾生平等，但哪裡有平等了？」

  「那你還該記得一句話，女子無分貴賤。」秀娥淡淡地說著，秀月頓時愣在那裡，秀娥把秀月的肩膀按住，讓她坐下：「所以我只能，只能努力地讓自己不落到這種境地里，然後，幫著你。旁的，秀月，我做不到。」

  秀月哭起來，秀娥把妹妹摟進懷中，輕輕地拍打著，就像她小時候一樣，這個世間，原本就是這樣的。舉人夫妻說不上壞，但也說不上特別好，他們不過是這世間再平常不過的一對夫妻，用世間的規矩對待著自己的兒女。

  秀娥閉上眼睛，忍住眼淚，只是輕輕地拍著妹妹的肩膀。

  「那什麼時候才能改變？」秀月已經不哭了，但還是偎在秀娥懷中，問出這麼一句，秀娥笑了笑，這笑容有些苦澀，自然秀月也瞧不見，接著，秀娥淡淡地說了一句：「我也不曉得。」

  這確實是秀娥不曉得的事情，也是秀娥做不到的事情。秀娥所能做的，只有自保，然後護住身邊的人，旁的，秀娥無能為力。

  秀月長嘆了一聲，秀娥把妹妹的手握住：「放心，你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