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陳大爺和我們家，有生意來往，最妙的是，陳大奶奶生前和你情同姐妹，你這嫁過去，四時祭祀，斷不會有人敢忘記，若以後生下兒女，你的兒女，也會認……」

  楊太太還在那滔滔不絕地說著，秀娥只覺得這件事透著荒謬，她冷笑一聲：「所以是陳家已經尋人來和你們說過，你們覺得這事兒很好，才想做主把我嫁過去？卻都沒想過，問一問我的意思？」

  「秀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雖說初嫁由父母，再嫁由自身。可你還有公婆在堂，他們也憐惜你青春守寡，這會兒遇到合適的，自然也為你的終身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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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舉人娘子搬出大道理來，秀娥唇邊笑容依舊嘲諷：「原來如此，所以娘您因為這個，才在這等了一天，想要勸我再嫁？」

  秀娥的話讓舉人娘子覺得自己老臉都快沒了，但舉人娘子還是在那繼續勸著秀娥：「你也不用這樣說我，我曉得你主意大，但這件事，你不能做主。」

  「煞是好笑，成親成親，要嫁的人是我，要去生兒育女，操持家務的人也是我，甚至，嫁過去過得好不好的，全都是我，可是你們卻說，這事兒我不能做主。」

  秀娥的話讓舉人娘子的臉往下一拉：「你這說的什麼話，天下……」

  「所以天下才有那麼多所託非人的女子，才有那麼多出嫁之後，鬱鬱而終的女子。」秀娥的聲音揚高，舉人娘子差點就要伸手去捂秀娥的嘴巴：「你，你可曉得你在說些什麼？」

  「我只是覺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耽誤了多少女子的終身。」秀娥冷冷地說著，舉人娘子和楊太太都愣愣地看著秀娥，這樣的話，她們從沒有聽說過，而且，這樣的話，太大逆不道了。

  「休要胡說，爹娘怎麼會害你，況且，女兒家命薄，也是常有的事兒。」舉人娘子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反駁，秀娥已經瞧著自己的娘，唇邊現出一抹冷笑：「女兒家命薄，難道說，姐姐的命也薄嗎？」

  提到她，舉人娘子的身子都開始顫抖：「你就是在怪我們，怪我們全家。」

  「娘，您難道覺得，自己的終身就很好嗎？」秀娥反問，舉人娘子抬手就要給秀娥一耳光：「忤逆。」

  但秀娥從不懼怕舉人娘子揮來的巴掌，她不閃不躲地看著舉人娘子，舉人娘子覺得女兒的眼神是自己從來沒看過的，那樣地，那樣地讓舉人娘子說不出口。

  「娘，爹爹對您，真的就，就從沒辜負嗎？」秀娥輕聲問著，舉人娘子的手緩緩地垂下，仿佛是在告訴秀娥，也仿佛是在告訴自己：「是，你爹爹對我，從沒辜負。」

  可是這句話，舉人娘子說的十分地有氣無力，甚至於，十分地不肯定。

  「娘嫁給爹爹，二十幾年了，我還記得爹爹苦讀的時候，家裡的生計，全都要靠娘一個人操心。祖母，伯母，嬸娘，總有……」秀娥的話讓舉人娘子抬頭瞧著她：「住口。」

  「娘不許我說，我明白，因為做晚輩的，怎能說出長輩的不是。可是娘，爹爹只會讓您忍耐，您受了這麼多的委屈，還要告訴我，說這是女人家的命，女人家，就是要這樣忍耐，百忍成鋼，忍到有一天，夫貴妻榮。」

  說到夫貴妻榮這四個字，秀娥咬得很重，甚至舉人娘子聽出一絲嘲諷，於是她對秀娥道：「你住口，不要再說這些事兒了，那都是些小事。」

  「小事？」秀娥笑了：「那什麼才是大事，憑什麼，男人家的事情，再小都是大事，女子的事情，再大也是小事。娘，您告訴我，為什麼要這樣？」

  秀娥幾乎是在追問了，舉人娘子只覺得自己十分狼狽，想要逃出這裡，不願意去面對這一切。

  但舉人娘子覺得自己的腳就像生了釘，怎麼都走不出這間屋。秀娥依舊看著舉人娘子：「娘，您告訴我，是一個男子，對你噓寒問暖地好呢，是在長輩們為難你的時候，站出來為你說話好呢，還是只會對你抱怨，要你去想這全家的生計，在有齟齬的時候，怪你處理的不好。」

  「那是你的父親。」舉人娘子幾乎是喊出來，秀娥的淚也落下：「是，那是我的父親，所以我敬著他，可是我也只能，只能敬著他了。」

  楊太太站在一邊，聽得目瞪口呆，從來，她們都是被教，要做一個賢良淑德的女子，出嫁之後，生兒育女，操持家務，這才是女子的本等，可是楊太太從來沒有想過，若是丈夫不配呢，那女子還要不要繼續做自己的本等？

  楊太太不明白這些話，也不曉得這道理，到底是不是對的？

  舉人娘子用手捂住臉：「你非要這時候說這些，秀娥，我只想要你過得好一些。」

  「想要我過得好一些，那娘，您就要放手，讓我自己選。」秀娥說出自己的目的，看著舉人娘子的眼，滿是期盼。

  自己選？舉人娘子又想說那些老話了，可是那些老話，在秀娥面前，似乎一點作用都不起，甚至還可能，讓秀娥嘲諷。

  「秀娥，我，我真的，真的只是……」舉人娘子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或許，女兒和原來不一樣了，她長大了，已經不再是那個在自己膝下嬉戲的孩子，不，在她十四歲那年，執意要嫁到楊家的時候，就不再是孩子了。

  「我只想問問你，你嫁過來，是不是就只打算守寡，而不是因為什麼賢德的美名？」楊太太的聲音突然響起，秀娥瞧向楊太太，對楊太太點頭：「是！」

  楊太太苦笑：「果真如此，原來如此，可笑我還，我還……」

  「這是兩全其美。」秀娥輕聲說著。兩全其美，確實，楊太太閉上眼睛，不想看秀娥，甚至於，楊太太覺得，自己從來都沒有真正認識秀娥。

  「你，你什麼意思？」舉人娘子伸手去抓秀娥的手，秀娥輕聲解釋：「我寧可做寡婦，也不願去賭一個男子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