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虛無

  陳大奶奶在又一次的暈眩之中醒過來，睜開眼，孤燈如豆，床邊站著的是秀娥。陳大奶奶不由勉強笑了笑：「她們還是把你尋來了，我告訴過翠巧，不要她去尋你。」

  「姐姐，我，若沒有見到你，我會後悔一輩子的。」秀娥伸手拉住陳大奶奶的手，陳大奶奶已經沒有力氣掙脫開秀娥的手了，眼角有淚流下：「我只想，只想在你心中留下的，是那個無所畏懼，一口答應你的人，而不是現在這個躺在床上，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

  「姐姐永遠都是這樣的人。」秀娥把陳大奶奶的手握得更緊，陳大奶奶反握住秀娥：「你總是這樣好。」

  「姐姐，是你好，若不是你，那我，我……」秀娥把臉伏在陳大奶奶手心，陳大奶奶看著眼前的秀娥，還是那樣生氣勃勃，初見面的第一眼，陳大奶奶就曉得，這個女子，絕不是傳說中溫柔嫻靜的人。

  我沒有看錯這個人，陳大奶奶想笑，卻已經笑不出來。

  「大奶奶，舅奶奶她們來了。」翠巧小心翼翼地走近床邊，陳大奶奶對翠巧點頭：「讓她們等一刻，再讓我，和妹妹說說話。」

  外面等著的人，才是陳大奶奶的至親，是陳大奶奶的哥哥嫂嫂，是陳大奶奶的姐姐妹妹，但陳大奶奶不願意見她們，只是，世間規矩如此。

  「若可以，我寧可你來送我最後一程。」陳大奶奶的話讓秀娥的淚落更急：「只要姐姐不嫌棄。」

  「秀娥，到了這會兒，就不要說這樣客氣話了。」陳大奶奶瞧著秀娥，眼中滿是不舍：「你以後，一定要好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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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會好好地。」秀娥點頭保證，陳大奶奶又笑了：「這樣真好，秀娥，我也曾有萬丈雄心，但我最後，退縮了。大爺他對我很好，但他能對我的好，不會超過世間男子對妻子的好。」

  陳大奶奶話語中是有遺憾的，陳若溪對陳大奶奶很好，但陳大奶奶在陳若溪那得到的，依舊只是世間要求男子對妻子的那些所有的好。陳大奶奶曾渴望和丈夫成為知己，但很快陳大奶奶就曉得，這是一個奢望，丈夫就是丈夫，不會再有更多了。

  也許，這是自己太貪心，要得太多了。陳大奶奶模糊地嘆了口氣，很快，丈夫會在家族的壓力下再娶，從此之後，自己只是個牌位，會和他一起，放在陳氏宗祠中受後人供奉，如此而已。

  「秀娥，等著，等到有一天，你告訴我，你活成了什麼樣，等到那一天，你告訴我，我想要的一切，不是奢求，不是我貪心。」陳大奶奶轉頭望著秀娥，秀娥含淚點頭：「好！」

  「大奶奶，舅奶奶她們……」翠巧有些為難地走進來，再次稟告。陳大奶奶輕輕地推秀娥一把：「去吧。」

  「姐姐！」秀娥捨不得放開握住陳大奶奶的手，但再多的捨不得，也要放開，秀娥站起身，陳大奶奶對秀娥微笑，這笑如此之美，讓秀娥不忍心，不忍心就此離開。

  「楊大奶奶！」翠巧在那輕聲呼喚，秀娥往外一步步地退著，從床頭到門，不過七八步，秀娥走的異常艱難，當腳碰到門檻的時候，秀娥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在地。翠巧伸手扶了她一把，秀娥的眼這才離開陳大奶奶，轉身往外走去。

  陳大奶奶的娘家人已經等得著急地不得了，瞧見秀娥走出來，就一擁而上，差點把秀娥推倒在地上。

  這樣不顧體面，翠巧卻只能垂眉，任由他們走進去。

  「楊大奶奶，我去喚人送您回去。」翠巧輕聲詢問秀娥，秀娥只嗯了一聲，翠巧也有千言萬語想對秀娥說，最後卻只有一句：「楊大奶奶，您要保重，我們大奶奶，也希望您保重。」

  說到後面那句，翠巧已經有了哭聲，秀娥伸手去拉翠巧的手，翠巧的手也是冰冷的，秀娥瞧著她：「你也曉得，你們大奶奶她，她……」

  「大奶奶早早就安排好了。連我以後的去向。」翠巧哽咽著說，說完就擦掉眼淚：「還是我送您出去吧。」

  「這會兒，你們大奶奶身邊沒有人。」秀娥想到方才陳大奶奶的娘家人，那樣躍躍欲試，仿佛是要去搶什麼好東西一樣，不由毛骨悚然。

  翠巧也笑了，接著翠巧就搖頭：「可惜，他們什麼都得不到。」

  秀娥也曉得陳大奶奶的娘家已經有些敗落了，這樣說，想來他們也想趁機撈一把，而陳大奶奶已經想到了他們會趁機撈一把，而把後面的事都安排妥當。

  真是一聲長嘆，翠巧已經聽到秀娥的嘆氣，對秀娥輕聲道：「我不該說這些，污了大奶奶您的耳朵。」

  秀娥沒有說話，只是搖頭，二人已經走到二門處，秀娥像往常一樣等在那裡，等自己的馬車，仿佛身邊還是陳大奶奶的身影，還能聽到她在那笑著說話。而伸出手去，所觸碰到的，只是一片虛空。

  「大奶奶，小心腳下。」翠巧伸手扶秀娥上車，秀娥才回神過來，這一去，等下次再來，就再瞧不見陳大奶奶了，再也聽不到她說話，也再也不……

  秀娥想忍住自己眼中的淚，但眼淚這種事情，怎能忍住？翠巧已經放下帘子，對著秀娥深深行禮：「楊大奶奶，您保重。」

  後來秀娥才曉得，翠巧這行禮，是因為翠巧竟入了空門，為陳大奶奶祈福，還把陳大奶奶為她準備的所有嫁妝都給了庵中，從此足跡都不踏出庵門半步。

  秀娥只能對翠巧揮手，示意她趕緊回到陳大奶奶身邊。馬車往楊家行去，秀娥只覺得無比疲累，陳大奶奶諸般謀劃，卻並沒有一絲一毫，是想到了她自己。秀娥又想到召兒說的，大奶奶，你也為自己想一想。

  秀娥不由苦笑，召兒終究是個沒出嫁的姑娘，她不曉得，這女人家一嫁了人，世人就不容許她們為自己想一想。而是要為夫婿想，為長輩想，為兒女想。唯獨不能，想一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