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決絕

  若楊家族內，能在楊大爺去世之後等到春姨生下孩子，看春姨生下的是男是女。春姨生下的若是女兒，再讓楊老爺楊太太挑選嗣子也不遲。即便春姨生下的是兒子，也有別的法子，慢慢勸說楊老爺楊太太再多挑選一個嗣子，畢竟孩子中途夭折的，並不少見。

  可惜，楊家族內沒有一個人肯等，也沒有一個人願意從長計議，都想趕緊把這口肥肉吃到口，大鬧靈堂，甚至要算計春姨肚子裡的孩子。才有了秀娥的抱著牌位嫁到楊家，才有了蘇舉人勸退眾人，才有了春姨生下孩子後，秀娥撫養孩子，換來楊家族內眾人無話可說。

  這會兒，楊家族內又想出這樣的主意，怎能不讓秀娥決絕？舉人娘子很久都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語氣苦澀地說：「其實，你，還是有些怪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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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到楊家，是我自己的主意，娘您當初勸過我的，我怎麼會怪您呢？我只是想著，這世間的事兒，怎麼會這樣好笑。明明是那些人作惡，可是偏偏卻有許多人，要被他們欺負的人，包容他們，諒解他們。」

  秀娥這話是明明白白的諷刺，舉人娘子曉得女兒的脾氣，艱難地站起身，和女兒四目對視。

  算起來，秀娥嫁到楊家也有六年了，當年還稚氣未脫的少女，現在已經身量比舉人娘子還高了，而她的雙眼，不再是沒出嫁時候，滿眼的對世界的憧憬。女兒已經長大了，她不再是那個肯偎依在自己膝下，聽自己說話的孩子了。

  舉人娘子看著面前陌生卻有熟悉的女兒，雙手搭在女兒肩頭，語氣艱難：「所以你，你是不肯聽我的，是不是？」

  秀娥沒有回答，舉人娘子曉得，這就是秀娥的回答。舉人娘子不由落淚：「我只是心疼，心疼當初我教你的那些禮儀，那些規矩，你竟然半點都不記得。」

  「我記得那些禮儀，明白那些規矩。但我也記得，記得我曾被人怎樣羞辱。」秀娥的聲音微微有些高。

  「那我方才對你說那些話的時候，你是不是心中也在笑話我，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還怎麼能，能教訓你？」舉人娘子已經心灰意冷，秀娥的手微微一抬，就在自己肩上和舉人娘子的手撘在一起。

  秀娥輕聲道：「娘，你是我的親娘，不管到了什麼時候，我都記得這件事。」言外之意，舉人娘子教訓秀娥，是可以的，但秀娥聽不聽，那又是兩說了。舉人娘子抬頭看著秀娥肩上的兩隻手，一隻蒼老，一隻白皙圓潤，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生命力。

  自己的女兒長大了，在她決定走上花轎，嫁進楊家的時候，她就不再是自己膝下那個乖巧的女兒了，她已經成為一個大人了。

  秀娥覺得自己肩頭有些濕，見舉人娘子的淚落在自己肩膀上，秀娥把臉頰往舉人娘子的手心偎依去：「娘，您什麼時候都可以教訓我。」

  但我，不會聽了。舉人娘子曉得這是秀娥安慰自己的話，閉上眼，淚落得更急，接著舉人娘子睜開眼，把秀娥往外一推。秀娥猝不及防，差點倒在地上，接著舉人娘子就說：「秀娥，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會去和你爹說這話。你爹比我更重規矩，只要他肯聽進去，以後，就再也沒有人可以管束你了。」

  「娘！」秀娥叫了一聲，舉人娘子伸手想撫摸女兒的臉，但手收了回去，接著舉人娘子就道：「只是，以後的風風雨雨，我再也不能，不能為你遮擋一二了。」

  秀娥曉得，不管舉人娘子是贊成自己的做法也好，還是反對自己的做法也罷，她從頭到尾，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希望自己好好的。秀娥的眼角也有了淚：「娘，您說的話，我都記住了。我已經是個大人了，是楊家的主母，是鋪子的東家，也許以後，會做一個，全省最大的大商人。娘，你不用擔心。」

  舉人娘子很想說，做娘的人，怎能不擔心呢？這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看著她從一團會動的小肉團，慢慢會走路，會說話，讀書識字，一天比一天有主見。再到現在，做娘的也曉得，千歲的父母保不住百歲的兒女。可是做娘的人，除非有一天眼睛閉上了，不然怎麼會不為女兒操心？

  但現在，該放手了，該放手了。舉人娘子終究撫摸上秀娥的臉，輕柔地：「你要好好地。」

  「我會的！」秀娥只答了這麼一句，舉人娘子就往外走：「我回去了。」

  「我送您出去。」秀娥說著，握住了舉人娘子的手，舉人娘子感受到女兒手心傳來的溫度，或許，還有那麼一些，堅定。

  舉人娘子不由反手緊握住女兒的手，如同當年，拉住女兒的手，教她學步一樣。總有那麼一天，女兒學會了走路，就不耐煩母親緊握的手，會掙脫母親的手，快步地往前走去。

  現在，也該放手了。到了二門處，舉人娘子鬆開握住秀娥的手，無比依戀地看著秀娥：「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我會的。」秀娥還是只回答了這三個字，看著舉人娘子上轎離去，秀娥覺得自己的心口有些鈍鈍的疼，值得嗎？秀娥不由小聲問自己，但很快秀娥就自己回答，值得，非常值得，從此之後，無人管束，沒人可以干涉自己的決定。也許，前路茫茫，鋪滿荊棘，但這是秀娥心甘情願要走的路，永遠都不後悔。

  「大奶奶！」召兒給秀娥披上一件斗篷，秀娥笑了：「都快夏日了，你還擔心我冷？」

  「我是怕大奶奶您，心中發冷。」召兒這話說的直接，秀娥只笑了笑：「好吧，算你會說話。」

  「大奶奶，難過就哭出來，我不會笑話您的。」召兒的話讓秀娥伸手捏一下她的臉頰：「我不會哭的。召兒，哭有時候，一點意思都沒有。」

  「但我覺得有意思啊！」召兒嘀咕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