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紅炎喜事(二)
2024-09-05 10:08:53
作者: 愛吃土豆的招財貓
院子裡眾人早就忙碌完成,將院子裝點成紅色的海洋。
沈大娘如父如母般已經準備好了午飯,正在端盤上菜,院子裡擠滿了人,原本被搬來準備喜宴當天待客的四方桌也被收拾出了三張,作為招待。
紅炎被沈大娘帶到席上,端起酒水向鄉里鄉親道謝著。先生的屋子還是關著,寂靜到都沒什麼聲音,有時都要懷疑人不在裡面。
桑伶想到那日看到的半張側臉,放下了懷疑。端起酒杯,對著紅炎說著恭喜的話。
俗世的熱鬧喧囂,像是炊煙里冒出來的煙氣,不經意間便沾染了一袖子,臉上會露出笑容,腦子會放鬆,讓人恍然覺得回到了現代,沒有修真界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
太陽很快便下了山,簡單的酒席也歇了下來。
沈大娘帶著幾個大娘一起收拾忙碌,臨走前還將熱水燒好了才關門離開。
紅炎端了飯菜去了主屋,傳來了幾句說話聲,安靜的夜色慢慢沉下,讓人升起對未來的期盼,對喜宴的喜悅。
時間便在這種情緒中,來到了第二日,因為紅炎在沈家村沒有屋子,也無父母,那送嫁酒便和男方的前酒一起辦了。嫁妝琳琅滿目,一樣樣地被抬出,展示,向著參加宴席的村里村外人展示著新娘子的家室財氣。轉了一圈又重新鎖進了堂屋,算是送嫁完成。
桑伶站在一角看著這一片的熱鬧,殊不知氣質高華,一身縷金百蝶穿花雪色雲緞裙的她也成了別人議論的對象。所有人都認得了她那樣的花容月貌,那樣的華麗衣衫。
第三日。
按照當地習俗,婚禮要放在黃昏的時候,迎新娘子進門。所以喜宴便是晚上,中午至下午,就是本村人在院子裡忙碌招待,孩子們舉著糖果,在人群里穿行嬉鬧,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新娘子多麼美麗好看。
紅炎在屋子裡打扮著,為了避嫌,發嫁的屋子是靠近廚房的一間,並不是新郎住著的主屋。等會到了時辰,新娘子便會被抬著繞過村子一圈,再重新回到這裡,送進主屋,算是全了婚禮儀式。
幾個不大的孩童擠擠挨挨的湊在窗戶外看著,桑伶被沈大娘催促著過來,給紅炎梳妝。
沈大娘小聲交代:
「我偷摸瞧著紅娘子妝都畫花了幾次,該是太高興了,你做姐姐的去幫忙裝扮著,總不能耽誤了時辰。先生那邊,有幾個小子過去搭把手,我等會再去瞧瞧。保准今天的喜宴順順利利,吉祥如意!」
為了婚禮,沈大娘髮髻上難得插了根銀釵,成色不好,卻也是村里難得的首飾,壓在箱子底一般不拿出來,可見今天的喜悅心情。
桑伶被輕推進了屋子,沈大娘又擔心他們姐妹要說悄悄話,拿著掃帚嚇走了窗外的孩子們,嘻嘻哈哈中,窗外安靜下來,無人注意。
紅炎的頭髮還散著,衣服也沒換,一張臉也是紅紅白白,指甲上染上了幾滴紅色的胭脂,正有些怔楞的對著妝奩,不知在想什麼。
桑伶撿起一縷秀髮,用梳子梳下,開口笑道:
「新娘子的魂魄去了哪裡了?」
「尊上……啊!」
紅炎回神,立即轉頭看來,秀髮一下被扯住,她斯哈一聲捂住了頭皮。
桑伶趕緊放手,有些想笑:
「怎麼這麼大的反應?」
紅炎揉了揉頭皮,心有餘悸道:
「尊上,你怎麼走路沒有聲音?」
桑伶抓緊時間繼續給她挽起髮髻,隨口道:
「沈大娘在外面忙活得熱火朝天,還一心記掛你,說你歡喜過頭妝發都亂了,催我過來給你把把關。」
「我不過,不過是心裡有些亂,沒多大的事情。」
紅炎垂下頭,沒有多言。
桑伶算了算時間,有些緊湊,直接上手梳發。她手腕一彎,另一隻手取了一小撮的髮絲,兩廂一串,再往上一推。一個元寶髻已經挽好,她又將那梳子潤了潤桂花油,一點點地梳好了碎發。
紅炎對鏡一照,有些驚訝:
「尊上,你的手藝真好。」
桑伶笑笑,想到曾經自己一個人照顧自己,又要被系統要求裝扮得美麗好看去攻略謝寒舟,前後幾百年的時光,這梳頭打扮的能力倒是水漲船高。
她將手帕打濕遞給了紅炎去擦手,轉身去取頭冠。
身後,紅炎低頭看手,忽然瞳孔微縮,迅速擦乾淨手將帕子塞進了懷裡。
桑伶在屋子裡尋了尋,發現都沒有那頂預備下的鳳冠:
「難道是當日,綠腰當成嫁妝放進了紅木箱子了?」
她準備去堂屋,不想紅炎卻是起身攔住了她:
「這頭冠又大又沉,晚些戴上才是好事。我這妝還未化好,尊上也是女子正好留下來,給我參考參考。」
「當日,只想著這冠子越大越好看,倒忘記了你的脖子。」
「那就先弄別的,時間不用這麼趕。」
紅炎拉著桑伶重新去了妝奩那裡,一點點地試妝改妝,又給桑伶化妝,淺淡的海棠香氣從屋中一角慢慢飄出,沁了滿屋。
桑伶腰間的香囊被激出更多的香氣,簡單竹香覆蓋一周,將那海棠香氣壓了下去。
桑伶的手穩穩拿住一隻眉筆,給自己一點點地描眉畫著,秋娘眉很快畫好。
紅炎看著鏡中那對精緻的眉形慢慢畫好,眼睛裡露出了一點焦躁,她左右聞著,最後將目標定在了那腰間香囊之上,試探地想要伸手去摸:
「好精緻的繡囊,這是?」
桑伶想到阿染說的,下意識避開那手,只簡單道:
「裡面裝著些提神醒腦的藥材罷了,時間差不多,我該去給你取冠子了,只是這屋外的聲音怎麼停下了?」
桑伶疑惑地準備開門離開,紅炎立即拎著裙擺踮腳向外看了一眼,只是此處角度狹小,倒是一時看不清楚外面的情景。
紅炎的笑容有些僵:
「我去喚一下沈大娘吧。」
桑伶搖頭:
「怎麼有讓新娘子跑腿的,我出去就是。」
「尊上,這……」
紅炎還要再說什麼,桑伶已經開門抬步出去。紅炎的心一提,忽然一群孩童嘻嘻哈哈地從面前奔過:
「新娘子打扮好了,可以出門了!」
紅炎頓時心口一松。
桑伶被孩子們阻了一瞬,才回頭看向紅炎,有些疑惑:
「你剛才想說什麼?」
「沒,沒什麼。就是酒水粗糙,請尊上不要介懷。」
紅炎重新綻出嘴邊的笑,不是很大。
桑伶無謂搖頭,起身去了堂屋。
頭冠很快被找到,正好被壓在了紅木箱子最下面。桑伶費了些力氣才算是取了出來,等回身時,沈大娘已經站到了面前。
「小娘子來取冠子?紅娘子裝扮好了啊?」
桑伶將冠子遞給了沈大娘:
「好了,等到了時辰就能出門了。新郎官準備得怎麼樣?」
沈大娘露出一個笑來,溝裂縱橫的皺紋將這個笑容擠得很奇怪。
「都好了,紅彤彤的,熱鬧得很。冠子有了,該成親了,好啊好啊。」
沈大娘捧著東西,轉身就走,只是一瘸一拐,好像傷了腳。腦後的髮髻有幾分凌亂,連著發間那被珍愛的銀釵也不見了。
桑伶有些疑惑地看了沈大娘離開的背影,轉瞬那身影就被人群淹沒,再尋不到。
天色慢慢地暗了下來,火紅的晚霞錦緞般照了下來。接下來的儀式煩瑣又複雜,桑伶遠遠地看了眼那先生的模樣,發現和第一次見還是一樣,臉色紅潤又健康。
只是人出來了一會,就被紅炎催促進了主屋不能出來吹風。
喜宴擺開。
桑伶隨著賓客們對著敬酒的新娘子說著祝福的話,紅炎一身鮮紅嫁衣,華麗的珠冠上細密鑲嵌著圓潤的珍珠,紅色的寶石,精緻美麗。
她的臉很紅潤,不過卻像是胭脂帶出來的,有些浮在表面,神情是掩不住的疲累。
等敬酒結束,紅炎又舉著酒杯單獨過來感謝桑伶:
「姐姐能來,我真的很意外,也很高興。謝謝姐姐的醫治,還有嫁妝,全了我一個體面的婚禮。」
桑伶舉起酒杯,和她碰杯一飲而盡:
「這喜宴也是難得,我作為你唯一的娘家人,自然要妥帖。」
紅炎的笑很大,眼神卻是沉沉幽幽的落在了酒水上,看著那酒水消失在桑伶的口中,猶豫的瞥向了那香囊,又抬手給桑伶倒了一杯,繼續開口道:
「今日之後,我便想著帶著先生浪跡天涯去。他從小就是被沈家村的人養大,吃著百家飯長大,他性子軟和,又在讀書上有了天分,便挨不住村民的請求,回村做了教書先生,生活清貧。今後,這枷鎖沒了,他該自由了。」
「枷鎖?」桑伶喝乾淨了手中的酒,腦中一瞬間傳來一種眩暈感,很快,她鼻尖又聞到了一縷竹葉清香,那種眩暈迅速淡下。只還是忍不住扶住了額頭,下意識重複了紅炎的話。
屋後,有馬響鳴一聲,馬蹄聲依稀傳來。
桑伶微微睜眼,有些反應不過來。
紅炎笑著又倒來了一杯酒,遞到了桑伶的唇邊:
「他是個傻子,要死了還害怕死亡,覺得死後寂寞冷清。我原本想著凡人,生老病死是常態,也就放手了。可午夜夢回,看見那棺材裡的人,我突然感覺到很寂寞。」
她手中用力,微微泛紅的酒水被倒進了桑伶的唇里,紅炎還在笑,卻能看見苦汁:
「那時,我就在想,妖和修士都能有漫長的生命,怎麼到了先生的頭上就沒了,我覺得不公平。我想他活著,就算滿手血污,洗都洗不乾淨,我也想他活著。這壞人就讓我當吧,尊上,那人說只要你死了,我的先生就能活。」
「對不起,尊上。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妖族。要是有來生,就讓我一人償還吧。」
桑伶昏迷前的最後一眼,只看見滿天的紅色,那紅色還在流動,不是紅綢燈籠喜悅的顏色,好像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