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妖祖難為(三)
2024-09-05 10:08:28
作者: 愛吃土豆的招財貓
屋外雨聲淅瀝,屋內靜謐幽暗。
暗暗的燭火將紙窗外的蟾光揉成無數道碎光,鋪灑進屋,室內旖旎一片,屋內擺著許多曬乾的靈植花草,一點寒竹香交纏著徐徐吐納的清水香,連同情緒都變得遲鈍緩慢。
蚩憂草很快被治好,端下了場。
桑伶淺笑打量了一下屋子,從書桌上撿起看到一半的醫術:
「大毛和我說過,現在你的醫術已經很高了。但你一邊教導弟子維持藥房的事情,一邊又在鑽研栽培靈植的方法,勞累你了。」
阿染當初救下來的時候,還是個被凡人囚禁,不敢獨自回邙山霧林的小妖,如今卻已經是境地里頗受倚重的醫士,成長巨大。
她話里話外皆在毫不吝嗇地讚揚阿染,換下了濕衣服的少年半束著烏髮,露出一雙白淨的耳朵,此刻竟隱隱有些泛紅。
「是尊上信賴……」他找了一個木盒子,遞了過來,小聲道:「這是我專為尊上制的,有些粗糙,尊上不要笑話。」
盒子精緻,桑伶指甲輕輕一扣鎖心,將裡面的東西拿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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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香囊?」
鼻尖淺嗅,她只分辨出幾味草藥,都是凝神靜氣之效。
「之前聽大毛說您被算計中招,我便想著怎麼化解對方的招數,這個香囊是我琢磨出來,有化解迷幻守心抱魂之效,雖然不知道到底能化解對方幾分。只是,裡面的靈植都是邙山霧林土生土長曆經千年的藥材,藥效很好。」
說話的阿染,臉上眼睛裡都是自信的光。是從前那個畏縮膽怯的少年,從未有過的。
桑伶對他嫣然一笑,將香囊系在了腰間。
「千百年都沒被修士挖走,可見這些藥材有多麼難尋。多謝你,阿染。」
阿染是個好苗子。不僅在醫術上有所成就,還是一個細心妥帖的性子,她沒有看錯。
阿染看著桑伶信任讚許的目光,臉頰更紅了。摁下慌亂的心跳,按照之前設想的,動作利索地捧來了熱水、手帕。
少年纖長的指節一緊,水珠從指縫淌出,特定的香氣光線下,美得像是一幅畫。
桑伶撐著頭,找了一張椅子坐下,靜看著眼前的人,只是眼神有幾分虛焦,難得的鬆散靜謐下,骨子裡一點點的乏累鑽出,鬆懈了心神。
面前被遞來一塊擰好的手帕,阿染的視線只敢落在了那塊手帕上,耳根的紅暈暈上了面頰。
「尊上,你擦擦手。」
白色的帕子被一隻柔軟白皙的手扯下,他的睫毛顫了顫。
桑伶不緊不慢地擦過了手,很快又被送上了茶水。淺啜一口,比上次大毛給的靈茶更好。
阿染將東西收拾下去,只是眼睛嬌怯怯地望過來,忙碌得像是個小媳婦。
桑伶咋摸出一點不對,只是也不知是最近忙碌得累了,還是這屋子的香氣和氣氛勾人,讓她懶散得不想動彈,只半倚在舒服的椅靠上,半眯著眸子休息。
阿染小心覷了一眼:
「尊上?」
沒有回應,只有淺淺的呼吸聲。
阿染松下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的尊上比之前盆罐城的時候,有一種讓人覺得不可冒犯的氣勢。只是如今她睡著了,那種壓人的氣魄小了許多,然後,他的心跳就劇烈跳了起來。
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有什麼鼓槌在心口拼命敲著。
「尊上,我扶你去休息吧。」
像是默認。
阿染伸手觸到了一點衣袖,沒有想像中的阻攔,那手便繼續向上,扶住了肩膀。
院子幽暗,兩道人影交疊在一起,然後印在院門口的另一人的眼睛裡,玄色衣袍被風吹動,步子被拽停了下來。
懸墨半夜修煉的時候,發現還有點舊傷,就想來藥房尋藥。正好,他要的那味只有阿染手上有,他便來此。
只是.....看著窗戶上正印著兩道人影,他倒是不好進去打攪。
廊下一角,初一慵懶地趴伏著,尾巴一甩一甩,似乎是在假寐。
懸墨微微一怔,可能是為了躲雨吧。
他正要轉身離開,不遠處的一個小妖忽然緊張地追了兩步。
「大人,不能進去。」
「嗯?」
「這……大毛大人,吩咐了我們不能打擾。」
小妖猶猶豫豫地縮在草叢裡,傘也沒撐,衣服被雨澆得濕透,明顯已經在此處蹲久了。
懸墨的腳步猛地一滯,他猛地側身,冷聲道:
「你說什麼?」
大毛、人影、初一。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人,妖祖桑伶。想到曾經大毛用靈藥驅使他,讓他暖床的事情,懸墨的心就是一沉。
小妖被懸墨盯著,壓力巨大,他不能說大毛具體吩咐的事情,他也不確定裡面的進展如何,到底能不能暴露。
他直接道:
「大毛大人吩咐過,任何人不能打擾,這也是關乎我們妖族今後的大事……再說,這麼重要的事情,大人您也得支持大毛大人……」
他話還沒說完,懸墨已經甩袖轉身,走進了院子。
「大人,懸墨大人,不能!您不能進去!」
小妖看見懸墨上前欲攔,就聽到他冷喝一聲,「讓開。」
小妖立刻懵了,心知自己絕無可能攔住大妖,便強壓住驚慌,冷靜道:「大人,尊上此刻不——」
「我再說一遍。」
懸墨烏眸冰冷,不耐道:「讓開。」
小妖背脊一繃。
一個猶豫,懸墨已經跨過了院門,快步走了進去,烏靴踩在積滿雨水的石板上,盪出一片急促的腳步悶響聲。
「啪——」
兩扇沉重高大的雕花木門往兩邊迅速拉開,啪的一聲又狠狠彈了回來,發出一聲巨響。
屋子裡的軟塌上,女子正閉目倚靠著床頭,荏弱艷麗的側面滿是倦色,一手支著額頭,密密的睫毛小扇子似的往下壓著,被一豆燈火打落成一片蝶翅的影子,卻還是遮不住那眼下的青黑。
衣袍寬大,越發襯得雙肩瘦削,腰肢細軟一手可握。雪白的肌膚隱在衣袍下,在近處少年的襯托下尤顯美麗傾城。
屋子裡的藥香氣讓他一瞬間以為她中了藥,心臟霎時猛地一亂,雙手攥緊,怒意噴薄而出,當即就要激出妖力殺了那登徒子。
阿染有幾分驚慌,吃驚地看向衝進來的懸墨:
「懸墨,大半夜的你衝進我屋子做什麼?!」
「住嘴!」
懸墨抬手就要攻來,就聽到一聲女子淡淡的笑,巨大的靈氣瞬間沖開懸墨的殺招,桑伶沒有睜開眼,聲音慵懶疲乏:
「大半夜地和殺人屠夫一樣一身黑地衝進來,是想要做什麼?懸墨,我九層塔將你救出來,阿染出藥醫治好你的傷,大半夜的你還要嚇我們?」
懸墨一怔,她還是清醒的。那她和阿染感剛剛……眼神里迅速閃過一絲黯然無措,更多的卻是些可笑。
屋門在身後洞開,雨水被風聲灌進,讓覺得自己剛才的行為就像是個傻子。
屋子裡一下子靜極了,桑伶慢慢起身,淺眠到一半被打擾的滋味很難受。她頭痛地捏了捏額角,阿染見狀馬上用套著絲帕的手指,繼續給她按了幾下。
懸墨這才發現,桑伶何止是清醒,阿染手上一直套著絲帕,正跪坐在床頭給她按摩放鬆。
不是暖床!
懸墨:「……」
追上來還通知大毛懸墨踹門壞了好事的小妖:「……」
另一廂。
一個圓腦袋的小妖得知消息後,立即將剛才的事情稟報給了大毛,有些不確定地撓著腦袋,小聲道:
「大人,懸墨大人真的衝進去了??上次他不是拒絕了大人,怎麼這次這麼激動?還有,大毛大人,我們這樣做,尊上知道了會不會生氣?」
問題太多,大毛都不知道怎麼回答,個個燙嘴啊。他有點不敢去想,懸墨衝進去之後的場景,心思亂得像是麻球。
「怎麼就偏偏是懸墨這傢伙撞見了……你別看我啊,我可沒害怕懸墨啊!再說,他看也就看到了,還大咧咧地衝進去,活像是醋罈子翻了的妒夫,誰知道他到底是想要做什麼。」
這廂。
衝進來的小妖也表情尷尬的看向了懸墨,看見對方那臉沉如水的表情,忍不住張西望起來,他也不知道裡面不是暖床啊。
懸墨:「……」
懸墨靜立原地,微微沉默起來。短暫的怔神後,便是心緒混亂起來,他剛才是為什麼那麼激動,知道了她半夜停留在阿染的屋子裡要那麼生氣,還不顧一切地衝進來,站在了這裡。
好像,之前對大毛說的暖床的事情不屑一顧的人不是他。
懸墨攥緊了袖子,緩緩深吸一口氣,略帶泥腥味的水汽沖入鼻腔,神識一清,眸中翻騰的情緒緩慢平靜下來。
「剛才,我看這小妖在門口鬼祟,以為尊上有難,誤闖了進來,這便告退。」
他離開的步伐略顯急切。
「你剛才以為是什麼?」
身後,桑伶睜開眼,斜眼看向他僵直一瞬的背影,懶洋洋地出聲道:
「看來,今天這場意外背後還有隱情啊。」
阿染的臉瞬間慘白,手腕一緊,被拉著對向了女子清冽的眸子,她眸光含笑,卻帶著讓人頭皮發麻的穿透力。
「阿染,是大毛又讓你做了什麼嗎?」
……
大毛在屋子裡如坐針氈,手下小妖看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毛大人活像是渾身長跳蚤一樣,一會兒去扒窗戶,一會兒原地打轉,他也不明白,大毛大人要真是這麼害怕,為什麼不先跑路。
大毛其實也在想要不要跑,他沒想到明天和意外,還是意外先來,今晚這麼好的機會竟被懸墨撞破。只是,懸墨這大妖,活得久心思也深,難捉摸得緊。要真是成了尊上的身邊人,也是個定時炸彈,難以掌控。
後來,他們內部開了個小會,一致決定還是選擇阿染先去試水。萬沒想到阿染的手段和從前不一樣了,竟真的能把尊上留下來。
只是,現在事情敗露,他哪裡敢在小妖面前露怯,只繃住了口氣,眼神堅定給手下們洗腦道:
「尊上身邊空無一人,那怎麼行?讓妖祖開枝散葉是我們手下的責任,當初上任妖祖踏雪就是用情專一,才上了那人修的當,致使我妖祖幾百年都起不來。如今,尊上厲害又得天助,當然要把我妖族許多優秀兒郎都搞來陪伴尊上,最好,還能讓這血脈延續下去,徹底絕了那些恬不知恥的人修美男計的心思。」
小妖忽然想到以前,他在話本子上面看到的各種情節,一下子格局打開,眼睛刷地亮了起來。
「那我就讓他們送來我妖族少年的畫像來,定要把這場喜事辦得熱熱鬧鬧!」
一拍桌子,說干就干。
大毛攔都攔不住,最後只能哭喪著臉,看著畫像鋪了滿桌。
然而就在此時,眼前的門啪地一聲打開,尊上似笑非笑地站在門外。
「大毛,你一個做媒婆的好苗子,我從前怎麼沒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