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追妻難追(三)
2024-09-05 10:03:09
作者: 愛吃土豆的招財貓
這裡是一片激涌的水流,淺水處有無數大大小小的鵝卵石,修士摔下去並不會痛。
這個位置選的並不合適,就不知對方看沒看透她的把戲,桑伶眼中閃著一絲不確定,希望這一下能打一個措手不及,摸一摸對方目的如何。
須臾,忽感身子一輕,憑空被一道靈力擋住,果然有人跟著她。
桑伶猛然睜眼,隱在袖中的手指立即掐訣,被接住的同時,全力拍了過去。
眼前無數畫面旋轉,腳下一實,手中卻是一空。
細心一辨,只見純白霧氣間那靈力被人向上收回,被扶穩站住的桑伶腳下快速踩過石階,向上追去。
石階盡,入花海,桑伶手中靈氣再出,猛然打向前面。
忽然,攻擊而去的招式像是憑空撞上了什麼,被猛然撞散,盪開了周邊,飛起落雨一般的花瓣,暈在細雨中,像是下了一場碎雨般。
桑伶眼中瀲灩無數,儘是冰冷警惕,沒有半分雨景的爛漫:
「你是誰,一直跟著我做什麼!」
起手再次掐訣,已是對方不現身,就要再次攻擊的意思。
眼前依舊毫無異狀,讓人恍惚有一種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的荒謬感。
桑伶相信自己的直覺,剛才下了瀑布石階,明明外面落雨紛紛,偏偏自己一身乾爽,便更加明確。
她假意一摔,引出對方出手,本想直接逼他現身,卻不想對方修為高深,竟是應對得力,沒有成功。
思慮到這,桑伶便直接道:
「這裡是顯陽宗,樂散真人的地界,閣下不打一聲招呼,偷偷潛入,這般鬼祟,看來我還是稟報給樂散真人才是。」
說話間,手已是拿出了通訊玉佩,靈氣一出,頓時就要打過去。
「是我。」
忽然一道冰裂寒霜一般的聲音響起,桑伶猛然一怔,手中通訊玉佩因為靈氣中斷,失效變灰了。
面前一片空氣中,驀然盪起了一圈水波紋,一人衣袂漸漸出現,顯露出來。
水鏡消失,他一人獨站白雪茫茫的鱗托菊之中,風吹花伏,起伏間,都成了背景。
白衣翩飛,積石如玉,入目皆是白,唯一的一點墨色便是那鴉羽一般的頭髮和眉眼之間。
桑伶一對上對方的臉,便冷了目。
「原來是天道宗的謝寒舟謝仙君啊,你為什麼遮蔽氣息一直跟著我?」
謝寒舟只垂目看著地面,沉默不語。
桑伶看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沉默是金的模樣,頓時氣笑了:
「謝仙君,怎麼不知天道宗竟然有愛跟蹤人的癖好,還一直不肯現身,只隱在暗處。也不知我一介散修,有什麼值得謝仙君惦記,能讓你從天道宗跟到了這裡來?」
忽然,想到了什麼,她明白了過來,更是冷下了臉:
「莫不是,謝仙君似是而非將我認錯了人,亦或者是為了那隴南城藏珠閣所來?我鄭重告訴你,藏珠閣一把火全沒了,我財寶妖族都未得到,你跟錯了人!」
「不是。」
謝寒舟眼中閃過一絲詫色,立即否認。
桑伶早就不相信這人的口是心非,從前他說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言之鑿鑿,出口成真的模樣,其實呢,哪一次不是立即做了相反的事情。
在進鬼市前,口口聲聲說會保護她不會拋棄她,結果轉頭就在鬼市里將她丟下。回封家時,他又承諾不會拋棄她,接著就在法陣前,一劍救下陸朝顏,將她棄在法陣里。
她帶著一身傷痛,被拋九層塔,要不是後來遇到踏雪,捲入到許許多多的是非中,她也不會再次死在禁忌之地。
就那麼一個鬼地方,她竟是在裡面死了兩次,每次都還和謝寒舟有關!
心口閃起密密麻麻的痛楚,蛇咬鼠噬一般,桑伶強摁下眼中的酸楚質問,木著臉平靜道:
「關於隴南城之事,我一無所知,若是謝仙君想問,可以去問問新城主。事情已過,請你離開。」
對方絲毫不動,直直站在原地。
「不是為了此事,我只是……」
我只是想要再看看你,保護你。
他難得停頓下去,沒有繼續說下去。
看著她那雙從前熟悉荏弱艷麗的眼睛,如今多了鋒芒和利刺,像是強悍不能欺的模樣,可他看到她的臉色蒼白,連著身形也比從前清瘦幾分。
此時,風更大了,將雨絲傾瀉吹來,粘在桑伶的臉上,最後全凝在眼睫之上,積得多了從眼尾流下,像是在哭。
謝寒舟看著,心口微痛,不自覺更靠近了幾步。
一片朦朧中,被迷了眼睛的桑伶眨去了雨水,再睜眼時,卻發現對方已經距離自己只有一丈之距。
距離近了,她如今再看謝寒舟,只覺得更加陌生——
他從來都是冷著的,不管是性情的冷,還是面貌的冷,都像他手中的月霜劍一般。
年少時則是一方被擦拭保管、綴滿鑲嵌著無數珠寶玉石的劍,滅門之禍後便是一柄急需飲上敵人的鮮血,出鞘鋒利的劍。
而現在。
他一身通白,像是一片雪,將自己封在冰層之下,連同之前還隱約看見的活氣和喜樂全部沉在裡面,多了說不出來的孤和冷,像是一柄生鏽塵封的鈍劍。
桑伶側身避開對方想要伸過來的手,只見一片純白之色在眼前滑落,她眼神在對方的袖邊頓了頓,嘲諷道:
「如今謝仙君,竟是這般窮了?連著衣服都不再有花紋樣式,一身白,像是在守喪。」
謝寒舟沉默收回了手,一張臉更白,口中出言道:
「因為亡者重回,不須追憶祈求。」
桑伶猛地瞪圓了眼睛:
「你說什麼!」
謝寒舟忽然有了想將一切吐露的意思,可話到嘴邊,終究只倒了一半:
「彼岸花紋是為了追憶亡者,只為一人。如今,她已經回歸,我能做的,不過是將她護住,不容有失。」
「亡者?因何而亡,謝仙君看起來一生磊落竟有愧對之人?」
桑伶擰起了眉頭,手指已是快要將手心掐出了血,才慢慢把這句話說了出來,不帶上任何情緒。
「她都是因我而亡,我對她……愧對。」
前一句,聲音極淡,似乎帶著細顫,在說到最後一句時,謝寒舟已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勉強地閉上了眼睛,將翻湧不息的心潮咽了下去。
見他如此,桑伶笑得更是嘲諷,所有的恨和怨,像是一團深埋在塵土之中的血肉,腐蝕發出滔天的臭氣來,將她痛蝕得失去了理智,沒了該屬於無伶的平靜,已是將兩人之間的窗戶紙給捅破了。
「愧對?謝仙君你日日和陸仙子出雙入對,恩愛有加,享受著眾人的吹捧尊敬,哪裡來的愧對。愧對不是嘴巴里說出來,簡單幾句就能平了你良心隱痛的東西。是要付出實際,將自己做出來的事情,原原本本返回到自己身上,應了『報應』二字,才能償還你所欠下的孽債!」
「報應,孽債?」
謝寒舟無意義地重複了這兩個詞,這一番話,像是一柄利劍從心肺插入,將他捅得血肉橫飛,周身發寒,遍體鱗傷。
眼眸深黑如濃墨,此時卻黯得像是一團黑漆,無神地定在桑伶面上,執著地想要繼續。可終究在對方那般恨決的眼神中,潰不成軍。
三百年前滅門之禍後,他便封心鎖愛一心報仇。可偏偏阿伶出現了,一直追在身後,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他說什麼拒絕什麼,對方都像是牛皮糖一般,死粘著不走。初時,只以為對方談貪圖他的樣貌修為,只覺厭煩。後來,見多了那一雙月牙般笑起來的眼,便像是刻進了日子裡去的習慣。
再到三百年後,他被鎖情丹操作,遺忘了阿伶存在的他,重新遇到了與阿伶有幾分相似的傀儡,初時被纏心咒控制影響,對這個傀儡總有幾分縱容和他想不到的耐心。卻沒想到,兩者竟是同一人,都是阿伶,而他也失去了她兩次。
所以,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護她,不顧一切。
「阿伶,我會隱身,只會靜靜守著你,不會幹預你做任何事。林伶,桑伶兩世我都未護住你,這次再也不行。」
直接挑明了桑伶的身份,包括傀儡,包括林伶,也表明了自己死賴不走的決心。
桑伶一怔,不知道何時謝寒舟竟然發現自己曾經也是傀儡「桑伶」。她閉了閉眼睛,遮去滿眼的憤慨苦澀,無力感遍布全身,不想再繼續糾纏。
可接下來,她卻見識到了一個人的厚臉皮能到何種程度,儘管這一切不該出現在一個聲名赫赫,年少成名的謝寒舟的身上。
罵不走,打不過,又想不通對方為何猜到了她的身份,桑伶臉更黑了:
「謝仙君,還真是活學活用。從前我是林伶時,對你說的話,現在要學來堵我的嘴?那謝仙君,還記得自己從前對我說的嗎?你說大道長生本就要求修真之人意志堅定,不為外物影響,你為何不努力修煉,只想著百般糾纏於我,浪費光陰。」
「那時我年少氣盛,謝家滅門之禍後,我只想著報仇,從前種種,皆是我的不對。」
謝寒舟認錯很快。
桑伶半分不信,亦或者,是不敢再信了。畢竟信他,要命。
「謝寒舟,我與你沒什麼好說。我現在實力微弱,打不過你,也趕不走你,你要做什麼,我阻攔不了,我只告訴你一件事,便是我不會接受你,更不會原諒你,你好自為之吧。夜深人靜的,我不想驚擾了顯陽宗眾人。」
「我聽你的。」
答應更快。
「那就解開結界!」
桑伶直接命令道,一直等不到蘇落和李一,知道必是謝寒舟動了手腳,最大的可能便是她被困在了結界裡。剛才承諾的東西,總不好立即打臉吧。
果然。
謝寒舟擰起了眉,先是沉默,隨後才一揮手解除了結界。
「可。」
桑伶只聽「啵」的一聲,結界破了,然後她就感覺到通訊玉佩瘋狂亮了起來。
一接,裡面傳來蘇落不敢置信的聲音:
「阿伶?!」
「是我。」
聽到了桑伶的回答,蘇落才敢相信一直打不通的通訊玉佩竟然真的接通了,他立即急促詢問道:
「你究竟是到了何處!我和李一在此處轉了無數圈,都找不到你的人,連著通訊玉佩都接不過去!」
李一湊近小聲道:
「你知道,涼月為了找你,在那冰冷的水裡都潛了三次,就怕你淹在裡面。」
「住嘴!」
蘇落不讓李一再說了,拿回了通訊玉佩,沉聲叮囑道:
「你現在在哪裡?我過來找你。」
這才是真的愛護,想到剛剛那點雨霧砸在臉上,都感覺冰涼徹骨,桑伶想像不到將整個身子下潛到水裡去尋人,究竟會冷到何種程度。
謝寒舟走近幾步,還想再說什麼。
此時的桑伶已是紅了眼睛,狠厲一下,猛然推開了面前之人,她疾步向崖壁之下奔去。果然,涼月和李一早就等在下面,卻是不知為何,一直踩不上石階,只能在原地打轉。
桑伶從石階上下來,迎面便被抱了滿懷。
跟在後面的謝寒舟瞬間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