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2024-09-05 02:02:58
作者: 盛夏梅子冰
聞言,李嬸怔了下。
昨日順天府在東集市鬧出的動靜不小,她自然也聽說了。
可能是出於她和露白也曾在那裡待過的原因,聽說這事後,李嬸既覺得慶幸,慶幸她們如今有了一處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不至於被人當做像是垃圾一樣隨意扔出城外。
同時,又難免有些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悲哀無奈。
正因為她們也曾顛沛流離,無家可歸,才更能體會其中的心酸與不易。
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許多人擠在同一間破屋中,企圖通過那並不能遮風擋雨的屋頂和牆壁尋求庇護的感覺,至今仍是會讓她在午夜時驚醒的夢魘。
他們活在這座光鮮亮麗的王城背後,猶如一群只能在見不得光的陰暗角落裡苟且偷生的老鼠。
夜裡,自己和旁人身上的異味交織在一起,混雜成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可這些在寒冷與飢餓面前都不算什麼。
每一個地方都有剝削與壓迫,有錢有勢的人尚能披著一層虛偽的外衣做衣冠禽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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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對於連活著都是奢望的人來說,尊嚴體面都只是笑話。
他們不但要與死亡對抗,睡夢中也還得防著同屋的人會不會趁夜拿走自己身上所剩無幾的乾糧或是銅板。
白天,那些地痞會以索取保護費為由,將他們身上所有值點銀子的東西搶走。
所以,他們只能頂著別人嫌棄鄙夷的眼神,不斷出去乞討。
不是沒人想過去找個活計,但留在東集市那片地方的大多都是老弱婦孺,或是身有殘疾的人,根本沒有東家要她們。
她當初找的那個活計,也是磕破了頭才求來的。
李嬸壓下眼中酸澀,攥著圍裙邊角搓了搓:「有,不過你也知道,那片地方雖只有巴掌大,卻擠了不少像我們這樣的人,沒人管我們的死活,官府名冊上更沒有登記我們的名字,
人來了又走是常事,失蹤個把個人大家也早就習以為常,頂多問起來了提一句,很少有人會勞神費力地去找那些不見了的人究竟去了哪……」
沈鶯歌敏銳地察覺到對方情緒變化。
她握住李嬸的手,試圖通過這種方式給對方一些力量:「很抱歉,我的力量太微薄了。」
如果她能更強大一些,是不是就有能力讓所有百姓填飽肚子,有家可回。
他們分明都是大雍的子民,卻連活著都是在賭運氣。
李嬸眼角隱隱有淚光閃爍,她笑著搖了搖頭:「不,應公子,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給了我和露白住的地方,還讓人幫我看病,又安排露白進私塾……現在這一切如果沒有你,是我們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見沈鶯歌要開口,李嬸慈愛地笑著拍拍她的手背:「你看,那麼多人和你一樣做官,甚至有很多人比你更有能力,但這些事卻很少有人會做,你不愁吃穿,自己也可以過得很好,但你在見過功名利祿之後,仍然能看得到別人的苦難,這就已經勝過許多人了。」
聽到這話,沈鶯歌啞然失笑。
哪裡是她有多麼好,這樁樁件件,都是沈非愁曾經耳提面命地教給她的。
他看起來吊兒郎當,但在為人處世上很有一套,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被人看好,便利用假身份救濟窮苦,他也不在乎別人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會不會對他感恩戴德。
他只會對沈鶯歌說「不論你身在何處,都要記得,你如今所擁有的一切都並非是你一人之功,而是那些支持你,愛護你的人慷慨給予的,
你是平民百姓,那這些人便是你的父母親朋,鄰里街坊,你若是一方父母官,那這些人就是擁護愛戴你的下屬百姓,若是一國之君……這些人便是那千千萬萬的子民,不論你看不看得到,不論他們貧富貴賤,他們始終都在那裡。」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說的大概就是他這樣的人。
沈鶯歌以前也不懂,但在沈非愁去世後,她便決心成為他那樣的人。
她掀起眼帘,眸中一片澄澈:「李嬸,你放心,不論我身處何方,是什麼樣的身份,你今日說的話我都記下了,並且一定會一直做下去。」
李嬸露出欣慰的笑容:「誒,應公子是個好人,我明白,至於你說的那些失蹤的人……我也知道的不全,只能先把記得的告訴你。」
「好,您說。」
沈鶯歌從露白做功課的書案上取來紙筆,將李嬸提到的人名一一記下。
——
從東市離開後,沈鶯歌摸了摸揣著紙張的胸口,只覺得那裡沉甸甸的。
不過是幾頁輕飄飄的紙,但那上面記錄的每一個名字都曾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甚至有的人連家鄉在哪都不清楚,沒人知道他們經歷過什麼,他們留下的痕跡也早已湮滅,可他們確實都真真切切的存在過。
沈鶯歌派出去的錦衣衛已經回到北鎮撫司,一見她進門,便立即趕上來復命。
「應百戶,屬下已跟上頭打過招呼,您可以進詔獄提人了。」
沈鶯歌掩去思緒,點了下頭:「好,辛苦你了。」
她去拜訪李嬸之前,也並沒將希望全部寄托在這上面,不過走這一遭,能得到點線索就已經很值了。
而剩下的……就要問問那個半死不活的地痞王大了。
他們那群人常年盤踞於東集市,有什麼風吹草動應該都逃不過這些人的耳朵,知道的遠比那些居無定所的流民多。
這一點,沈鶯歌也在李嬸口中得到了證實。
詔獄內仍是一如既往的陰暗潮濕。
簇簇火光照亮幽長走廊,腥臭血氣前赴後繼的往鼻腔里灌,腳落在石板地面上時,隔著靴底都能感覺到淤積在上面的黏膩血跡。
好在沈鶯歌已不復第一次來詔獄時那般忐忑不安。
如今就算她心中再不適,也能板著臉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了。
王大被錦衣衛從囚牢中帶出,隨手丟在地面上,束縛手腳的沉重鐐銬發出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響。
在容久手中趟過一遭的人,早已看不出個人樣。
他渾身散發著惡臭,血痂混著黃黃白白的不明物體糊在身上,若是不仔細看,與被人丟在角落裡的一堆垃圾沒什麼不同。
沈鶯歌強忍著想要後退的腳步,皺了皺眉:「王大,我今日來只問你一件事,你若老實答了,可免受皮肉之苦。」
聽到有些熟悉的聲音,那癱在地上生氣寥寥的人動了動。
王大透過凌亂的頭髮,恍恍惚惚地睜開眼。
然而,當他看清沈鶯歌的面容時,雙眼猛然睜大,迸發出怨毒的暗芒。
「是……是你!都是因為你!我才會變成今日這樣!」
說著,他不知從哪找回了些許力氣,嚎叫著就要朝沈鶯歌撲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