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空虛的身體

2024-09-05 01:03:19 作者: 凌沐

  一整天,司徒蘭心的心情都特別好,或許是因為與上官瑞關係變得融洽的緣故。

  只是這種好跡象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傍晚時分,她剛回到家,就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氣氛。

  婆婆和小姑子佇在公公的書房門前,兩人臉上的表情都十分擔憂,似乎書房裡正發生著什麼不愉快的事。

  「媽,怎麼了?」

  她疾步走過去,疑惑的詢問。

  趙夕藺一瞧見媳婦,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蘭心,你快想想辦法,瑞跟他爸吵起來了!」

  婆婆話剛一落音,就聽見什麼東西摔在了地上,啪一聲巨響,驚得三人目瞪口呆。

  

  司徒蘭心最為震驚,雖然上官瑞平時冷冷淡淡,與父母並不顯得十分親近,可也從沒有這樣爭吵過,此刻,爭吵的激烈程度,即使隔著厚重的門板都難以掩蓋。

  「媽,我們進去吧。」

  她伸手推門,卻怎麼也推不開,小姑子聲音發顫的說:「沒用的,門被他們從裡面反鎖了。」

  「那可怎麼辦?」

  戰爭持續升級,摔東西的聲音夾雜著激烈的爭吵聲,讓一向最為冷靜的司徒蘭心都慌了手腳,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無措之時,她忽爾聽到了唐琳的名字,身體驀然一僵,問婆婆:「媽,是跟那個女人有關嗎?」

  婆婆沉默不語,神情悵然的轉了個身,坐到沙發上,抹起眼淚來。

  這樣的沉默更是篤定了她的猜測,轉頭問小姑子:「晴晴,是因為唐琳對嗎?」

  上官晴晴愁眉苦臉的搖頭:「我也不清楚,我回家的時候,爸跟哥就已經吵起來了……」

  司徒蘭心把耳朵貼近門板,想聽得再仔細些,可惜除了語氣里的憤怒,爭吵的內容並不能連貫的聽清。

  然而小姑子一句自言自語的話卻是被她聽見了,「這個世上,怕是除了琳琳姐,再沒有哪個女人,能讓我哥這般情緒失控了……」

  就是從這一刻起,她開始好奇,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能讓上官瑞這樣的男人,愛到不惜與家人反目成仇。

  她繼續把臉貼在門板上,門卻在這時候毫無預兆的打開了,接著,一張冰山臉映入眼帘,怒不可遏的從她面前走過去,看也沒看她一眼。

  司徒蘭心木然的把視線移向書房內,地上一片狼籍,公公面無表情的走出來,聲音沙啞的說:「快去跟著他,一步也不要離開。」

  她點點頭,轉身向客廳外跑去,經過沙發旁,被婆婆拉住,哽咽的叮囑:「無論他怎麼對你,都不要生氣的丟下他一個人。」

  「我知道,媽媽。」

  給婆婆一記肯定的眼神,撥腿追了出去,這個時候,絕對不能放任一個有著情傷的男人,肆無忌憚地揮霍他的人生。

  上官瑞像是掉進了地獄裡的冤魂,帶著他滿腔的憤怒和隱忍,瘋狂的踩著油門,向大門的方向衝去。

  就在這時,一抹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旁邊閃了過來,伸手攔住了他的車。

  他陰沉著臉下車,走到她面前,切齒的說:「讓開。」

  「去哪?帶上我。」

  司徒蘭心看向他的眼神毫無俱意,語氣更是不容拒絕的堅定。

  「再我還沒有想要殺人的衝動之前,馬上從我眼前消失,否則就別怪我不念及舊情。」

  呵,舊情,她跟他有舊情可言嗎?

  「不答應帶上我,我是不會讓開的。」

  她的堅持,讓局面一時僵持不下,上官瑞冷冷的掃了她一眼後,轉身坐回車裡,哧一聲發動引擎向她衝過來。

  司徒蘭心倒抽口冷氣,只見一道刺眼的燈火急速向她射來,腦子轟一聲一片空白,閉上雙眼以為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眼睛睜開,看到的卻不是牛頭馬面,於是她相信了自己還活著的事實。

  那個情緒已然失控的男人,終究在關鍵時刻,沒忍心讓她香消玉損。

  她心有餘悸的望著車子與她的距離,僅僅只差幾厘米,如果不是開車的人技術太好,就是她運氣太好。

  書上說,跟一個脾氣差的人生活在一起,運氣也會變得差,看來這句話是不完全正確的。

  上官瑞再次出現在她眼前,態度卻是比剛才更兇狠,他粗暴的扯住她的胳膊,將她甩到一邊,丟下一句:「有多遠滾多遠」拂袖離去。

  司徒蘭心一個趄趔險些摔倒,面對他的無情著實有些生氣,可一想到婆婆的叮囑,她忍了,厚著臉皮奔到車子旁,用身體擋住車門,篤定的說:「剛才唯一擺脫我的機會已經被你放棄了,所以現在你只能接受我的存在。」

  上官瑞陰鷙的雙眸燃燒著熊熊烈火,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嘲諷的質問:「你這女人,到底還有沒有一點自尊心?」

  誰說只有火山才會爆發,冰山爆發起來,比火山還可怕。

  司徒蘭心被他掐的幾乎喘不過氣,卻也不肯低頭:「自尊心只有對你這種人來說才值錢,對我來說,它一文不值。」

  聽了她的話,他突然鬆開了手,牽動唇角,勾起一抹令人惶恐的笑。

  「這可是你說的。」

  還沒來得及分析他話里的意思,人就已經被他塞進了車裡,哧溜一聲,車子駛向了茫茫夜色……

  加速、超車、併線。司徒蘭心驚魂未定的捂著砰砰跳動的心臟,這樣的車速,活命的機率能有多少?

  「慢一點行嗎?」

  他充耳不聞。

  「你要帶我去哪?」

  他緘口不語。

  「為什麼事吵架?」

  「閉嘴。」

  他終於發飆了。

  司徒蘭心鬱悶的把臉扭了過去,凝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霓虹燈,昨天還說要跟她生個孩子,今天就翻臉不認人,這男人要善變起來,比女人還不靠譜。

  一會對她好,一會對她壞,在他嚴重的精神分裂折磨下,她已經快要分不清現實的好壞了。

  上官瑞在半途中打了幾通電話,均只是說一句:「出來喝酒,老地方。」

  司徒蘭心不知道他約的誰,也沒開口問,反正問了他也不會說,問了也是自討沒趣。

  車子在一路飆瘋的行駛下,終於停了下來,停的地方是本市最大的娛樂城『皇家玫瑰』。

  「下車。」

  身邊的男人冷冷命令,她有些猶豫,雖非開放的女子,也不常來這種娛樂場所,但皇家玫瑰的大名卻早有耳聞,是個極盡糜亂的地方。

  「我是教師哎。」

  「然後呢?」

  「來這種地方不合適吧?」

  他嘲諷的冷笑:「誰讓你來的?別忘了,是你自己死皮賴臉硬要跟來,沒人逼你。」

  話畢,便自顧自的朝娛樂城的大門走去,司徒蘭心佇在原地哭笑不得,卻只能硬著頭皮跟進去。

  此刻,才總算明白,他那一抹令人惶恐的笑是為何意。

  不愧是頂尖的俱樂部,面積之大猶如一座宮殿,裡面的設計更是錯綜複雜,司徒蘭心緊緊的跟著上官瑞,怕自己一個不留神,便迷了路找不著北。

  上官瑞的步伐停在一間八號包廂門前,服務員恭敬的打開門,裡面已經坐了三四個人,個個身穿名牌,一看就是有錢的公子哥。

  「瑞少,好久不見啊?」

  「瑞少,今兒個怎麼有空約哥幾個出來喝酒?」

  包廂里的人一瞧見他,便紛紛打招呼,司徒蘭心站在門外,糾結著要不要跟進去。

  「進來啊。」

  她還沒下定決心,上官瑞已經發號施令了,即已沒有退路,只能作個深呼吸,邁開步伐走進去。

  「喲,這誰啊?」

  「該不是瑞少的第七任老婆吧?」

  面對一幫調戲的聲音,司徒蘭心冷汗都出來了,她這是造了什麼孽?

  上官瑞漠然的坐下,全然不管她的處境有多艱難,她默默的走到他身邊,剛要坐下去,他眼一瞪:「別坐這裡。」

  氣氛一時間說不出的尷尬,司徒蘭心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倒是那幾個男人,竟紛紛向她招手:「美女,來這裡…美女,這裡來……美女。」

  呵,司徒蘭心無語至極,都把她當什麼了?陪酒小姐嗎?視線掃向上官瑞,果然是物以類聚,自己不咋滴,交的朋友也是一群垃圾。

  她沒有坐到那四個渣的身邊,而是坐到了唯一一張空餘的沙發上,與上官瑞所處的方向一致,也就是說,只要她坐下來,就可以清楚的看到對方。

  「怎麼不叫小姐?」

  上官瑞一句雲淡風輕的話驚得幾個朋友面面相覷,於子霖詫異的問:「是你口誤了,還是我們聽錯了,瑞大少你不是最討厭女人的嗎?」

  「因人而異,死纏爛打的女人讓人討厭,乖巧聽話的女人則是令人歡喜。」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明顯是對著司徒蘭心說的。

  「那七姨太是前者還是後者啊?」

  於子霖繼續打趣。

  張齊默馬上接話:「這還用問嗎?瞧瞧七姨太端莊賢淑的模樣,肯定是極其乖巧聽話的。」

  「那可不一定,有些人表面上裝得乖巧聽話,其實骨子裡不知有多叛逆,你們幾個可別被裝出來的假象蒙蔽了雙眼。」

  司徒蘭心切齒的瞪向對面的男人,有什麼不滿就直衝著她來,至於這麼指桑罵槐的諷刺她麼?

  才收回埋怨的視線,又驚愕的發現,因為上官瑞的一句話,幾個渣似乎對她興趣更濃了。

  心裡千般委屈萬般恨,表面上卻不顯露出一分,她才不會上了他的當,他之所以這麼赤裸裸讓她難堪,不就是想逼她發火,然後識趣的離開麼。

  寧可受盡委屈,也不會讓他達成目的,對於像父母一樣疼愛她的公婆,這是唯一能報答的機會。

  這樣想著,堅持著,於是便放下心中一切雜念,粲然一笑:「我不叫七姨太,我叫司徒蘭心,很高興見到你們。」

  「我們也很高興見到你,可以握個手嗎?」

  於子霖忙起身坐到她身邊,另外三個男人也跟了過來,四隻手齊刷刷地伸到她面前。

  她逐一大方的握了握,沒有對誰熱情過盛,也沒有對誰冷漠有餘,得體得令人欽佩。

  上官瑞瞅著眼前的一慕,突然語出驚人的提議:「我們來玩骰子吧,不賭錢,賭人。」

  「賭人?」

  連同司徒蘭心在內,個個都被他的提議震懾住了,這人還能當成賭注拿到賭桌上來賭?

  「是啊,誰輸了,就把老婆留下來供大家消遣。」

  上官瑞語不驚人死不休,張齊默吞了吞口水說:「瑞少,搞清楚了,這裡除了你,我們可都沒有老婆。」

  「沒老婆有紅顏也一樣,一個電話打出去,還怕沒人撐場子。」

  於子霖哈哈大笑:「紅顏那多得是,關鍵瑞少你是不是來真得?」

  「需要簽份協議嗎?」

  他眉一挑,四人紛紛搖手:「那倒不必,我們這就打電話。」

  四個人拿著手機先後走了出去,原本喧囂的包廂里突然就安靜了下來,靜的一根針掉地上都能聽得見,司徒蘭心面無表情的直視著上官瑞,良久後才問一句:「提出這麼荒唐的提議,難道都不需要徵得我的同意嗎?」

  上官瑞冷笑一聲,指了指包廂的門:「若是不願意現在就可以走,腿長在你身上,沒人會攔著你。」

  他毫不掩飾他的目的,他所說的任何話,所做的任何決定,都只是為這一個目的,就是甩開她。

  「如果你沒關係,那我也沒關係。」

  司徒蘭心使出全身的力氣,接受了他的挑釁,若是論起忍,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出比她更能忍的人。

  而這忍功,則歸功於她的親生父親和非親生母親。

  小不忍則亂大謀,是她向來崇尚的真理。

  上官瑞見她還沒有退縮的打算,正想說什麼,打電話的人回來了,他只好作罷,但卻用眼神示意,看你還能忍多久。

  服務員拿來了骰子和洋酒,張齊默從皮夾里抽出一沓百元大鈔給他作小費,服務員立馬眉開眼笑的問:「要不要幫幾位爺叫小姐過來?」

  他揮手:「不用了,我們的後援團馬上就到。」

  呂明超端著一杯洋酒到司徒蘭心面前:「司徒小姐,嘗嘗這酒合不合你的胃口。」

  她婉言謝絕:「謝謝,不用了,我不喝酒。」

  「不是吧?這年頭還有不喝酒的女人嗎?別擔心,我們沒在酒里下藥。」

  「抱歉,我真的不喝。」

  她越是推辭,呂明超越是勸她喝,推搡之間,酒杯一斜,紅色的液體灑了她一身,「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呂明超忙拿出手帕替她擦拭,她尷尬的奪過去:「沒關係,我自己來就好。」

  「呂大少,你弄髒了人家司徒小姐的衣服,是不是該賠人家十件啊?」

  於子霖戲謔的調侃。

  「應該的,別說十件,就是二十件三十件也沒問題。」

  上官瑞至始至終沒說一句話,仿佛那個被朋友調戲的女人跟他毫無關係,看著他事不關已的態度,司徒蘭心多少有些小失望,起身說:「我去下洗手間。」

  站在洗手間的洗盥台前,凝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氣,落寞的說:「司徒蘭心,這樣就覺得委屈了嗎?從一出生,你就註定是石頭縫裡迸出來的小花,什麼樣的挫折和困難沒有經歷過?現在這樣的小風小浪算得了什麼,不要再矯情了,打起精神來,你可以的。」

  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把涼水,輕拍到臉上,果然,人清醒了許多,也精神了許多。

  重新走回包廂,進門前,再次深呼吸,只要推開這扇門,她就要繼續扮演小強的角色,並且,是打不倒的。

  門終是被推開了,包廂里更熱鬧了,除去剛才那幾個男人外,又多了四名美女,個個媚如妖精,風騷多情。

  沙發中央的桌子上,賭局已經正式開始,她今晚的去留,全都拽在了一個人的手心,而那個人,卻一點想要贏的意思也沒有。

  沒有贏的意思沒關係,但是,最好不要故意輸。

  司徒蘭心從書架上隨意抽出一本雜誌,坐到角落邊的沙發上,靜靜的看著。

  男人都是這樣,吃著碗裡看著鍋里,別人的總是最好的。

  「瑞少今晚運氣有點背啊……」

  「瑞少,你又輸了……」

  「看來今晚司徒小姐鐵定是要被留下來了。」

  司徒蘭心的視線一直沒從雜誌上挪開,但耳朵卻是聽的清楚,自我解嘲地笑笑,真是無奈的人生啊,結果總是朝著你不希望的方向發展。

  心裡十分清楚,上官瑞不是故意的輸,而是有意的輸,有意把她留下來,供這些不懷好意的傢伙糟蹋。

  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編輯了一條簡訊發給他:「你很喜歡失敗的感覺嗎?」

  「我不喜歡失敗的感覺,但是因為失敗而讓你不高興,我就會覺得很滿意。」

  「故意輸的目的是什麼?難道就只是為了讓我難堪?」

  「不止是讓你難堪,還要戳你的銳氣,打擊你的自尊心,挑戰你的最底線。」

  真是惡毒的男人啊,司徒蘭心目光犀利掃向他,像兩把鋒利的刀子,恨不得在他身上挖兩個窟窿。

  「你不是嚴正聲明女人不能給你帶綠帽子,那現在這樣算什麼?自打嘴巴?」

  「所以為了你的清白我的名譽,你就應該走,而不是在這裡坐以待斃。」

  她發一條,他回一條,且一步不退讓。

  激將法不是對誰都有用,至少對司徒蘭心來說,意義不大。

  她重新拿起雜誌,認真的閱讀起來。

  見她不再發簡訊過來,上官瑞主動發一條過去。

  「或許,是我讓你太寂寞了,你私心裡倒希望有這樣的機會,滿足一下自己空虛的身體。」

  司徒蘭心看到這條簡訊時,氣得臉都綠了,這個毒舌男,一次不占到便宜,都像要掉塊肉一樣,真希望哪天爛了他的舌頭。

  「積點口德吧!」

  她咬牙切齒的回過去。

  於子霖見上官瑞一直發簡訊,便很是不滿的指責:「有什麼事就打電話,大男人發什麼簡訊,真夠婆媽的。」

  張齊默立馬附和:「就是,瑞少以前可不這樣,莫不是最近有了秘密情人,礙著七姨太在場,不敢太肆意妄為?」

  「你倆就少調侃了,沒瞧見七姨太臉色很不好。」

  不光上官瑞是混蛋,這幾個狐朋狗友也是混蛋,都說了她不叫七姨太,還一個兩個的把七姨太掛嘴上。

  賭局在一片叫囂聲中結束了,意料之中的結果,上官瑞是最大的輸家。

  「瑞少,現在輸贏已有分曉,不知……」

  呂明超探究的問,幾個人還是不確定他是不是來真的。

  「我向來說話算話,她留下,至于歸誰所有,你們自己協商,我走了。」

  上官瑞拿起沙發上的外套,就朝包廂外走去。

  「把帳順便也結了吧。」

  於子霖衝著他的背影喊道。

  賠了夫人又折兵,他還樂呵呵打個OK的手勢:「沒問題,祝你們玩得愉快。」

  即將跨出門檻之前,終於大發慈悲的瞥了眼角落裡的司徒蘭心,卻是除了幸災樂禍,沒有絲毫的憐惜。

  外面的霓虹燈肆意閃耀,他頹廢的走向自己的車,雖然擺脫了想擺脫人,可心情也並沒有好多少,身體的某個地方很痛很痛,就像陳年的舊傷被人揭開了一樣。

  三年了,最令他感到挫敗的,不是那個女人的背叛,而是那個女人在他心中,依舊是無法承載的重量。

  打開車門坐進去,疲憊的捏了捏眉心,發動引擎正要揚長而去,卻不經意間,從車窗的後視鏡里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那個剛剛才被他丟下的女人,竟踩著五顏六色的燈影,向他的車子一步步走來,臉上的表情是他最討厭的淡定,於是,他很不淡定的下了車。

  「你怎麼出來的?」

  「走出來的。」

  「我是問,他們怎麼會放你出來?」

  「我就跟他們說了一句話,朋友妻不可欺。這是你故意在考驗他們有沒有把你當成朋友,所以,他們就放我出來了。」

  呵,上官瑞冷笑一聲,無語至極,半響才說一句:「司徒蘭心,你果然夠聰明!」

  好不容易才將她擺脫,還沒來得及閃人就又被纏上,懊惱的程度可以想像,他憤憤的吼一聲:「最後一次警告你,別再跟著我。」

  上官瑞根本沒指望自己這樣吼一吼,就能震懾住眼前的女人,她要是能這麼容易擺脫,她就不是司徒蘭心了。

  事實上,確實是如此,他前腳才上了車,司徒蘭心後腳就跟了上來。

  「有沒有人告訴你,你真的很討厭?」

  「有啊,你現在不就再告訴我麼?」

  「像你這樣的女人,我想,沒有人會真心愛的。」

  「沒關係啊,我從來都不奢望被人真心愛。」

  哧得一聲,車子如野馬脫韁般沖入滾滾車流。能說什麼?真的沒什麼好說的了。一個不怕被人討厭,也不介意沒人愛的女人,還能跟她說什麼?

  深夜十一點,佇立在黃金地段的白雲公館呈寧靜狀態,偌大的別墅見不著一絲光亮,所有的人都已經睡了,只有兩旁的路燈還盡職的發出柔和的光線,點綴著黑夜的美麗。

  上官瑞把車子停放好,突然側目對身邊的女人說:「等我下去你再下。」

  很溫和的口氣,卻令人不寒而慄,司徒蘭心短暫的愣了愣,隨著砰一聲車門關閉,她驚慌的發現,她出不去了。他竟然把車子鎖了起來。

  一種莫名的恐懼蔓延到心尖,她拼命的捶打車窗,然而玻璃隔音效果太好,無論她怎麼聲嘶力竭的吶喊,外面的人都聽不見。

  聽不見不代表看不見,上官瑞明明看出了她的恐慌,卻置若罔聞的轉過身,毅然決然的離去……

  司徒蘭心眼睜睜的看著上官瑞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那種無力感令她心灰意冷,直到最後時刻,連一絲憐憫之心,他竟都不肯給她。

  呼吸開始變得困難,冷汗順著她的臉頰直線下滑,一些不美好的回憶,像破了閘的洪水一發不收拾。她被人反鎖在屋子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無邊的黑暗籠罩著她,撕扯著她的心,她拼命的哭,拼命的喊,可最後,卻還是失去了那個拼命想要守護的人。

  上官瑞洗了澡躺到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煩燥的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裡面找出一盒安眠藥,胡亂倒幾顆塞進了嘴裡。

  他從來不擔心會不會吃的劑量過多威脅到生命,因為安眠藥對他來說,已經熟悉到像是最親密的朋友,在唐琳離開的那一年,是它這個最親密的朋友,陪著他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黑夜。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還是沒有辦法入睡,或許是太久沒有接觸這個朋友,它有些變得陌生了,一時半會還發揮不出它的藥效。

  上官瑞緊緊的閉著眼睛,逼自己什麼也不要想,不要想唐琳,不要想她的背叛,不要想關於這個女人的一切。

  可是人在清醒的時候,是不可能保持腦袋空白的,當你不去想一個人的時候,你就會想起另一個人,前提是,那個人在你心裡,多多少少都有一點份量。

  此刻,上官瑞的腦子裡浮現的就是司徒蘭心的影子,如果說他不願意想起唐琳,那他更不願意想起司徒蘭心,因為比起後者的討厭,至少前者是他喜歡的。

  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煩悶的事?你喜歡的人,討厭的人,交相出現在你的腦海里,你想要統統驅散,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就在這樣煩悶的等待中,藥效發揮了,他感受到了濃濃的困意,意識隨著困意不斷加深,越來越模糊,直到最後,徹底進入睡眠狀態。

  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一晚上都再想著怎麼擺脫這個女人,這會做夢,都夢見了跟這個女人吵架。

  「我不想跟一個知道我被女人拋棄過,於是可憐我的人生活在一起。」

  「也許你覺得自己不正常,但比起患有PTSD的你來說,患有幽閉症的我同樣也好不到哪裡去。」

  幽閉症?幽閉症!

  上官瑞赫然從夢中驚醒,他竟然忘記了那個女人患有幽閉症,真是該死!

  懊惱的從床上跳下來,連外套都來不及穿就衝出了房間……

  在一朵隨風飄揚的白雲上,無數的精靈圍繞在她身邊,這裡沒有寒冷,這裡只有溫暖,或許這裡就是傳說中的夢幻天國,那麼,這裡,有沒有她的媽媽?

  司徒蘭心以為自己死了,直到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陌生的呼喚,睜開無力的雙眸,看到一張無情的臉龐,才意識到,她只是瀕臨死亡,並沒有真的死。

  是啊,她司徒蘭心的人生,怎麼可能這樣輕易的就被打敗。

  上官瑞驚悚的看著眼前的一幕,他怎麼也沒想到,司徒蘭心竟然用手砸破了車子的玻璃,能砸破這樣的玻璃,該要忍受多少的痛苦,就像他現在看到的,她的手,鮮血淋漓。

  因為太過震驚,他站在車門旁一動不動,直到司徒蘭心蒼白著臉從車上下來,漠然的從他面前走過,他才如夢方醒,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手傷成這樣還想去哪?上車,我送你去醫院包紮。」

  她迴轉頭,看向他的眼神從未有過的冰冷,即使已經很虛弱,卻還是使出了最後的力氣,甩開了他的手。

  一併甩開的,還有他過期的好意。

  司徒蘭心踩著微弱的光線,朝著別墅的正門走去,那單薄的身影就像是一片支離破碎的樹葉,在風中孤零零的搖曳。

  走了幾步,她突然轉過身,淒涼的問:「真的沒關係嗎?看著我被他們調戲,真的一點關係也沒有嗎?真的一點都沒想過,那個被調戲的女人是我的妻子,即使我不愛她,也不能讓別人染指她?」

  上官瑞沒有回答,她自嘲的笑了,都已經狼狽成這樣,到底還想期望這個男人說什麼?

  渾渾噩噩的上樓,渾渾噩噩的進房間,渾渾噩噩的坐在床上,渾渾噩噩的盯著地面,然後,渾渾噩噩的想:狼狽的人生,其實,還可以再狼狽一點。

  上官瑞站在司徒蘭心房門前,猶豫了很久,還是走了進去,只是沒等他開口,「我現在不想說任何話,出去。」她就已經下了逐客令。

  視線掃向她受傷的雙手,他把手中的藥箱放到地上,總想說些什麼,可嘴巴張開,卻又什麼也說不了。

  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一句對不起硬生生卡在其中,最後只好作罷,默默的轉身出去,替她合上了房門。

  良久良久後,他聽到了一陣歇斯底里的哭聲,那樣的悲慟,那樣的淒楚,像是積壓在心底多年的痛苦,再也抑制不住……

  上官瑞透過移門的縫隙,清楚的看到了司徒蘭心卸下偽裝的另一面,不再是那個表面上淡淡實則內心很強大的女子,而是像一個受了傷單純想要發泄的孩子,受傷不可怕,可怕的是,為什麼總是這樣莫名其妙地受傷。

  無論是外傷,還是內傷。

  司徒蘭心很早以來就想這樣好好的哭一場,只是每每都忍下來了,因為她怕自己哭著哭著就不堅強了。顛簸流離的人生就是這樣的可悲,連哭都是一種奢侈。

  上官瑞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僅僅只有幾厘米的縫隙,震驚的心情無法言喻,如果不是這一秒真實的看在眼裡,他怎麼能想像,那個女人也會有這麼傷心的時候。

  心,忽爾被狠狠的蟄了一下。

  這一晚,註定是沉重的,司徒蘭心哭了很久,上官瑞也在她門外站了很久。

  天蒙蒙亮,她從房間裡出來,手上簡單的纏著沙布,憔悴地朝外走。

  「傷好點了嗎?」

  上官瑞聲音沙啞的詢問,看向她的眼神竟多了幾分愧疚。

  司徒蘭心視若無睹的從他面前走過,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她本不是傲慢之人,只因為詢問之人,從不曾放她放在眼裡。

  出了白雲公館,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她迴轉頭,看一眼被晨曦之霧包圍的偌大別墅,第一次深刻體會到,豪門生活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美好。

  受傷的雙手,紅腫的雙眼,這些,都是不能讓除了上官瑞以外的人看到,因為除了他,大家都是關心她的。

  不想讓關心她的人擔心,但是對她漠不關心的人,卻是另當別論。

  去附近的醫院把手重新包紮了一下,然後打車來到好友家,按響了門鈴,林愛正在吃早飯,猛然瞧見她,嚇一跳:「我的媽呀,這,這咋回事?」

  她無力搖頭:「沒事。」徑直朝臥室的方向走。

  「都這副鬼樣子了還沒事啊?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上官瑞那變態虐待你了?」

  林愛不依不饒的跟再她身後,非要問出個所以然不可。

  「麻煩你幫我請三天假,這三天我就住你這裡了。」

  司徒蘭心不想再提起昨晚的事,她現在只想好好的睡一覺,然後,把那些不愉快的經歷統統拋之腦後。

  見她實在不想說,而且很疲憊的樣子,林愛也不忍心再問了,轉身出去替她沖杯熱牛奶端進來,「喝了再睡,就算日子過得再怎麼不痛快,也沒必要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謝謝……」

  她感激的瞥一眼好友,接過牛奶,一邊喝一邊叮囑:「不要跟任何人說我在你這裡。」

  「那我要怎麼說?江佑南肯定會問的。」

  只要提到江佑南,林愛的神情總是這樣黯然。

  「就說我去旅行了。」

  「其實你大可不必這樣委屈自己,以江佑南的條件他也可以幫你……」

  「行了,別說了,去上班吧。」

  司徒蘭心打斷她的話,側身躺了過去。

  哎……

  林愛盯著她的背影,長吁短嘆了半天,才轉身離開。

  上官瑞因為跟父親的冷戰,一直到晚上十點才回家,到了樓上房間,第一件事就是來到山水畫前,敲了敲畫後的門:「我可以進去嗎?」

  等了很長時間無人回應,他便直接推開門,卻發現屋內空無一人。

  到哪去了?微蹩起眉頭,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猶豫了幾秒,撥通了司徒蘭心的號碼:「對不起,你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候再撥……」

  手機也關機了?

  上官瑞有些失落,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圈,最後決定還是不要管她好了,反正她也對他恨之入骨。

  挪步進浴室里洗澡,站在花灑下,心情莫名的很不好,煩燥、焦慮、不安。想到昨晚那個女人冰冷的眼神,更是覺得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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