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糾結

  這小院子共有三間，朱梧的生母吳姨娘住了東邊一間，西邊一間住了另一位李姨娘，中間用來起坐。此時中間那間什麼人都沒有，只有聲音低低地從東邊那間傳來，朱梧腳步又輕，裡面的人並沒聽到她進來，依舊在那說話。

  聽聲音，像是吳姨娘和李姨娘兩人在說話，早年間，這兩人為了爭寵也是使過手段的，這些年朱二老爺房中沒有斷過新人，她們二人早就不再吃那點陳年老醋，關係倒比原先融洽許多。

  朱梧掀起帘子，正好聽到李姨娘在勸吳姨娘：「怎麼說，你都有二姑娘，等她出了嫁，生了孩子，姑爺要疼她，你也能經常過去住些時候，總比我有盼頭。」

  朱梧其實不大愛來探望自己的姨娘，和朱二太太的冷漠相比，吳姨娘對朱梧的感情就更為複雜，有期盼有怨恨還有那麼一些討好。而怨恨，也是因為朱梧不是個男孩。

  每回見面，吳姨娘都欲言又止，既想抱怨又不能抱怨，讓朱梧感到格外喘不過氣來。今兒索性丫鬟都沒有帶。

  吳姨娘剛要說話，李姨娘已經哎呀了一聲：「二姑娘回來了。」

  說著李姨娘就上前拉著朱梧的手，十分親熱：「我方才還和吳姐姐說呢，二姑娘心裡最惦記著她了，一聽說身子不好，定會來探望的。」

  朱梧對李姨娘露出一個淺淺笑容，就坐在吳姨娘身邊。吳姨娘看向女兒，國公府內規矩大，妾所生的孩子是不能放在身邊養的，吳姨娘和朱梧並不十分親近，而每回吳姨娘想要和朱梧說什麼，都擔心朱梧不耐煩。

  朱梧看著吳姨娘面上露出的神情，不由深吸一口氣，又來了，自己的生母，又對自己露出這樣的神情了，朱梧要吸氣呼氣，才能壓下心中突然而生的煩躁。只輕聲道：「姨娘，我方才見到母親了，母親說，若您身上著實不好，就請太醫來。」

  

  「我不過是年紀大了，又遇到換季，有幾聲咳嗽，溫養幾天就好。」吳姨娘靠在枕頭上，想和女兒親近都不曉得該怎麼說。李姨娘在一邊察言觀色，自然也要說上幾句輕鬆的話，讓這場面不至於如此尷尬。

  朱梧計算著自己進到這間屋子的時候，計算著要怎樣才能在合適的時候站起身說，自己要告辭了。

  這時候門帘又被掀起，一個丫鬟走進來，手中還拿著個匣子，李姨娘見這丫鬟是朱二太太身邊的夏雲，忙笑著道：「今兒怎麼是姑娘來了？」

  「太太聽說吳姨娘身上有些不好，這是前兒舅太太送來的燕窩，太太說，給吳姨娘送過來，也不用勞煩廚房了，就在這屋裡熬了，給吳姨娘滋補滋補。」夏雲說著就把手中的匣子送上，這屋裡的婆子急忙上前接過。

  吳姨娘忙道：「勞煩姑娘跑這一趟了。二姑娘，還要請你去太太面前，替我謝賞。」

  朱梧應是，雖說不願意去面對朱二太太，但也算可以離開這間屋子，不再有那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等走出小院子，朱梧才放鬆一些，夏雲已經笑著道：「二姑娘其實也不用這樣做。」

  「禮不可廢。」朱梧只說了這麼四個字，夏雲曉得不能再勸朱梧，這國公府，從主人到下人，總有那麼幾百口人，而這幾百口人裡面，主人有各種各樣的，下人們也有各種各樣的，能在主人身邊站穩腳跟做大丫鬟的人，沒有幾個不是人精。

  夏雲見狀也就打起帘子，請朱梧進去，朱梧走進屋內，對朱二太太行禮如儀，並代吳姨娘說過謝賞的話。朱二太太已經笑了：「不過一點小事，再說這事兒本就是我該照管的，二姑娘今兒出來也久了，回去吧。」

  朱梧再次行禮，這才告退。朱二太太皺眉瞧著朱梧的背影，對一邊的蘇瑤道：「那回舅老太爺那個提議，雖說是酒蓋了臉，但我瞧著二姑娘，生的也只清秀，性情也不討喜，好一點的人家攀不上去，差一點的人家呢，她又過不慣那種日子，倒不如真把她許給那個小秦，到時候靠著國公府，她日子也能過下去。」

  蘇瑤也只笑，對這件事不會插嘴，畢竟這樣的大事，還輪不到蘇瑤一個做嫂子的來說話。

  朱梧離開朱二太太的院子，心中只覺得無限煩悶，但若回到自己屋子，羽兒見了自己這樣，定然又要問東問西，而此時，朱梧只想著靜靜。這日子，什麼時候才能是個頭，出嫁後就真的好了嗎？出嫁之後，不外就是自己的嫂嫂們過的日子，有公婆丈夫，大小姑子，還有那些下人們。

  什麼時候才會有個清淨？朱梧不曉得。她有些茫然地走進花園，此時已是暮春，前些日子還開得錦繡一片的海棠碧桃，都已經綠多紅少，倒有一片牡丹，此時已經在打著花苞。

  旁邊傳來少女的嬉笑聲，朱梧往笑聲那邊看去，看見是獨悠和絳離二人手中抱著一些柳枝，正往這邊走來。

  朱梧看著她們面上的笑容，竟然有些羨慕，羨慕她們可以這樣歡笑，羨慕她們雖然身份卑賤，卻不用像自己一樣，被夾在生母和嫡母之間，進退兩難。

  「二姑娘！」絳離的聲音已經響起，接著絳離就急忙對朱梧行禮：「我們不曉得二姑娘在這裡，打擾了二姑娘的清淨了。」

  「沒有什麼，我不過是出來走走。」朱梧在有人的時候，總是顯得恬靜，仿佛什麼事兒都不能觸動她一樣。

  「二姑娘可是想賞花？方才我們過來時候，那邊還有一棵碧桃在開。」獨悠順手一指，朱梧想說自己不是出來賞花，但既然獨悠這樣說了，朱梧也就往那邊走：「那我就過去瞧瞧。」

  等朱梧往另一邊去了，絳離才輕聲對獨悠道：「姐姐，我怎麼覺得，國公府的人，說話做事都和侯府的人不一樣，總是藏著掖著的。」

  「沒有什麼不一樣。」獨悠輕聲說著，絳離的眼睛頓時睜大：「什麼叫沒有什麼不一樣，我們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