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高青陽，我沒爺爺了

  吃完飯老爺子也沒顯困態，阿茶收拾了灶台之後又添了柴在火坑裡，爺孫二人坐在那閒聊，說了好久的話。

  從阿茶的婆婆，說到她爹，說到阿茶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哈欠，周漢青才意猶未盡的開口：「不早了，睡吧，明天你還得早起呢！」

  阿茶應了一聲，拿了盆子來兌水讓他燙腳，然後拿著煤油燈送他回屋躺下，自己才回頭來把火給埋起來，鎖上灶房門又閂了堂屋門。

  白天一睜眼就在幹活，片刻都不得消停，她向來是沾床就睡，一覺到天明的。但是後半夜，她突然醒了。

  是做噩夢了，那種心悸的感覺好像心裡被刀子剜掉了一塊，難受的呼吸都是疼的，但是她睜眼之後想了半天，卻完全不曉得自己夢見了啥。

  她坐起來摸著點著油燈，披上棉襖套上鞋子下地去外面解了個手，重新閂門之後她去了周漢青屋裡。

  這是她這幾個月來養成的習慣，半夜要麼不醒，醒了就得去看看。

  起初是擔心老爺子晚上沒睡好不告訴她，後來就是怕，怕一覺睡的，自己知道都不知道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屋子裡靜悄悄的，阿茶皺了皺眉頭，把油燈放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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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皺周漢青睡在床上，平躺著，雙手交疊著放在被子外面。

  這種天氣手放在外面還不得凍成冰疙瘩。

  阿茶坐在挨著床沿，伸手抓起他完全沒有一絲溫度甚至於有些僵硬的手塞進被子裡。

  隨即才注意到，他睡覺的時候竟然連外面的襖都沒有脫。

  阿茶愣了一下，隨之心就揪了起來，身體不可遏制的微微顫抖，伸手緩緩的朝他鼻子跟前伸去。

  她爺爺睡覺喜歡張著嘴，然後老是有細微的鼾聲，但是這會兒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想摸摸看，但是有有些不敢。

  可到底，手還是碰到了鼻孔。

  阿茶的手一下子就垂了下來，抿著嘴看著閉著眼睛安詳的如同只是睡過去的人，眼睛裡一瞬間就有溫熱的東西涌了出來。

  走時約好了時間，高青陽也不著急，早上起來就在灶房裡烤火跟高明遠說阿茶戶口的事情。

  隊上的手續已經辦了，剩下就是公社那邊的，高青陽沒時間等著公社那邊上班，只能把事情託付給高明遠。

  胡惠英在那給他準備行李，背包給他塞滿又裝了個麻袋。

  阿茶喜歡吃薺菜，高青陽昨天在自留地里跑了一上午弄了不少，還有剛剛發起來的野蔥。

  胡惠英煮的灰菜和包子給弄了些，還有就是臘肉。

  家裡殺了豬，少不了要給裝一點，還有高青紅那邊的。

  人還沒出月子，心先操到了，李光生昨天專門跑了一趟給送過來的，一番心意，肯定是要給帶上的。

  高青陽跟高明遠說完正事又跟她講：「毛蛋滿月我是回不來了。」

  胡惠英道：「曉得你回不來，心意不是去了？你姐姐姐夫又不是外人，還能挑你的錯不成？」

  說完，想了想：「要是阿茶她爺爺身體硬幫，下回要回來了帶她一起。好歹訂了婚了，也該接回來露個面，在家裡過一半天。」

  高青陽應下來。

  吃了早飯，太陽已經出來老高了。

  高明遠推了自行車出來，拿了繩子把麻袋跟他背的口袋都綁在了自行車貨架子上。

  胡惠英道：「這麼個弄怕是不好再帶人了。」

  高明遠不以為然：「都綁一邊，可以帶人，帶不了就走路。壓在車子上咋樣也比壓在人身上輕省。」

  等到到了大路跟前，高明遠就上了自行車：「你上來看看能不能行。」

  後面他是弄平了的，應該不會太硌人。

  高青陽跳上去坐了沒多大一截就又跳下來：「停停停，我把包背著坐上面。」

  於是又扎在路邊上重新綁了一道，然後才重新出發。

  到了公社大院子下面的大路上，高青陽這才下地，把自行車上面的東西拿下來。

  高明遠看了看空蕩蕩的大路：「這不曉得啥時候才有車過來。」

  高青陽看了一下時間：「總會來的，你先回去吧，我在這慢慢等。」

  高明遠沒應聲，送人總要把人送上車，把人撂在大路上算哪門回事。

  正月初，過路的車並不多，坐車難的不行。

  等的高明遠都快沒脾氣了，車終於來了。

  好的是，這會兒去城裡的人不多，車上有座位，倒是不用像回來的時候那樣一路站著搖搖晃晃。

  高青陽把東西提上去，找了個左邊考窗戶的位置坐下來。

  從這到縣城，路上就算是不耽擱也得三個多小時。

  他合上眼卻並沒睡著，伴隨著車上幾個帶著濃郁的川味口音的閒聊聲想著別的事情。

  從九江到寧遠去的路真的是夠嗆，大半都是山路，盤過來繞過去。

  車上有暈車的在那喊叫停車，車子還沒停穩當就吐了，那個刺鼻的味道。

  司機氣的要死，好在車上有點水，把車窗外簡單擦了一下。

  高青陽去下面透了口氣，再坐回去的時候把車窗打開了。

  風灌進來冷肯定是冷的，一會兒耳朵和臉吹的都沒了溫度，但是好歹能散散味道。

  又一個七八十度的急轉彎，高青陽看著外面愣了一下，忙不迭的喊：「停車，司機，停車！」

  司機還當時又有暈車要吐的了：「你們這些人簡直是，這路咋停車，你看往哪裡停？」

  山路本來就不好走，也不寬，停下來對面或者後面來車都不安全，起碼要停在視野稍微開闊一點的地方。

  高青陽看著被拉開距離的那個身影哪還顧得了這些，一把抓住丟在過道和腳底下的行李，車子沒停他就往車門跟前走。

  「停車，我到了！」

  「嘿，你這小伙子，你不是去縣城？這陣下可不退車費。」

  高青陽這會兒哪裡還記得起來那點車費。

  車門一開，一手抓住一樣就從車上跳下去，火急火燎的朝來路跑去。

  這條路阿茶走的並不多，一共就兩回，也沒有什麼印象，她不曉得走了這麼久要什麼時候才能到九江公社，但是只要路沒走錯，總會走回去的。

  她不曉得她爺爺是啥時候咽氣的，她是後半夜兩點多的時候發現人沒氣的，人都涼了，也可能是前半夜去的。

  比起早年生病咳血的折磨，這樣在夢裡去了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她不是小孩子了，很清楚是人都會老，都會死的。她爺爺身體不好的時候她就在跟自己這樣說了，但是真的走了，她還是沒法接受。

  她有的不多，她只有爺爺。她要的不多，就希望再等等。她已經上了高中了，再過上一年多畢業就參加工作，日子就會好過了。

  她爺爺苦了一輩子，沒有享一天福呢就這麼走了。

  哭夠了，她還不得不堅強起來面對現實。

  人已經去了，總要入土為安的。

  之前她爺爺跟高青陽說的話她都聽見的，老爺子想回去，跟家裡人埋在一起，就這麼一點願望，她無論如何也是要給辦到的。

  但是這麼遠，怎麼弄回隊上是個很大的問題。

  她不知道找誰，問誰，沒有人能給她拿主意。

  想了半天，她把高青陽之前訂的板車弄出來架好，然後把她爺爺身上蓋著的被子鋪在裡面，半天才把人從屋裡挪出去放在板車上面。然後把身下的褥子給搭身上，換洗的衣裳啥的都給帶著了。

  走了兩步又怕不穩當，還找繩子加固了一下。

  高青陽訂板車的時候肯定沒想到，推糧食就推了一回，第二回竟然是拿來推老爺子的屍體回鄉。

  這種車子在平路上好使，但是蜿蜒迂迴的山路走起來真的難，哪怕阿茶有一把子力氣都難的很。

  出發的時候天還是黑的，她拿了高青陽拿給她的手電，那會兒她也沒記起來看時間，不曉得幾點。走著走著天就大亮了。

  滿身都是汗，頭髮濕的一縷一縷的沾在她額頭上。

  累極了，連難過也沒力氣了。

  走走停停就到了這會兒，還不曉得還有多遠。

  這個路盤來繞去，先是上坡費勁的不行，然後現在又是下坡，她一點都不敢分神，生怕自己一個拉不住車子和人從山上衝下去。

  太陽不算大，她表也沒帶手上，朦朦朧朧的太陽斜過去昭示著已經過了中午了。

  但是路還長，還得走。

  前面坡下面有一點荒地，看著還算是平坦，她打算再堅持這麼一段下去之後就把車子放那歇口氣。

  一輛班車從身邊叫喚了一聲跑過去，她也沒回頭看。

  腦子裡亂糟糟的，完全忘記了高青陽說好的今天回城裡。

  剛剛轉過彎到了下坡的地方就聽見有人喊。

  她還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直到第二聲，她才猛然一下拽住車把回頭。

  高青陽提著東西健步如飛的朝她跑過來。

  「阿茶，阿茶！」

  說著，將手裡的口袋往邊上一丟，伸手抓住了她幾乎有些扶不住了的板車車把。

  阿茶眼睛通紅，看著他，嘴唇動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高青陽，我沒爺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