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阿茶，你想過你爹嗎

  人逐漸多起來。

  靠近年關 一年裡頭最閒的時候，附近的一些人吃了飯沒事就喜歡到處亂竄瞎轉悠。

  桌子前面一會兒就擠滿了人。

  沒人買，就看熱鬧。

  有跟張海濤和陳陽熟悉的，還跟著開著葷素不忌的玩笑話。

  何中書過來的時候這一塊熱鬧的很。

  雖然運動的風頭還沒完全過去，但是這邊的人對有文化家裡成分沒啥問題的人還是相當的敬重的。

  一到跟前，認識的人都紛紛都跟他打招呼：「何老師！」

  還有人熟稔一點說話就隨意很多了：「何老師，你班上的學生厲害啊，你看那個字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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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中書站在人群里，被人說說笑笑的推到了人前。

  張海濤站在桌子邊上正在那瞎起鬨，看見何中書聲音一下子就停了。

  「何，何老師！」

  何中書笑著點點頭，站在桌子邊上端詳了半天，等高青陽落筆，他才讚許的開口：「不錯，相當不錯。」

  「何老師！」

  高青陽招呼了一聲。

  何中書伸手把他剛剛寫的對聯拿起來端詳了半天，等上面的墨跡幹了，順手捲起來：「你這對聯咋賣的？」

  高青陽還沒來得及開口，邊上的陳陽就嚷嚷了：「兩分錢 老師，這個價格不貴吧？」

  何中書點頭：「不貴 這個字兩分錢買了就賺了。」

  說完，從身上摸了兩分錢出來放在桌子上：「這一幅我要了。」

  高青陽迅速反應過來，伸手一把將錢抓起來抬腳到他跟前塞給他：「老師 這個錢我可不能收，你要是覺得我寫的還行 拿一幅去就算是支持我了。」

  何中書笑著拒絕：「不用不用，這是我賺了。」

  兩個人揣來塞去的，最終高青陽也沒能拗過何中書，只轉身拿了兩對窗花送給他。

  一對喜鵲登枝，一對喜上眉梢。

  何中書接倒是接了，不過看他的目光頗為玩味。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意，如果有意的話，他這個學生對他的終身大事積極的有些過分了。

  何中書拿了對聯和窗花在那站了會兒就走了，他有自知之明，在那呆久了影響人家做事情。畢竟學生總歸是學生，有時候跟老師在一起難免放不開。

  等他走了 張海濤才鬆了口氣：「老何跑這來幹啥？還出錢買對聯，他往天都是自己寫對聯。」

  說完，突然想起來：「高青陽，完了！」

  「咋了？一驚一乍的。」

  張海濤道：「早兩年我們這一片過年都是拿著紅紙去找老何寫對聯，他也算是我們公社這一片的名人。咱們這算不算跟他搶生意？」別看何中書這會兒滿臉仁義笑眯眯的 ，在張海濤眼裡那就是個笑面虎，秋後算帳這種事情不是沒有可能的。

  高青陽道：「不會，性質不一樣。」

  陳陽接過話頭：「就是說，咱們這是賣對聯，他那是給人幫忙。再說了，他那個字又不如高青陽的好看。」說到後面，聲音不由自主的就小了。

  高青陽輕笑了一聲 沒來得及開口，就迎來了今天的第一個生意 陳陽他爹來了 來買了對聯和窗花。

  然後武裝部那邊的鄧主任也來了。

  高青陽不願意要錢，但是幾個大人哪一個也不可能來占他這二分錢的便宜。你推我攘的最後依舊是給了錢，高青陽抓了窗花送人倒是接了，跟何中書一模一樣。

  公社裡面的幹部都來買對聯 很快就把人帶動起來了。畢竟買對聯還送窗花，剪的還怪好看，自家買了紅紙找人寫可沒這個東西。

  有人家裡買了紅紙的也拿來讓幫著寫。

  私底下也有不少人在議論，說找人寫不要錢，到這邊來還要花錢。

  但是大部分人喜歡湊熱鬧，總覺得花了錢的跟不花錢的有點區別。比如字看著好像好看不少，還有好看的窗花是免費的。

  生意，倒是出乎意料的好。

  高青陽負責寫，張海濤跟陳陽就像保鏢一樣一左一右的站在他邊上收錢賣東西。阿茶就守著板凳上面的篩子，看著人給了錢拿了對聯，撿一幅窗花送給人家。

  兩分錢的對聯賣起來還是很快的 。

  就阿茶覺得好可惜，她可是很清楚的，這看著不大的一塊紙剪起來挺廢功夫的。青紅姐姐手藝這麼好，剪的這麼好看，到最後竟然都拿去白送人家了。

  她不曉得的是，過年貼對聯是流傳已久的習俗，而窗花再怎麼好看那都是可有可無的東西。一分錢也是錢，沒有多少人會因為覺得好看去浪費這一分錢。要真的一分錢一對去賣不一定就能賣的出去。

  等到下午收攤，先前寫好的對聯去了個七七八八，空白的紙現寫也寫出去不少。

  張海濤跟陳陽眉開眼笑的：「賺錢了，咱們這是賺錢了吧？」

  高青陽點點頭：「是賺錢了。數一數還剩下多少紙，看看等下是不是要再添上一點，二十六跟二十九還有兩個集呢！」

  數了數，裁好的紙真的不多了。

  數了紙又數錢，四個人蹲那裡把錢整理好了，除了去買紙買墨汁的錢，剩餘的都記帳，暫時由高青陽保管，等二十九最後一個集趕完了之後再算帳。

  弄清楚之後阿茶看著東西，高青陽幫著張海濤把桌子啥的送回去，把陳陽他爹買對聯的那兩分錢還給陳陽之後才去供銷社買紅紙。

  耽耽擱擱的回冷水溝生產隊已經不早了。

  寒風凜冽，刮在人臉上像刀子一樣，刮的臉發疼。

  阿茶伸手揉了揉鼻子，下巴又往毛毛領裡面縮了縮，她感覺再冷一點鼻子都要凍掉了。

  剛剛到家下面的小河溝，就聽見周正全家門上鬧哄哄的。

  都這會兒了，眼見天要黑了，不蹲在屋裡烤火吃飯在外面鬧啥玩意呢？

  阿茶往院子裡走的時候回頭瞅了一眼，又聽了一耳朵，愣是沒能整明白。

  小娃兒不明白，大人卻是很容易都能理清楚。

  陳春芳那事情定下來了，臘月二十六，姓石的那個人就會帶著娃兒過來，以後就是上門漢，連姓也是改姓周的。

  周成禮跟周成林意見大的很，堅決不願意讓一個外姓的男人來占她們周家的地盤。

  陳春芳就算是找男人，怎麼著也得等周成貴三周年之後才行。

  陳春芳怎麼可能願意，現在家裡太難了，她一個人又不能算是全勞力，一天連十個工分都掙不到，周正全也還小，就算是能掙工分也有限。吃著隊上的救濟糧倒是不至於餓死，但是能吃飽一點誰想餓肚子。

  她跟石開山算是各取所需，她需要一個男人幫她撐起這個家，石開山需要一個女人給洗衣做飯。

  到時候石開山父女的糧食關係轉過來之後，也能讓家裡緩一口氣。

  各有各的想法和打算，就這麼鬧起來。

  周正全也不願意，這回跟周成禮兄弟倆站一塊了。吵吵鬧鬧的甚至動起手了，推攘間也不曉得咋弄的，把張梅音給推倒了。

  就這麼一個屁股墩，墩小產了。

  就很神奇。

  高青陽聽著家裡人在那裡議論輕嗤了一聲。

  這哪是什麼神奇不神奇的事情，張梅音那根本就是藉機自導自演。

  她根本就沒想要跟周成林過一輩子，不過是暫時走不掉，又甩不掉周成林那個狗皮膏藥，還想利用周成林讓自己在這邊過的輕鬆些，所以她根本就不會給周成林生孩子。

  一旦有了孩子，就多了牽絆，到時候離開就更難了。

  第二天果然變天了，小雨淅淅瀝瀝的下，山風還簌簌的刮。

  阿茶沒出門，灶房裡面有火暖和很多，她面對著門騎在板凳上面寫字。

  火上面掛著的鼎鍋裡面往外散著熱氣。

  灶台那邊燉著肉，風乾的肉燉起來費時間，小火在裹裡面燜著，香氣四散。

  周漢青帶著一身潮氣進來。

  阿茶聽見聲音抬眼，愣了一下。

  他後面跟著凍的一臉發青的周正全和小白菜。

  除去周漢民死的那一回，這算是阿茶記憶里周正全第一次到自家來。

  周漢青喊他：「去火邊上烤一烤。」

  周正全沒吭聲，背著小白菜在火邊上坐下來。阿茶後知後覺的聞見了一股子尿騷味兒。

  她扭頭瞅了一眼周正全，瘦的都只剩下皮包骨了，臉上髒兮兮的，像極了她早兩年的時候。嘴唇乾涸的起皮，精神萎靡。

  小白菜被他捆在身上有些不情願，啊啊的叫著。

  算起來也有差不多十個月大了，比剛剛生出來的時候長了點，依舊不怎麼好看。

  周漢青去了外面一趟，阿茶也跟著跑出去，跟在後面問他：「爺爺，周正全咋跟到我們家來了。」

  周漢青道：「外面碰見的，我喊過來的。」

  年紀大了，越發的心軟，沒法眼睜睜的看著小娃兒在冰天雪地里遭罪。就想著喊來家烤烤火，順便說說他，開導他兩句。

  年紀小，有時候想法不周全，沒人開導就會鑽牛角尖，這可是要不得的。

  生活沒有容易的，可該過還得過。過日子得努力，而不是一味的跟自己過不去。

  阿茶點點頭，轉身回了灶房。

  剛剛進屋，就聽見周正全喊她：「阿茶，你想過你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