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不能願意
2024-09-08 16:40:03
作者: 素衫清韻
周漢民勞苦半生,一把年紀了因為吃了幾個洋芋被兒媳婦指著鼻子罵,哪怕他再窩囊再能忍,那口氣堵在那依舊不上不下沒法順暢。
當夜躺下之後就再沒能爬起來。
周正全頭天傍晚無視他娘在那叫罵給送飯進屋,周漢民給了他一個巴掌大的鍍銅鐵盒子,叮嚀他誰都不許說,一定要藏好了。
周正全接過沉甸甸的盒子,看著他躺在那裡嗚嗚的哭,嘴裡說著聽不懂的話,心裡難受的不行。
今天晌午周正全自己煮的飯,有點晚,和前幾天一樣,舀了一碗稍微晾了一陣,他吃了一口才送飯進屋。
陳春芳大概是天天罵人罵累了,今天竟然難得的沒開腔,只不過那臉色依舊難看的很。
周正全是早看習慣了,根本就不在乎。
推開半掩的房門,和往常一樣,他喊了一聲:「爺爺,吃飯了!」
沒有人回應,他推門進屋,抬眼就愣在了那裡,手一抖,手上的碗掉地上,啪的一聲響,碗四分五裂,粥撒了一地。
看著屋裡房樑上掛著的人,周正全半天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娘,娘,爺爺上吊了,爺爺上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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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春芳被下了一跳,起身就往屋裡走,邊走嘴裡還不乾不淨:「也不曉得嚇唬哪個呢!動不動不是起不來了就是不想活了。要是死起來那麼容易,我也不想活了。」
走著路嘴裡都不消停,等進屋看著掛在房樑上的人,這才閉嘴。
周正全顧不得理會她,忙不迭的跑出去喊人,喊了他二大又喊麼大,喊完之後才跑到上面院子裡來喊周漢青。
十三歲的娃兒哪見過這種事情,嚇的六神無主的,只知道要喊人,大人都去了那肯定就沒事了。
可等周漢青到的時候,周漢民還在那掛著,跟前就只有陳春芳,似乎是想把人弄下來但是沒能弄下來。不管是周成禮還是周成林,鬼影子都沒見一個。
陳春芳看見周正全就是一通臭罵:「你鬼跑啥呢跑?沒看見你爺爺掛在這上面了?不曉得幫我抬個凳子過來搭把手把人弄下來?」
周正全畢竟還小,慌神之下能跑出去喊人就不錯了,這會兒挨罵也沒吭聲,眼淚翻滾著朝外面涌,爬到凳子上面跟她搭手把人往下弄。
周漢青那個腿沒法往高處爬,就在下面搭手,幫著他們娘倆把人從繩子上給弄了下來。
這麼長時間了,人早就已經斷氣了。
周漢青站在那看著尚有餘溫但是面色猙獰的周漢民,閉上眼睛長長的嘆了口氣,半天才問周正全:「你那陣去喊你二大和麼大沒有?」
「喊了喊了,剛剛發現我爺爺上吊我就過去喊了。」
陳春芳又開始罵了:「喊了起個屁作用,這不養兒防老嗎?養了幾個兒,死了一個周成貴還有兩個呢,生怕沾著他們那邊妨礙了他們,這會兒你去看,屋裡肯定沒有人。」
周漢青看了她一眼:「你也悄悄的,你也不是個啥好東西,好端端的人為啥會上吊?這個事情你們哪一個都逃脫不了干係。」
陳春芳道:「咋了?我還說錯了?他想死跟我有啥關係?又不是我拉著繩子套在他脖子上把他掛上去的?」
周漢青懶的理會她,看了一眼後面跟來到阿茶,沒讓她進屋:「不是不舒服,跟著來幹啥?」
阿茶道:「我看你們跑的飛快,過來看看咋回事。」
周漢青往外面走,到外面才喊周正全:「你把你妹妹放下,就放大盆里,讓她自己躺著。我上天跟你說的你長沒長記性?這麼熱的天你都背在身上幹啥呀?把你的背捂爛了,把她也捂爛,一天到晚哼哼唧唧的哭都不知道動個腦殼找原因嗎?」
周正全不敢,下意識的看了陳春芳一眼。
周漢青哼了一聲:「你看她幹啥?放這裡,我在這裡給你看著,我看她真的能過來把這娃兒給掐死。這生下來就是一條人命,她敢給弄死,馬上你就去隊長給我舉報,給逮去該蹲蹲,該槍斃槍斃。」
周正全又看了陳春芳兩眼,這才把身上的娃娃放下來,放在了門邊上的木盆里。
周漢青使喚他跟阿茶:「去,你們兩個一個去,喊你二爺,一個去找找你二大跟麼大,看人都死哪去了?這會要不回來就別回來,老子等陣就去公社武裝部報案,說這一大家子都死完了!」
周漢青是覺得這是生怕周漢民這個事情沾染上他們兄弟倆了,故意躲出去的。但是人是這麼個死法,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躲得過和尚躲不過廟。
老子上了吊,當兒子的一個也逃不了。
阿茶是拔腿就跑。
她雖然晚了一步,但是她跑得快啊。哪怕沒進屋,但是站在門口還是看見了她大爺爺掛在了繩子上,閉著眼睛跟沒氣了似的。
出大事了!
也不管周正全了,她直接往周成發家門上跑。
周成禮和周成林上哪去了她又不曉得,她才懶得找,先把隊上的隊長找到了再說。
周成發這會兒難得清閒,也沒歇著,跟他爹正坐在堂屋門口搓繩子編草鞋。
阿茶到院子門口喊了一聲:「二爺爺,大伯,不得了啦!我大爺斷氣了,我爺爺讓我喊你們過去嘞!」
周成發爺倆愣了一下,把手上的活往邊上一丟就往她跟前走:「啥情況啊,可不能亂說。」
周成發還記得頭年那會兒周漢青中暑倒在床上,阿茶跑到地里也是這樣嚷嚷的,說她爺爺沒氣了,瓜不兮兮的。
阿茶道:「我沒亂說,是我爺爺讓我過來喊你們的,我看著的我大爺爺掛在那,剛剛才被放下來。」
這就要命了。
「好端端的這到底是啥情況?」周成發問阿茶,阿茶也不曉得。只能跟他爹說了一聲:「你後面來,我先去看看去。」說完,腳底生風的就跑了。
阿茶也有樣學樣跟他講:「二爺你後面來啊,我先走了。」
周成發過去的時候許紅花和張梅音總算是露面了,但是周成林和周成林兄弟兩個依舊沒有人影,周正全也沒回來。
周漢青臉沉著站在大門口。
周成發招呼了一聲:「麼大!」
周漢青應了一聲,喊了阿茶一聲:「過來幫爺爺看著,等阿全回來你就喊他一聲。」
阿茶愣了一下,讓自己幫著看小白菜?看周正全妹妹?
他們倆有仇來著……
周漢青這會兒可顧不得倆娃兒有仇沒仇的。死的是他大哥,不管活著的時候咋樣,有沒有來往,這人死了,還是這麼個死法,他不能願意。
至於為死人得罪活人值當不值當,他根本就沒考慮。
他只認自己兄弟,侄子算個屁。得罪不得罪的也沒人拿他當長輩,他也不可能指望哪個給他端碗水。
周漢勤進屋看了一眼喊了聲大哥,聲音都在打顫。
他們都是黃土埋到脖子下面的人了,早晚都得閉眼,但是誰也不願意最後是這麼個閉眼法。
看了一眼出來找周漢青:「到底咋弄的?」
「阿全來吆喝我說他爺爺上吊了,我連忙往這邊跑,跑過來人已經斷氣了。」
周漢勤看著陳春芳她們妯娌幾個。
陳春芳道:「看我幹啥?這都睡了好幾天了 天天都是煮現成阿全給端進屋吃。吃飯都起不來的人誰曉得他能爬起來去上吊。阿全吆喝我我就往進跑,跑進來想把人放下來,我一個人又莫辦法,他那麼大個人呢!」
「你沒長腦殼嗎?不曉得把繩子給改開,砍斷也行,哪個叫你去扛人?」
周漢勤氣的氣都有些喘不過來,他大哥這輩子真的是失敗,愣是沒能過一天安穩日子。
三個娃兒,沒有一個能靠得住,娃兒都靠不住 何況兒媳婦。
想想周漢勤就鼻子發酸,難受的很。
陳春芳連周漢民這個公公都不怕,還能怕了周漢勤?
當即就頂了回去:「二大這話說的好笑,我莫腦筋不是一天兩天了。關鍵是我莫腦筋我有手腳, 我動彈了,我沒眼睜睜的看著阿全他爺爺掛那裡不動彈。
周成貴死了,他還有兩個娃呢,除了我還有兩個娃媳婦呢!阿全當時就去喊了,一個個都裝聾作啞,咋了,耳朵裡面都長草了?一個過來的都沒有,生怕老漢死不透。你在這說我,你先理理清楚再說。」
「還有兩個不曉得躲到哪去了,吃飯的時候還在門上看見的,眨眼的功夫都不見人了。這明顯的巴望著老太爺趕緊死。二大你要為老太爺抱不平也得找對人,就輪流也還輪不到我腦殼上。」
這話說的理直氣壯的。
氣的周漢勤呼吸都有些不順暢了。
指著周成發:「去,你去,去大隊找高明遠,然後去武裝部報案。這個事情不能這麼算了。你大伯這一輩子養了三個娃兒,到頭來還不如絕戶頭,這麼個死法我不同意,我不能願意!」
周成發站那沒動彈:「報案咋說?」
「咋說還要老子教你?你長個嘴巴留著喘氣的?」
張梅音總算開口了:「二大這話說的,人一輩子都要死的,屋裡死了人,這麼大熱的天該找幫忙的早些下葬,入土為安,折騰這些幹啥。這自己不想活了,也不是哪個用繩子把他勒死的,這種事情還要鬧到大隊鬧到武裝部去叫人看笑話。那要笑話可不是笑話我們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