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輕舟已過萬重山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就到了放學的時間。

  鄔瑤撈起書包，朝著周遭的好友們揮手告別，隨即興高采烈地朝著校門外跑去。

  等她出去的時候，紀晏清已經踩著自行車在等她了。

  見她出來，他抬手揮了揮。

  等鄔瑤坐上了他的后座，紀晏清才溫溫和和地笑了起來，「今天發生什麼有趣的事情了嗎？」

  「別提啦，一大早就被王羲之狠批了一頓。真是的，愛說話難道就是犯了不可饒恕的彌天大罪嗎？」

  鄔瑤絮絮叨叨地講著，前座的紀晏清安靜地聽著。微風輕輕拂過，恰好吹散了離他們最近的那朵雲，玫瑰色的晚霞在天邊盪開，看起來張揚而又溫柔。

  紀晏清和鄔瑤家是樓上樓下的老鄰居了，紀晏清的父母工作忙，早出晚歸的，因此他大多數時候都在鄔瑤家吃晚飯。

  二人回到家時，廚房裡傳來鍋鏟和鐵鍋碰撞的輕響，隨之而來的是濃郁的香味。

  「爸，做什麼好吃的呢？」鄔瑤趴在廚房門口，衝著背對著她的文牧之扯著嗓子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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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辣子雞！快去洗手，馬上開飯！」

  「好嘞！」

  餐桌上，鄔瑤一邊低頭刨飯，一邊聽著她媽講著今天在醫院出診時遇到的趣事，時不時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晚餐後，她坐到了書桌之前，從包里翻出習題冊，咬著筆頭寫起了今天的作業，不過最後一道大題有點難，她想了好久都沒有想出來。

  「叮咚——」桌邊的手機發出消息提示音。

  鄔瑤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顧硯止給她發了一個小狗轉圈圈的表情包。

  她抿唇一笑，回了一個小豬打滾的表情包。

  「今天數學習題冊的最後一道大題好難，不會做。」

  對方幾乎是秒回。

  「哪裡不會？我教你？」

  鄔瑤眨了眨眼，笑著回他。

  「不用了，我自己再想想。實在不會，就等明天老師上課評講。要是還不會，再找你。」

  「好～」

  他又發了一個小狗撒花的表情包。

  鄔瑤放下手機，抬頭看向窗外，夜空寧靜，星子掛在上方閃爍著，靜謐而又美好。

  這一切美好得就像是一場讓人不願醒來的夢境。

  如果世上真的有平行世界，這也許就是對鄔瑤來說最美好的那一條時間線了。

  沒有靈氣復甦，沒有妖邪作亂，父母健在，摯友環繞身側，日子雖然平淡，但卻也溫和。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鄔瑤的眼底透出一抹冷意，下一刻，周圍的一切如同破碎鏡像一般轟然消逝。

  「何必呢？這不就是你最想要的生活嗎？」一聲輕笑從她的頭頂傳來。

  「你就這點伎倆麼？」鄔瑤冷笑一聲。

  那人聽完也不惱，聲音平靜：「本想對你溫柔些，不過看起來，你好像不太領情。」

  「看來……就只能拿出一些真本事了啊。」

  話音剛落，一道劍氣直直朝著鄔瑤劈來。

  利刃出鞘，快劍無聲。

  鄔瑤眉頭緊皺，朝著一旁躲去，這才堪堪躲過這道劍氣。

  黑暗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從中慢慢浮現而出。

  她抬起頭看向鄔瑤，粲然一笑。

  那是一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是十八歲的她自己。

  十八歲的她，遠不如如今沉穩，就像一柄開了刃的利劍，渾身鋒芒畢露。

  她提著龍泉劍，朝著鄔瑤飛身過來，手腕翻動，呼吸之間，便以使出十幾招劍訣。

  鄔瑤召喚不出命劍，也不可能徒手接白刃，只能在竭力躲開朝她迎面劈來的利刃，但身上還是不可避免地多出了好幾條深可見骨的傷口，看起來好不狼狽。

  偏偏那道聲音此刻再度在周遭迴蕩。

  「朝聞道，夕死可矣。人生不過短短數十載，如蜉蝣寄於天地，而道無知解，知解是妄，覺悟的人不再執迷於知道什麼，他開悟於無須知道，他解脫於什麼都不知道。」

  「你知道什麼，就被什麼所誑；你知於什麼，就障於什麼。能知是妄，所知是障。能所俱空，是名大道。」

  「莫存知解，才是大道的最終歸宿。」

  「何必掙扎呢？鄔瑤。現在的你，赤手空拳，如何對付得了五年前位於鼎盛時期的自己？」

  充滿蠱惑意味的聲音纏繞著她，鄔瑤不光要對付曾經的「自己」，還要努力抵禦對方的魔音貫耳，不可謂不辛苦。

  鮮血逐漸浸透了鄔瑤身上的衣衫，而對面那人手裡的龍泉劍上也多出了一層劍意凝成的水汽，將沾染的血跡沖洗得乾乾淨淨。

  「放棄吧，你無論如何也戰勝不了她的。她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你的所有反應都在她的預判之中——」

  聲音還未落下，卻見鄔瑤忽然動了，她直直地迎上了對方揮出的劍氣，任由其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劍氣割出一道道傷痕，而鄔瑤卻恍如無感，沒有絲毫的停留和猶豫，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龍泉劍的劍刃。

  抬腿猛地一踢，執劍那人沒想到她會瘋成這樣，避之不及，被她狠狠踢中了手腕，下意識鬆開了劍柄。

  下一秒，龍泉劍落入鄔瑤手裡。

  「哧——」是利刃刺穿皮肉的聲音，鄔瑤握著龍泉劍，毫不猶豫地將其捅入了對面那人的胸膛。

  儘管，她有著和她幾乎一模一樣的面容。

  「這些年，我也並非毫無長進。」

  「曾經的我最怕痛，可自從經歷過道心被碎，天極目被活剝，尋常的痛意便再也算不得什麼了。」

  鄔瑤低低地笑了起來。

  「你竟然連過去的自己都能毫不猶豫地殺掉，鄔瑤，我當真是小看你了。」那聲音里多出了幾分愕然。

  而鄔瑤的笑聲卻越來越大：「我連死都不怕了，又怎麼會怕殺掉我自己。」

  「我能走到今日，早已殺我千百次，卻也於千百次救我自身於水火。」

  「去你的莫存知解，我偏生要求個明白！人活一世，若是混混沌沌數十載，倒不如清明一日。」

  「何必呢！我為你編織的夢境難道不好麼？無憂無慮，所有人都活著，你再也不用在半夜被噩夢所驚醒，不用看著曾經的摯友一個個死在你的面前，這不就是你夢寐以求的生活嗎？」那個聲音里似乎多出了幾分慌亂。

  而鄔瑤卻只是搖了搖頭。

  「我的確懷念過去，懷念那些已經逝去的人。但我也清楚地明白，沉湎於過往的人是沒有未來的！」

  「而我身上背負的早已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命運，還有他們沒能完成夙願，所以我只能進，不能停！」

  「回首過往種種，只覺得人生就猶如夜裡行舟，看不清前途，也尋不到來路，只能埋頭划槳，不斷前行。」

  「待到長夜散盡，天光乍現，再回頭看，輕舟已過萬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