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深夜談心

  老闆娘果然說到做到，讓小二哥抱了一床被子和地毯進了房間，打了個地鋪在床鋪的旁邊。

  房間面積小，又放了一張八仙桌在裡頭，地鋪和床幾乎是緊挨在一起。

  

  薛凝也覺得有些擠，不過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大不了就將就幾夜，等騰出了房間再說。

  薛凝上前給小二哥遞了幾兩銀子，對他道：「辛苦小哥，可否打兩盆熱水來，我和我師父要洗漱一下。」

  小二哥見她如此大方，收了銀子嘿嘿一笑，「姑娘放心，我一會兒就給您送來！」

  說罷小二哥便歡喜而去，還給他們帶上了門。

  薛凝見他走了，也不和蕭程風一起演戲了，叫了他一天師父，怪彆扭的。

  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用手拍了拍地鋪，「師叔，別說，地鋪還挺軟！我今晚就睡這兒了！」

  蕭程風坐在了八仙桌旁，「地鋪我睡，你睡床！」

  薛凝抬眼看他，好笑地問：「你這些日子是怎麼了？怎麼突然，對我這麼好了？」

  少女的眼睛澄澈乾淨，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他，仿佛要洞悉他的內心。

  蕭程風不著痕跡地移開了眼，一臉正經地回答：「你是弟子，我是師叔，對你好難道不應該嗎？」

  薛凝仔細地看了他兩眼，「可你以前都不這樣，我怎麼覺得你最近像是變了個人，溫柔多了！」

  蕭程風輕咳一聲，鎮定道：「如你在白骨山對我說的那般，我也想通了。」

  「你怎麼想通？」

  「我以前是對你嚴格......可最近，你聽話許多，我覺得我有必要改改脾氣。」蕭程風回答。

  薛凝眼神一亮，似乎沒料到蕭程風會這麼說。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知道要改脾氣了？

  薛凝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薛凝揚唇一笑，抱著腦袋躺在了地鋪上，長舒了口氣。

  「虧你能想通，以後，可不能再打我鞭子了！」薛凝抱怨了一聲。

  蕭程風垂眸看著她，突然想起了在長洲那日，薛凝失憶的時候，說的胡話。

  別打我......別打我？

  當時她怕成那樣，莫非是真的害怕我不成？

  「薛凝......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不知怎的，蕭程風突然一臉認真地問。

  薛凝躺在地上，表情一僵。

  一時間，房間裡的氣氛怪怪的，有些尷尬，又有些沉重。

  「師叔，你這話什麼意思啊？」薛凝眼神閃躲，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可是心頭已經開始發虛了。

  這傢伙是真傻還是假傻啊？她和他以前的關係，那不是明擺著不對付嗎？

  難道不是互相討厭嗎？

  「我想聽實話。」蕭程風盯著她，有一種逼問的意味。

  薛凝暗自咬了咬下唇，猶豫著，「我......」

  蕭程風見她一臉心虛，大概猜到了答案，也不再逼她回答，「算了，你不說我也知道。」

  不知怎的，薛凝似乎從蕭程風的臉上看到了一種淡淡的憂傷。

  她的心也跟著微微刺痛了一下，跟貓抓一般。

  「師叔難道就不討厭我嗎？」薛凝小聲嘀咕，頗有些不滿。

  聽到她的話，蕭程風表情詫異。

  「整個蜀山都知道，我和師叔關係不好，師叔不是心知肚明嗎？」薛凝抱著雙膝，賭氣地說。

  蕭程風眼神微微顫動，心裡有一種想要解釋的衝動。

  「我不討厭你。」蕭程風忍不住脫口，聲音帶著一絲微妙的激動。

  薛凝心裡咯噔一下，眼中滿是驚異。

  她盯著面前的地鋪，久久不曾說話，心裡竟然有些緊張。

  蕭程風竟然說他不討厭我？

  怎麼可能呢？

  若是如此，上輩子為什麼會那麼對我？

  薛凝的眼神嚴峻起來。

  蕭程風盯著桌上的燭火，眼神深遠，陷入了沉思，一些久遠的記憶在腦中浮現。

  十一年前，當蕭程風第一次見到薛凝的那一刻，就很欣賞這個孩子，想要收她為徒。

  可惜，少女的心並不在自己身上，少女的眼裡永遠只看得到林子清。

  果不其然，她成了林子清的徒弟，成了蜀山掌門的親傳弟子。

  不過這些事，他並不打算告訴薛凝。

  薛凝已經有了自己的師尊，他不想奪人所愛，也不想讓這個孩子為難。

  不過，從自那之後，他便再也沒有收徒。

  這次易容，他讓薛凝管他叫師父，或許也只是為了安慰一下自己罷了。

  「砰砰砰！」

  房門突然被敲響，小二哥的聲音從外頭響了起來。

  「兩位客官，水打來了。」

  薛凝暗自鬆了口氣，迅速從地上爬了起來，打開了房門。

  「多謝！」

  洗漱完畢之後，薛凝往地上一躺，裹著被子就要睡。

  蕭程風走到她跟前，一把將人從地上拎了起來，扔到了床榻之上。

  「睡床！」蕭程風命令道。

  薛凝摔在床上正要起身，被蕭程風一個眼神嚇了回去，這才乖乖地縮到了牆角。

  「睡就睡，我還巴不得呢！你這老骨頭老腰的，睡地鋪也不嫌硌得慌！」薛凝調侃道。

  蕭程風只是瞪了她一眼，沒心情和她鬥嘴，躺在地上，蓋上了被子。

  薛凝也跟著躺下，枕著自己的手臂，閉上了眼睛。

  房間裡安靜得出奇，只聽得到兩個人平穩的呼吸聲。

  燭火的微光在房裡閃動，慢慢的，最後一滴蠟油燃盡，房間一下子陷入了黑暗。

  半個時辰過去了，薛凝竟然毫無睡意，在床上翻來覆去。

  一想到蕭程風就睡在她旁邊的地面上，她就不適應。

  也不知道那傢伙睡著了沒有。

  薛凝微微側頭，往蕭程風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她只看到了一團模糊的影子。

  「師叔？你睡了嗎？」薛凝小聲喊道。

  「師叔？」

  「做什麼？」安靜的房間裡響起了蕭程風有些疲倦的聲音。

  薛凝見他沒睡，又道：「我睡不著，你給我講個故事如何？」

  「多大了還要講故事？」蕭程風無奈。

  薛凝故意道：「以前我睡不著，師尊都是這樣哄我的！你身為我的師叔，難道就不應該哄哄你的師侄嗎？」

  蕭程風聽到此處，沉默了半晌。

  「林子清對你很好嗎？」蕭程風突然問。

  薛凝不明白他為何要問起這個，不過提到林子清的時候，薛凝的心情就變得愉悅了許多。

  「師尊對我一直都很溫柔，他從不責罵我，事事都為我考慮，對我就像是親生女兒一樣好。」

  說完之後，薛凝的語氣卻慢慢弱了下來，正因為林子清一直對她百般遷就，所以之前她裝傻的時候，林子清冷落了她幾日，她才會那麼失望。

  直到現在，她都不明白是為什麼？

  難道她變傻了，師尊就不疼她了嗎？

  蕭程風並不知道薛凝現在在想什麼，在他聽來，薛凝的話語中飽含了對林子清的信任和敬愛，一字一句都在告訴他，林子清對她有多好。

  自己比不上。

  「你想聽什麼故事。」蕭程風突然妥協了。

  薛凝微微一愣，她只是無聊隨口一提，並不覺得蕭程風會答應她。

  沒想到這傢伙竟然答應了！

  「讓我想想，上次我給你講了我小時候，這次，你就講講你小時候，如何？」薛凝道。

  黑暗中的男人又安靜了下來，似乎並不想提起這個話題。

  察覺他並不想提，薛凝連忙改口，「你不講也行......」

  「我從小，父母就不在了......」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隱忍。

  薛凝表情微變。

  蕭程風低沉的聲線幽幽道：「我被送到了雲家做了養子。」

  「雲家？難道是？」薛凝似乎想到了什麼。

  「沒錯，就是初瑤的家。」蕭程風道。

  「那後來呢？」

  「雲老爺和雲夫人待我如親生兒子，在我十六歲時，還把她的長女許配給了我。」蕭程風的聲音越發的低沉。

  長女......莫非是雲初瑤的姐姐，雲初雪？

  薛凝沒想到蕭程風連這個都告訴了她！

  「你喜歡她嗎？」薛凝好奇地問。

  「你說的是我的未婚妻嗎？」

  「嗯，初瑤的姐姐，初雪姑娘，你喜歡她嗎？」薛凝忍不住翻了個身，面對著黑暗之中的蕭程風。

  蕭程風背對著薛凝，易容下的那雙眼睛裡淌過一絲不宜察覺的哀傷。

  雲初雪......

  這三個字就像是一道老舊的傷疤，看似沒有了感覺，可是撕開疤痕的那一刻，還是會痛。

  良久，蕭程風才長嘆了一口氣。

  「那個時候，我很愛她。」

  年少時的心動，即便是過了千年，想到她的時候，蕭程風仍然無法釋懷。

  聽到蕭程風親口承認，那瞬間，薛凝表情有些震驚。

  她從沒想到，看似冷艷傲氣，不近人情的蕭程風，也會說出愛一個女子這種話。

  她原以為，蕭程風是不會被情愛所牽絆的，因為他看上去太冷靜了，很難想像他會因為某個女人意亂情迷。

  「那你們成親了嗎？」薛凝又問，說完之後，竟然有些緊張。

  蕭程風聲音喑啞，有些顫抖，「她死在了我們大婚的前一夜。」

  薛凝的心臟一緊，震驚無比。

  雖然知道雲初雪死了，可是她沒想到竟然死得這樣蹊蹺。

  她為什麼會死？其中到底有什麼隱情。

  她隱隱覺得，他之所以要救活雲初瑤，或許和這件事有關。

  雲初雪死在了蕭程風最愛她的時候......

  所以即便是過了一千年，蕭程風也忘不掉她。

  薛凝不敢再問了，她知道，這些事情對蕭程風來說是一種痛苦。

  她臉色嚴峻，皺緊了眉頭，有些抱歉地說：「對不起師叔。」

  蕭程風沉默不語，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麼。

  過了好半天，他才緩緩回神，嘆息道：「睡吧！」

  薛凝也不再說話，用被子蒙住了頭，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耳畔卻一直迴蕩著蕭程風剛才說的話。

  「我很愛她......」

  薛凝倍感惋惜，不知不覺也替他心酸起來。

  能夠被蕭程風愛著的女子，到底是什麼模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