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人未變

  尚稚懷抱著殷繡娘，將那顆臻首埋在自己的胸膛上，任由殷繡娘失聲痛哭，因為這是一筆債，拋開信仰、拋開過去，只算算兩人之間的感情的話，這筆債比尚稚和服部八重藏之間的債更難清算，直接到了無法理清的地步，不知道是誰欠誰的，但是尚稚現在決定來當這個負債者，因為尚稚也沒有選擇。

  也不知宣洩了多久，殷繡娘才抽噎著說道：「既然你全部明白……為什麼現在才來見我……」

  

  尚稚嘆道：「無論怎麼理解你的動機，你畢竟還是犯罪了，我不能確定我到底會不會原諒你的行為，所以見了你之後又能報以什麼態度呢，所以算了吧。另外就是殺了服部和韓畏、殺了你父親的權力生命之後，我和燕景宗再與日偽戰鬥的這幾年中，雖然直接掌控了特工總部，但和日偽之間就再也沒有緩衝餘地了，是直面交鋒，兇險程度遠勝於前幾年，我也不忍再把你拖進來了。既然你退出了，也挺好，就當好你救死扶傷的醫生吧，尤其是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外科醫生。我還記得林瀚章林大夫說的話，救不了國家但救人性命，不也是救嗎？」

  殷繡娘：「那為什麼現在來了？無論你在心裡會怎麼樣的糾結，你也絕不會原諒我的行為。你也說過，你不會看人的理由，只認人的行為事實。」

  尚稚：「是啊，和你一樣，既然無法選擇，就別選擇了，除非有了變故，可以讓我不用選擇報以什麼樣的態度來見你的機會。」

  殷繡娘的情緒波動再怎麼劇烈也罷，但是思維反應的速度也不在尚稚之下，聽聞此言立即停止了抽泣，將頭抬了起來直視尚稚：「是……我可以將功贖罪？」

  尚稚放開了懷抱，微笑著點了點頭。

  殷繡娘臉上無喜無怒，目視尚稚良久，突地破涕為笑：「如果我不是太過於了解你了，我還真以為你是來施展美男計的。契卡裡面管這個叫什麼來著？女的叫燕子，男的叫烏鴉，是吧？你還真是烏鴉。」

  尚稚指著自己的鼻子：「燕景宗那模樣的才能當烏鴉吧。我還能當烏鴉？美男計？我能算得上美嗎？！」

  殷繡娘仔細地再次觀察著這張比自己還熟悉的面龐，微笑著點點頭：「在我看來，很美。」

  尚稚嘆道：「咱們是有有紀律不准幹這種事的，但是大鼻子干，不過我在蘇聯的那時候，當時還沒有專門的這項訓練科目，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只是沒有現在這麼科學系統的專門訓練罷了，當時只是帶上了一點皮毛。我不是看見那些金髮藍眼睛的俄國大妞起了色心啊，但是革命工作嘛，什麼不得學？至少了解一下，以後工作中能提防著燕子也好啊？所以我就主動問教官，為什麼不教我這門科目？那個大鼻子教官就和你現在一樣的觀察了我半晌，很誠懇的說：『親愛的達瓦里西，按照一般評定標準來說，我覺得您欠缺這一方面的天賦，不過假如說您所需要攻下的目標是中國傳說中的山魈的話，我覺得您倒是可以嘗試一下，但是相信這樣的目標非常稀少，您不太可能用得上的，所以您就不需要在這個科目上浪費您的寶貴時間了。』」

  「噗嗤……」殷繡娘再次笑出聲來，唯恐讓辦公室外面的人聽見而趕緊抬手將自己的嘴巴捂住，露在外面的一雙大眼睛笑意盈盈：「真不是為了和那些金髮藍眼大高個兒的女學員共同學習共同進步？」

  尚稚聳聳肩：「她們哪兒有你好看？說實話，模樣長得倒是真不錯，但真別湊近了瞧。之前我還不知道，因為個什麼事兒跟一個女學員禮貌性的握了一下手，好傢夥，要不是低頭看了看確認那真是她的手，我還真以為她塞了把毛刷子給我。所以還是得了吧。」

  「確實得了吧，你真要是低頭去看，人家立即就會想起來自己的西斯特瑪術還欠缺鞏固。」玩笑開夠了，殷繡娘再才說道：「行了，說吧，什麼任務？」

  尚稚收起了嬉皮笑臉的表情，正色說道：「先說好，你做什麼也救不了他，而且我也無法保證讓組織上重新接受你。」

  殷繡娘平靜地說道：「我知道，等待他的是歷史的審判，是成千上萬的冤魂要求復仇的怒吼，我無能為力，我當時的行為就算有用，也只是把這個時間往後延遲了幾年，而我自己犯的是原則性的錯誤，組織上不可能再接受我了，你只是找個機會讓我自己好過一點而已。」

  「唉……再說吧……」尚稚將今天飯島龍馬突然返漢並且登門宣戰，還有己方三人分析判斷出來的結果，都事無巨細的闡述了一遍。

  殷繡娘了解了全部情況之後沉思稍許，說道：「明白了，雖然無法確定，但是軍統現在行動起來就會有極大危險，而咱們這邊……你讓你的同志進行偵察的話，反倒更危險。因為如果飯島真對你們進行了監控的話，一旦發現你竟然可以指揮得動中共地下組織，那麼就會暴露你三重間諜的身份，於是也就提醒了飯島了，唐先生的親信是動不得的，但是燕景宗和尚稚這兩個共產黨，殺了卻是白殺的。」

  尚稚一拍額頭：「真是被飯島給嚇迷糊了，我和燕景宗都沒有想到還有這一層！如果暴露我真實身份的話，不止是我和古德寺會白白犧牲，燕景宗和于謹劍也萬難活命了！甚至還有在特工總部里發展出來的很多位抗日誌士！」

  殷繡娘：「那麼你找我呢？如果飯島真有人力監控了的話，而你又沒有甩掉跟蹤的話，你找我不是一樣要暴露？你知道我已經不是共產黨員了，但是飯島不知道。」

  尚稚：「就算是飯島派出的跟蹤者高明到連我都甩脫不了，那麼我見你在明面上的理由，因為你父親當眾指控了我是中共間諜，而又被證明是誣告，我非常生氣，並且已經在不需要看你父親的臉色之後，我也沒有和你保持戀愛關係的必要了，所以我四年來都沒有聯繫過你。而今飯島一宣戰，我卻在當天就來找你，你覺得飯島會想什麼？」

  殷繡娘：「我判斷現在飯島已經逆向溯源分析清楚了你在之前行動中使用過的一切戰術，所以很了解你了，知道你會用一百次無用的舉動掩蓋其中一次真正的意圖，以當年的飯島所掌握的資源，都無法使用這麼大的人力徹查你的每一個舉動，現在就更沒有了。你來見我，就是在施展同樣的花招，你來見一個你四年都不見的前女友，是在試圖分散飯島的人力。難道我是軍統嗎？我早年間確實參加過共產黨的學生組織，就算我是你的同夥，我也不可能是軍統呀，難道我還是共產黨嗎？如果真要徹查這一點，那麼飯島的工作量就大到很難計算了，再加上我父親的原因，飯島將面臨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偵察任務。」

  尚稚：「所以飯島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在現在這個資源已近枯竭的使用浪費無數的人力和精力調查你這一片，要麼就知難而退。」

  殷繡娘：「我是飯島的話，我只能放棄。因為雖然現在飯島了解真正的你了，但是你在幾年前卻早就了解了飯島，所以你也知道飯島會怎麼選擇。」

  尚稚：「所以在飯島的眼睛裡，我不過是在仗著有唐生明保命，所以在故技重施，只是為了分散飯島的精力，讓他無法抓住我真正的罪證，再來致我死命。」

  殷繡娘：「那麼我想，你接下來肯定還要去密切接觸無數人吧？並且這些人和我一樣，無一不是一派勢力的代表，背後牽扯著許多人和關係網，無論飯島要偵察哪一個人，都是一項極為龐大的工程。飯島也知道你會這麼做，但是他沒有想到，你第一個接觸的人就是真正的同夥，後面陸續的反倒不是，所以就算是要調查的話，也絕不會是我這麼一個被第一個捧在飯島眼前、四年都不見的前女友。」

  尚稚笑了笑：「飯島要是真有你這麼了解我，我還真麻煩了。」

  殷繡娘：「你覺得飯島不夠理解你？」

  尚稚疑道：「怎麼？正是因為我知道以前使用過的戰術手段都已經被飯島分析出來了，才能用這一招繼續啊？」

  殷繡娘：「飯島知道你會這麼幹嗎？」

  尚稚：「知道。」

  殷繡娘：「既然你知道飯島知道你會這麼幹，那麼你幹了又有什麼意義？」

  尚稚愣住了：「倒也是……」

  殷繡娘嘆了一口氣：「人的腦力是有限的，你和燕景宗是戰鬥過多、過頻繁了，所以繞進了迷宮。這個任務交給我吧，我不會有危險的，飯島既沒有這個人力，也沒有這個心力管你在幹什麼，所以沒人跟蹤你，就更不會偵察我了。但是你出門之後就必須得去見無數的人，否則就真把我暴露了，並且這樣才能迷惑飯島，顯得你不知道他已經計算清楚了你接下來會採取的一切行動，你依然中了他的計。」

  「這就是飯島的第四個目的！」尚稚猛一頓足，醍醐灌頂似的叫道：「不過僅僅就是上門打聲招呼罷了，就能達到四個目的！趕緊撤離，不敢亂動，自亂陣腳，這三個結果都是飯島的目的，但是如果沒有得逞，還有第四個目的等著我們，就是浪費精力！只要我和燕景宗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了完全無用的戰術上了，同樣也無法偵察出他真正的意圖了！好個飯島，只是說了幾句話的成本罷了，就已經是妙招，絕招，殺招！」

  殷繡娘抱起胳膊，斜歪著臻首，臉上帶著一點嘲諷意味的笑容看著尚稚。

  尚稚趕緊說道：「謝了！你果然還是你，沒變，無論人格，信仰，還是你的職業素養，你還真沒變！」

  殷繡娘保持這個笑容不變：「你真計算不出來飯島的這第四個目的？」

  尚稚臉上的諂媚立即轉化為一種尷尬，只是嘿嘿嘿嘿地乾笑。

  殷繡娘道：「我是沒變，但是你也沒變，還在想著用這點拙劣的小伎倆逗我開心呢。」

  「哪兒能呢！？」尚稚乾笑著辯解：「你現在不就發現了我的拙劣伎倆，所以就很開心了嗎？那麼你說，既然我達到了這個目的，那我這伎倆還是拙劣的嗎？」

  「哈哈哈哈……」殷繡娘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後仰的，好長時間才帶著喘地說道：「行了，你走吧。正常的姑娘是不可能和一個四年見都故意不見自己的前男友複合的，所以你不會很愉快的。雖然飯島知道你並不是真想和我複合的，但是為了你既然來了，就是來迷惑飯島派出的跟蹤者的，所以你必須擺出很失望的模樣，顯得你並沒有識破飯島的計謀，還在自以為得計的在迷惑飯島。」

  尚稚：「我知道。但是為防飯島真派出了人，你小心點。」

  殷繡娘眼神中有一種異樣的神采轉瞬即逝，笑道：「放心吧，我可不想把這條命送在黎明之前。」

  尚稚努力地琢磨這道異樣的神採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沒有答案，無奈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塊手錶舉在殷繡娘的眼前：「幹這種事兒，沒表可不行。」

  殷繡娘一眼認出就是親手塞進護士長的小箱子裡的自己的那塊浪琴手錶，嫣然笑道：「還成想你現在還學會扒竊的手藝了？但現在這行為可是在搶劫無辜死傷市民的藥品和口糧。」

  「我買的，我順手把身上的現金全塞那位護士的兜里了。」尚稚抓起殷繡娘的手，將手錶塞在手心裡，語重心長地說道：「看準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