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共產黨員
2024-09-04 00:31:25
作者: 流浪的軍刀
尚稚拉在隊伍的最後面,一直到出了租界也沒有說話,到了燕景宗的車邊才問道:「燕處長,我的胳膊也得趕緊看看了,我的司機去辦別的事情去了,能送我一程嗎?」
燕景宗無所謂地擺了擺腦袋,示意上車。
尚稚一上車就低聲問道:「牙醫先生怎麼樣了?他可不能被送去憲兵隊。」
燕景宗發動了豐田AA的引擎:「按照咱們商定的預案,不管明的暗的,只要梅機關和憲兵隊的人分別接觸過一次牙醫,立即帶走他,所以牙醫昨天就不在診所了,他永遠不會去憲兵隊的,而且他走之後,該留下的東西也留下了。」
尚稚:「很好。」
燕景宗:「但是我現在對你的這套預案的成功機率還是有所懷疑,因為必須環環相扣,我們這麼多人的行動必須銜接得沒有一絲錯漏,以應該留出一定程度的容錯率的原則上來說,其實你這套預案是非常危險的。」
尚稚:「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沒有?」
燕景宗:「噢?」
尚稚:「和公議局交涉最好是外務省的人來,你我這兩個涉事人的身份又是特治部的處長,那麼最合適來交涉的人選就是苦米地,但是現在只有飯島來了,難道飯島只是關心服部的死活、以及來耍耍威風?」
燕景宗不為人察地一笑:「嗯?」
「服部還沒有機會轉述畫眉的話,飯島也沒有直接問我,現在卻已經開始要抓牙醫先生了……」尚稚黑水晶一樣的雙眼又開始發亮:「所以,之前鋪墊了那麼多,現在已經體現出效果了。」
燕景宗:「這把火燒得還不夠,還差口氣。」
尚稚想起來了,憤怒地張嘴就罵:「你他媽的有病嗎?你不是沒有別的辦法才能綁到服部!為什麼要炸死那麼多日本人?你知道服部這種畜生會怎麼報復中國人嗎!?」
燕景宗冷淡地斜乜了一眼尚稚,轉過頭繼續開車:「這是戰爭,不付出點代價怎麼可能贏取光復。」
尚稚:「將被報復的人本來是可以活的!」
燕景宗:「就算不炸死那些日本人,服部就會當個好孩子?放心吧,就算中山公園沒有響起爆炸聲,憲兵隊也會在今天、最遲不超過明天開始大肆抓捕無辜的人,只不過採取的方式不同罷了,為了避免引發市面上的動盪、所以會溫和一點。但那些人同樣是會消失的,這個事情是註定會發生的。」
尚稚愣住了:「什麼意思?」
燕景宗:「這段時間你無法接觸到更多特治部的情報,所以不知道,鄂西戰線上的小規模戰鬥一直沒斷過,而日軍抓到的國軍戰俘卻一人沒殺,反倒費勁的送到了武漢的集中營,還有下鄉掃蕩的抓捕的無辜農民也關在了一起。你能從這點分析出什麼來?」
尚稚懶得費勁:「少廢話!直接說!」
好像很是掃興了似的,燕景宗嘆了口氣接著說道:「結合東京站通過局裡輾轉給國內各大站的情報通報,日本人的兵力不夠用了,而且可能還準備對蘇聯動武,又在開始擴軍,本土的勞動力就更為短缺了,所以要多抓中國人送去日本當勞工。」
尚稚:「日本人從哪兒抓勞工不行,在東北山東東南更方便,就憑這麼寬泛的一個情報,你能直接認定就是從武漢抓勞工送去日本?」
燕景宗:「別的地方肯定也是要抓的,但是我判斷在武漢也要抓,是因為海軍陸軍的特務部合作,從去年年底就開始掃蕩鄉下,在從武漢關到集家嘴這一線的十幾個碼頭倉庫里囤積了二十五萬袋糧食——這個數字是除開了第十一軍和海軍所需要的軍糧的,那麼只能是供應本土需要,卻一直囤積到倉庫爆滿沒有開始起運。而日本人的新年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日本為了顯示戰爭能帶給日本人的福利、讓全部日本人支持戰爭,是絕不會讓新年時期出現糧食短缺這個現象的。那為什麼年前不開始起運?」
尚稚:「那是因為日本本土暫時還不缺少糧食,日本人要節約運輸成本,是想等糧食和勞工的數量全部到位了,一次運輸去日本。那麼現在是準備開始了?」
「嗯。」燕景宗點了點頭:「五天前開始,全部囤積著糧食的碼頭上的倉庫都開始清點數量了,海軍部也安排了運輸船隊,加上租運的英國法國航運公司的貨輪,海東青計算了一下全部的運力,就算集中營里的戰俘和無辜老百姓已經人滿為患了,如果再塞一下的話,還能再裝兩千人。綜合這些線索,我才判斷出要誘捕市民當勞工這個結果的。」
尚稚:「你用的詞是『誘捕』?」
燕景宗:「二十五萬袋糧食,而集中營里只有三千人,搬到什麼時候去了?日本人又小氣,做事精打細算,能讓英國法國的貨輪白等著?海軍特務部都已經把賑濟公告都印好了,隨時能張貼到大街小巷裡,還有半個月就是過年,為了顯示王道樂土的生活美好,每擔米只要十元錢,自己到碼頭上憑良民證領取,一家一擔,領回去好過年,實在沒錢也行,以工代賑,自己帶扁擔籮筐幫日本人搬運糧食裝船。只要人一上船,你是知道會有什麼結果的。日本人這麼個干法,可不是第一次了。」
尚稚:「所以……你炸不炸死那些日本人,飯島和日軍都一樣會抓至少兩千市民送去日本當勞工,這兩千人一被送去就不可能再回來了,所以在結果上根本沒有區別?你不過是送了日本人一個不用誘捕、直接抓人的口實罷了?」
「嗯,也只有在這樣的場合,服部身邊不會帶著成群的部下,但是哪怕沒有帶著成群部下的其他場合,想抓到一個活著服部也不是一個容易的事情,何況還要把任何細節都計算好,抓了服部之後還得讓你救了服部好賣個人情?」燕景宗嘆道:「你倒是給我安排了一個好活兒,你上下嘴皮子一磕巴倒是很輕鬆,還得了好處,我得實際的干啊,幹完了還要被你罵。」
既然這種結果是註定會發生的,尚稚也就不計較燕景宗使用這麼極端的手段了,轉口問道:「加上集中營里戰俘和無辜農民的三千人,一共五千人,就這麼看著?」
燕景宗:「當然不能就這麼看著,畫眉已經送男爵先生出城了,順便聯繫郭斌,會由鮑步超帶忠義救國軍負責在長江上營救這五千戰俘和老百姓,而且畫眉需要親自囑託一下鮑步超,留下一些線索,讓飯島得到,這也是你所要求的標準。而且我說這把火還差口氣,就是差這口氣。炸死炸傷幾百個日本人,再加上被營救了五千中國人,兩件事情加在一起,崗村寧次都要被震怒,而飯島是絕不會再顧忌苦米地的身份和什麼私人交情的了。」
尚稚:「畫眉兩頭都要忙,這次他的任務最重,能銜接得毫無破綻嗎?我的這套預案,少了畫眉的化裝術,成敗就難說了。」
燕景宗:「放心吧,他還有本事出現分身,兩頭都可以親自負責。」
尚稚:「我信。那麼船上的糧食呢?」
燕景宗:「燒了,沉了,反正也吃不到中國人的嘴裡,何必便宜日本人。」
尚稚沉默了一會兒,正色說道:「抱歉,我之前還真以為你根本不在乎無辜中國人的性命而使用這麼極端的手段……是我誤會你了,我道歉。」
燕景宗輕飄飄地回道:「那你以為我是什麼人?我不在乎中國人的死活的話,那我幹嘛要拎著腦袋跟日本人干?不是只有你們共產黨員才有救國救民的心思的,國民黨員也一樣。」
尚稚立即瞪大了眼睛,驚愕地叫道:「我!?共產黨!?」
燕景宗側過視線,看著尚稚的眼睛,微笑著問道:「你不是嗎?」
尚稚怒道:「這頂帽子也好往人腦袋上扣的!?你這會害死我的!我是烏鴉!軍統的單線情報員烏鴉!」
燕景宗:「你還是龍王廟,共產黨新四軍的情報員,三重間諜龍王廟。」
尚稚冷笑:「這又是頂什麼帽子?」
燕景宗:「你以為你們的電台除了日本人之外,就沒別人監測了?知道電機處偵收科什麼時候捕捉到武漢敵工部的電台頻率里『龍王廟』這個代號的?是從殷繡娘刺殺你的第二天開始出現的,這個代號消失在武漢敵工部電台頻率里的時間是你和殷繡娘去歐洲的這半年,再次出現是你回武漢的時間。對這個你有什麼解釋?難道你是燕景宗嗎,天天有人惦記著把你陷害成夜鶯?」
尚稚遵循對於無聊的指控直接以『你很可笑』的原則來對待,冷笑著不吭聲。
燕景宗繼續說道:「另外,你和殷繡娘一回來,你們就可以接觸到殷石愚所掌握的情報了,結果特治部和憲兵隊已經跟上了的關於中共地下組織的幾條線全部斷了,你又怎麼解釋?」
尚稚:「因為殷繡娘是共產黨啊,她從她爹那兒偷了情報,能不交給共產黨的武漢敵工部嗎?為了自己同志的安全,她必須冒著時間上的巧合危險也送出了情報。」
「好啊,我同意這個回答。」燕景宗微笑地看著尚稚,雲淡風輕地說道:「殷繡娘是共產黨沒錯,但如果你不是共產黨的話,那麼你就是軍統,這點邏輯關係是可以確定的吧?那麼請告訴我,你作為一個軍統,是怎麼說服殷繡娘、再由殷繡娘說服她的上級,一直到了那位大老闆那裡,而那位大老闆竟然還真就同意了?」
尚稚還是一副懶得吭聲的模樣。
燕景宗也不需要有什麼回答,繼續說道;「請告訴我,烏鴉同志,您是怎麼以一位叛出了共產黨的軍統特工的身份,取得了共產黨那邊由上到下全部人的信任的?至於你是被殷繡娘重新策反了,還是一直就沒改變過你的信仰,我不關心。但是依照龍王廟出現在武漢敵工部電台里的時間來計算,被刺第二天這個代號就出現了,我傾向於後一種可能性。」
尚稚這下確實無法反駁了,只能繼續遵循沉默原則。好在,中日的各種戰爭科技中,可能中國的任何一種軍事科技都低於日本的水平,但是軍統的電台偵測和密碼破譯的水平,卻絕對遠超日本的諜報部門,所以發現這一點的是燕景宗,而不是飯島龍馬。被燕景宗發現還尚有轉圜餘地,被飯島龍馬發現那就又得多費一番心力才能解脫這個危機了。
「不用回答我,你我都是多年的資深特工了,你回答我任何話都沒有意義,你不會信,我也不會。」燕景宗根本不需要答案,仍然只是笑了笑:「今天之前我還不能確定,但是現在可以了。殷繡娘還真的把我要的藥替我買回來了,共產黨人的胸襟,燕某著實嘆服!」
這一行里有時候真的不需要什麼證據,認定了,那就是認定了,尚稚也不浪費口舌,只是冷冷問道:「如果我真是共產黨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燕景宗的微笑呆滯住了,靜靜地收回了視線,看向汽車行進的前方,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是啊,你還真問住我了,我打算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