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處刑者
2024-09-04 00:25:00
作者: 流浪的軍刀
大多數人的行動都在眾目睽睽之下,有無數賓客可以證明燕景宗沒有作案時間,但同樣也有無數賓客可以證明古澤英夫與尚稚聊了很長時間,而且最後是與尚稚一起消失在全部人的視野里的。尚稚想來想去,覺得最安全的辦法也就只能把殺人犯的帽子栽在那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侍者頭上了。
古澤英夫撞碎了侍者手上的托盤,可能沒有人看見是怎麼撞碎的,不過看見了也沒有關係,但是幾個高腳杯摔碎的聲音不小,這個時間段上,那看見的人就不少了,當然也就看見了侍者滿含恐懼向古澤英夫道歉、並且在撿拾玻璃碎片,尤其是古澤英夫蹲下身抓住了侍者的手,這一幕相信也有不少人看見了。
所以目擊者只會看見已經發生的後果,而不知道發生的原因,並且二樓上沒有第四個人,沒人會聽見古澤英夫說了什麼,只會看見古澤英夫的臉色很不好看,以及動手的實際行為。按照心理慣性邏輯,目擊者只會認為這個年輕的侍者不知道怎麼招惹到了古澤英夫,以致引發了殺身之禍,只是尚稚對於這一點要謹慎斟酌才能把事情起因給編圓滿了。
按照正常老百姓的心理角度來判斷,走在街道上沒有對一個哨卡上的基層日軍哨兵鞠躬敬禮,都會隨時挨上一頓毒打,而撞了少佐級的憲兵隊長,那可能是什麼後果?所以這個老百姓一定會非常恐懼,死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而人在非常恐懼的時候,要麼就是聽天由命逆來順受,要麼就是鋌而走險奮起反擊,那這一點就可以利用上了。
尚稚思考停當,必須立即命令王彥華找到那個侍者,如果還有家人的話,給筆錢,連全部家人也一起送出武漢,走得越遠越好,只要造成了畏罪潛逃的假象,而且嫌疑犯消失了,少了一張嘴巴對質,事情怎麼編就是尚稚的事情了,並且這事情正是尚稚所擅長的手藝。
最好還編一點這個侍者有過軍事服役、或者是練過武的背景,才能解釋怎麼擁有尾隨古澤英夫並且殺死的能力,另外就是尚稚自己當時的行蹤在哪裡、在幹什麼。
尚稚思考完畢的同時,現場也清理乾淨了,儘管對自己這套說辭覺得不是天衣無縫,但是事發突然,從決定動手到現在,也沒有太多的時間去完善細節,只能看事件發展,隨機應變的往裡面補充了。尚稚知道這事件不小,甚至是非常大的危機,不是輕易能脫身的,不過成功掩護到了夜鶯不至於暴露,尚稚也覺得值了。
尋常日子裡新四軍的游擊隊打死幾個日本士兵、或是軍統別動隊暗殺了幾個有名的漢奸,都得掀起一場風波,這死的可是飯島龍馬的直接隸屬部下,而且是漢陽憲兵隊的少佐隊長,尤其是在武漢特別市政府成立當天的答謝酒宴上、並且是殺死在武漢市政府的辦公樓里,無論是在飯島龍馬這一方面,還是以偽市長張仁蠡的角度上考慮,在就職第一天就發生了這樣的暗殺事件,兩方向上都在臉面上下不來,所以尚稚知道自己即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深呼吸一口帶著像是鐵鏽味一般的濃烈血腥氣的空氣,尚稚再檢查了一便還有什麼遺漏,整理了一下方才因為近身搏殺和清理現場導致皺褶的禮服,儘量扇去了自己身上染上的氣味,呼吸平穩地走向門口,用禮服下擺包住門把手,輕輕地把辦公室的大門拉開了一條縫,再次傾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再才大搖大擺地出了辦公室。
同樣是掌心裡抓著禮服的下擺,再輕輕把大門給反扣上了,尚稚還沒來得及轉身,眼角餘光里掃見了一片陰影,意念里突然一驚,但沒有做出太大的動作,悄無聲息地鬆手,讓禮服下擺自然擺落,再才微笑著轉身,面向陰影所在方向。
原金城銀行大樓由上海名師陳念慈設計,大體是學院派古典復興主義風格,但採用西洋古典廊柱式樣的地方也不少,尚稚從門內只能在一定角度上觀察走廊上有沒有人,但是走廊邊的廊柱後的陰面凹角處就無法觀察了,尤其是這個人好像早已等在這裡,沒有發出聲音,尚稚更是無從發覺。
雙手拿著的小坤包放在腹前,婀娜高挑的身影從廊柱後面施施然步出,殷繡娘明眸皓齒的秀美鵝蛋臉在明亮的燈光下格外奪目,看著尚稚的臉龐,微笑的眼睛中神情萬變,無比複雜,不知到底是在想什麼。
尚稚裂開嘴巴一笑:「風秀於斯,嬌柔如柳,飛燕不忍落。淒淒芳草,韶華正好,仙子望人間。所以你叫秀娘。」
殷繡娘的微笑著回應:「年齒尚幼,思維尚稚,人天無盡,永記恭謙。所以你叫尚稚。」
尚稚苦悶地說道:「當年上學的時候,你還很不理解,你父親給你取的名字,所代表的寓意多麼優美,而我父親卻給我起了這麼一個永遠長不大似的名字,這不是咒我嗎?」
殷繡娘的聲音略為沙啞,一點也不嬌柔,更不帶那種鶯燕婉轉之音的感覺,反倒使得說出的話語有另一種別樣的魅力:「但是你現在長大了,做的都是大事,一點也不幼稚了。」
尚稚臉上的肌肉抽 動了幾下,勉強擠出個笑容:「既然長大了,人總得做點什麼,別浪費了人長大過程中好不容易經歷過的一些東西。」
殷繡娘略微低頭,走近了一步,尚稚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殷繡娘再走了一步,尚稚再退,卻已退無可退,背後被辦公室的大門頂住了。
在尚稚面前半米距離站定,殷繡娘好一會兒才抬起來頭來,兩人的身高相仿,視線可以平視,殷繡娘眼中的神情更為複雜,聲音卻更為低沉:「多希望還是在學生時代,不是在這樣的場合下相處。當年你教我玩竹馬,我教你生字和注音,我父親長年在全國各地執行任務,只有保姆照顧我,你聰明,但是更倔,有大孩子欺負我,你替我打架,可是你太瘦,老打不過別人,被打傷了,我替你包紮,就這樣,我決定長大後一定去學醫,好為你包紮一輩子的傷,等我長大了,你教導我進步思想,你帶我參加反軍閥反壓迫的遊行集會,你又被國民政府的軍警打傷了,我還是為你包紮……」
「可是現在我這樣了!」尚稚猛然插斷,因為必須要離開!尚稚不能在殺人現場停留,只能忍住心中那股劇痛,打斷了殷繡娘的柔情敘說。尚稚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平靜地接著說道:「所以現在你很傷心,是嗎。」
殷繡娘閉上了明亮的一雙大眼睛,卻有一顆晶瑩地淚珠從眼角滴落下來臉龐:「能醫且不能自醫,而且心傷了,怎麼醫……」
尚稚嬉皮笑臉地說道:「聽你這麼說,我的心都碎了。」
殷繡娘睜開一雙淚眼,直對尚稚的視線,眸子中所表現出來的痛苦,絕不在尚稚所隱藏的那種劇痛之下。
尚稚真的心碎了,但是任何事情也不能說,只能讓自己的心碎成一片片的。
殷繡娘的眼睛再次閉上,但這次卻在霎時睜開,而且眸中神色劇變!
尚稚心下一涼,這種神色全然沒有了那種柔情,沒有痛苦,而是痛恨,到了極致的痛恨,並且更多的是凌厲絕倫的殺意!
極度的威脅感襲來,尚稚條件反射下想抬手護住要害、抑或是猛擊殷繡娘的要害,但手一抬便沒有再繼續動作,生生止住了自己的本能,於是真的心下一涼,感覺到一柄細長而鋒利的冰涼金屬物品,穿進了自己的心房。
尚稚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是一柄手術刀,已經戳進自己左胸的心房直至沒柄,而刀柄正握在殷繡娘的手中。
殷繡娘貼近尚稚的耳邊,聲音比手術刀更冷、更鋒利:「這,才叫真的心碎了。」
尚稚愣怔怔地點了點頭:「這樣,也挺好……」
殷繡娘擔心尚稚要喊,抬左手一把捂住尚稚的嘴,撞得尚稚的後腦在辦公室大門上一記悶響,拔右手刀,再戳!
尚稚還有足夠的行動力反擊殷繡娘,但仍然沒有,為了防止自己的血壓作用而把自己的血液噴濺到了殷繡娘的白襯衣上,只是抬手一護心臟,手術刀戳穿了手背,但這一刀沒有穿透到心房,殷繡娘拔刀,再戳,卻是刀勢一滯,刀刃被尚稚抓住了!
殷繡娘的滿口銀牙幾乎咬碎,聲音悽厲地低叫:「我代表黨!代表人民!判決你這個漢奸走狗的……」
突地殷繡娘也說不下去了,因為嘴被尚稚一把捂住了。
尚稚用左手的腕部擋住心臟上的傷口,左手掌心抓著刀刃,右手捂住殷繡娘的嘴,但雙眼是微笑著的,笑得很溫柔,宛如當年年少尚稚時,把一雙不怎麼有力的手,伸向那個因為挨了大孩子的欺負而坐地哭泣的小姑娘時,和那時候的眼神一樣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