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算不算，乘人之危

  木槿莊園。

  莫勛目送著莫鍇離開的背影，將相冊輕輕闔上，放置在了一遍。

  夜越來越深，他卻絲毫沒有睡意，倚坐在床上。

  

  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把那些時隔多年的記憶通通在腦中輪番回閃了一遍。

  麻省理工心理學系的中央廣場，人來人往中，一身皓白連衣裙的女孩胸前環抱著書，半落的餘暉輕落在她的半邊側臉上，風在那一瞬帶起她額前細軟的發。

  莫勛看著她偏過頭對他一笑，髮絲飛揚，長睫顫顫，眨著眼，「老師，你快點啊。」

  那一刻，莫勛體會到了，原來，一眼萬年，是這種感覺。

  也在那一刻，他慶幸自己參與了這個心理學的項目，得以遇到讓他為之心動，宛若天使一般的女孩。

  可是上天有時候就是這麼無情又可笑，將最美好的送至面前，然後大手緊攥，將所有美好的希冀徹底碾碎。

  天賜的一場意外，是五年的長眠。

  五年…他弄丟了他的天使。

  房中安靜如同死寂，驟然響起的電話鈴聲顯得刺耳又突兀。

  莫勛斂眸，聲源來自莫鍇剛剛攙扶他時，隨手放置在床沿的風衣口袋。

  莫名的直覺攀爬上腦，素來磊落的人，心生起不該有的念頭。

  莫勛幾乎顫抖著從風衣口袋中取出手機。

  心跳變得錯落無章，仿佛要跳出喉嚨口，手如同注了鉛，重的幾乎抬不起來。

  喬安。

  那個印刻在心裡，沉睡了五年都不曾遺忘過的名字，此刻正閃閃爍爍。

  莫勛以一種近乎自虐的心態看著那兩個字一下又一下跳閃。

  閃得那麼執著，仿佛等不到回應，她就會這麼一直繼續下去。

  莫勛知道，電話那頭的人在等待回應，卻不是他的回應。

  他自己都搞不清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將電話接起，沉默著沒有說話。

  「我們是不是很早就認識？」他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急切地問。

  莫勛沒有回答，因為他沒有立場回答。

  這通電話，原本就不屬於他。

  電話里的聲音依舊在繼續，仿佛迫切地想要找尋什麼答案，似溺水的人，瘋狂想要抓住求生的浮木。

  然後，莫勛從喬安接下來的話中抓到了重點。

  五年前忘記的記憶…

  她，忘記了。

  莫勛瞬間聯想起那天他睜開眼，喬安在床前，一臉陌生地看著他。原來，她只是忘了自己，而不是故意裝不認識他。

  這一刻，莫勛感覺到自己那顆死寂的心好像動了動，隨即心生出一絲慶幸。

  他只是…被遺忘了而已。

  好像比起不被喬安選擇，被她遺忘要讓自己好受一些。

  「莫鍇？」

  電話那頭沒等到回答，聲色哽咽地喚了一聲，又問，「你有在聽嗎？」

  莫勛神思回攏，須臾後艱難開口，「他手機落我這裡了，這會…不在。」

  電話那邊明顯愣怔了一下，「那...你是？」

  「莫勛。」頓了頓，「莫鍇的哥哥。」

  手機里又是須臾的沉寂。

  良久，試探的聲音響起，「對不起，能不能麻煩你，讓莫鍇接電話?」

  莫勛握著手機的手越來越緊，良久，啞著嗓子說了聲，「抱歉。」

  他現在連下床都困難，自然幫不了她。

  何況，他不僅不能，也不想。

  有種情緒如同岩漿，埋藏在地底，無人察覺，但已經開始暗流涌動。

  電話那頭似是沒想到他會回絕得這麼幹脆，隨即說了句打擾了，便將電話掛斷。

  莫勛垂落目光，盯著已然漆黑一片的手機屏幕，感覺一呼一吸間都被生生勒扯著。

  長夜漫漫。

  今夜，註定是好幾個人的不眠夜。

  書房內，一盞昏暗的檯燈旁，莫鍇沉著身子倚靠在沙發里，長指夾著的煙已經快要燃盡，他卻絲毫未覺。

  腦海中，始終是那張郎才女貌，歲月靜好的照片，牽扯著莫鍇的每一根神經。

  門上突然傳來一陣叩響，他心亂如麻地摁滅菸頭，抬眸便對上方子聿已經自作主張進來的半個身子。

  「我就知道你沒睡。」方子聿大步朝他而來。

  莫鍇擰了擰眉心，此情此境下，他實在是沒什麼氣力和方子聿周旋。

  「什麼事？」

  方子聿晃晃手中的酒，在莫鍇對面坐下，「不想來點？」

  酒液滑入剔透的酒杯，方子聿勾著唇，遞過去，「不想跟我聊聊？」

  莫鍇接過酒，並沒有說話。

  方子聿神色是難得的正經模樣，「二哥，什麼事都壓心裡，小心積鬱成疾，說出來會好受些。」

  莫鍇舉杯抿一口，聲色淡淡，「沒什麼可說的。」

  方子聿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並未看向他，兀自說著，「我要是你，才不會管那麼多，畢竟他們沒有法律上實質性的關係。就算以前有什麼，那也是過去而已。只不過你遇到的這個過去式，身份有點特殊，但也不是什麼過不去的坎。」

  「如果他們明明相愛呢？只因為一些不可抗力的因素，遺忘了而已。」莫鍇沉吟須臾，帶著自嘲，「我，算不算乘人之危？」

  「你帶有主觀惡性嗎？沒有。你強取豪奪了嗎？也沒有。你有悖法律人倫了嗎？不至於。」方子聿自問自答了一番，總結陳詞般搖了搖頭，「都沒有，算什麼乘人之危？」

  莫鍇垂眸摩挲著酒杯，並沒有去接這番有些詭辯式的言論。

  不過接下來的話倒是讓莫鍇陷入了沉思。

  「與其糾結這個問題，我覺得現下有件事，二哥你要留意一下。」

  方子聿將酒杯放下，「今天有個人來過，在勛哥房裡待了很久。這人我記得離開莫家很久吧，這會出現，未免太過蹊蹺。」

  莫鍇眸一沉，「誰？」

  「我記得沒錯的話，是木槿莊園以前的管家。」

  「寧斌？」莫鍇手頓住，「他來找過我哥？」

  「嗯，兩人見面的時間還不算短。」

  莫鍇眼瞳驟縮，久久不語。

  一陣電話鈴聲倏地響起，方子聿邊掏口袋邊囫圇罵著，「特麼現在的騷擾電話實在是敬業，這大半夜的…」

  斂眸看到來電顯示倏地閉嘴，點了接通。

  兩秒後，他將手機遞給莫鍇，「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