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三章 恩如海，法如爐

  陳林的嘴唇囁喏了幾下，低著頭沒有動靜。

  顧文昭的臉色有些冷漠。

  「怎麼，不認老夫了？」

  「不是不是，我……」

  陳林急忙辯解，但終究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唉……」

  顧文昭忽然嘆息了一聲，神色稍微柔和了一些。

  「老夫依舊記得，當年那一科，你位列榜眼風光無限。鹿鳴宴上，老夫也曾親口對你說過，希望你能堅持本心，為大魏百姓出一份力。」

  「彼時，你意氣風發的高速老夫。此生不為高官厚祿，只願持身以正，可為百官表率。這些話，你還記得嗎？」

  聽著顧文昭緬懷的語氣，陳林的神情逐漸淒涼。

  

  「座師的教誨，晚輩，當然記得啊！」

  「呵呵。」

  顧文昭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道：「你要真記得，那也不至也於到今日這種地步了。老夫有些話想和你說，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

  陳林的眼眶有些濕潤，咬著牙側頭抹了一下眼睛。

  「顧師有教，晚輩自當靜聽。」

  話音落下，他忽然轉頭對著府內的家丁大聲道：「大開中門，迎顧老進府！」

  身旁的家丁吃了一驚，有些焦急擔憂的勸慰起來。

  「大人，這門可開不得啊！那銀甲軍在外面虎視眈眈，咱們打開門萬一他們衝進來了怎麼辦？！」

  陳林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本官做事，需要你教不成？滾去開門，再敢聒噪打斷你的狗腿！」

  家丁不敢再多言，急忙找個幾個手下打開了府門。

  陳林大步走了出去，一撩下擺彎腰拱手。

  「顧師，您請！」

  他的這番做法，終於讓顧文昭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敏之，有心了。」

  說罷，顧文昭也沒有任何猶豫，邁步就進了陳府之中。

  陳林抬頭深深的看了不遠處的葉牧一眼。

  「府門不用關閉，就這樣開著！」

  經歷過之前的事情，家丁不敢再亂說話，急忙點頭答應。

  看著顧文昭進入陳府之中，葉牧的心不由得懸了起來。

  萬一對方做出一些不智之事，他後悔都來不及。

  但當陳林將大門洞開的時候呀，葉牧不由得沉默了起來。

  不知道何時來到身邊的虎子有些驚訝的道：「沒看出來，這陳林還是個磊落之輩啊。」

  「家主，咱們要不要趁著開門的時候殺進去？」

  葉牧看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不用。這是顧老的威名和聲望，咱們別給他臉上抹黑。」

  「哦，知道了。」

  虎子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顧文昭進府之後，陳林也不把他往客廳里迎，就這樣站在了院子當中，外面的人能將裡面發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顧老，您辛苦了。」

  陳林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半天擠出來這麼一句話。

  「呵，老夫不辛苦。比起這些事情，老夫更加的心痛，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顧文昭望著陳林，臉上的神色有些複雜。

  「老夫沒有想到，當年親自保舉的御史，如今做到了御史大夫的位置之後，居然能幹出這種事情來。」

  陳林默然不語，但臉上的愧意瞞不了別人。

  「顧師，晚輩，讓您失望了。」

  顧文昭搖了搖頭：「當初你投效宇文博的時候，老夫已經失望過一次了。這一次，感覺也就那樣罷了。」

  陳林不知道該說什麼，一直保持著緘默。

  見他不言語，顧文昭又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唉，老夫年事已高，已經沒了當年那股子嫉惡如仇的血氣。今日前來，是想跟你說些心裡話而已，不用有那麼大的壓力。」

  陳林點了點頭：「晚輩知曉。」

  這時候下人也將椅子搬了過來，陳林親自將其放到顧文昭身後。

  「顧師，請坐。」

  顧文昭也不客氣，隨意的坐了下來。

  陳林站到他的面前，一如當年初入官場時的恭敬。

  「坐吧，不用跟老夫客氣。」

  顧文昭提了一聲，陳林卻搖頭道：「顧老乃師長，晚輩不能不敬。」

  見他堅持站著，顧文昭也不再邀請。

  「隨你去吧。」

  「老夫問你，你參與了糧荒案？」

  面對他如此直白的詢問，陳林略微沉默了片刻之後，點點頭道：「是，晚輩參與了。」

  「他們給你開出來的條件是什麼？」

  「保我長子入朝為官。」

  「就只有這樣？」

  面對著顧文昭的反問，陳林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擠出來一絲笑容。

  「沒錯，就是這樣。顧師你應該也知道，我那痴兒……腦子有些問題。」

  看著陳林無奈夾雜著悲戚的笑容，顧文昭再度嘆息了一聲。

  「此事老夫知曉，也知道你為了那孩子遍訪天下名醫。那，張太醫如何說的？」

  陳林臉上掛著牽強的微笑。

  「張太醫說，晚輩的傻兒子，乃是腦子裡多長了東西，除非開顱取出，否則這輩子都只能這樣痴傻下去。」

  「那你這麼做，是為了……」

  顧文昭後面的話沒問出來，他不想赤裸裸的揭開這個晚輩的傷疤。

  但沒想到，陳林卻輕鬆的笑了起來。

  「沒錯，以我那痴兒的腦子，等晚輩老去之後，他能不能混個溫飽都是問題。我為官多年，其實也沒有攢下來多大的家業，恐怕不夠他敗壞的。所以，晚輩就想著能不能為他尋得一個官身，如此下半輩子也算是有所依靠。」

  「畢竟，像他這樣的傻子，別說科舉，哪怕是守著這份家業都做不到。要是有個官身，說不定別人還能忌憚一些，不敢對他欺凌太過。」

  聽著陳林輕描淡寫的說出這些話，顧文昭久久無言。

  別看陳林是當朝御史大夫，堂堂四品大員。

  這麼多年來，他沒少為自己的傻兒子操心。

  那個孩子，也不知道遭到了多少勛貴的欺凌嘲笑。

  只不過他傻，也不明白那些人什麼意思，但也能感受到他們不喜歡自己，於是近些年來出去的越來越少。

  除了陳林帶著，那孩子現在自己基本上不會主動離開陳府。

  顧文昭也見過幾次陳長安。

  那是個善良而又單純的人，每天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和花鳥蟲獸玩，也不願意和人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