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 結局

  五年後，潢縣阮宅。

  天才微微亮，不知道誰家小兒早早玩爆竹，一聲炮響，和秦不理夢中的黑土炮聲重合，將秦不理驚醒。

  房間的窗子大開，炭火燃的暖早被刮進來的冷風帶走，秦不理氣喘吁吁坐起身，擁著被子，一時之間不知道這是在什麼地方。

  好半晌，看著自己睡的這張八步床，和阮嬌嬌在隴南那張床幾乎一模一樣，才想起來，這是在潢縣。

  偌大的床上，只有他一個人。

  秦不理被夢魘困了許久，疲倦搓了搓臉，掀開被子下床，去找人。

  先捉住的，是在外頭院子玩炮仗的小丫頭。

  也不算得是他抓住的，早在他之前，小丫頭的二舅已經怒氣沖沖將人拎起來，拎到和他視線齊高的位置。

  「秦安南，你不好好睡覺，你大清早的放炮仗，你爹是這樣教你的？！你娘是這樣教你的？！你這炮仗又是從哪兒來的？！這不是……嗯？這不是——」

  「這是狗蛋表哥給的炮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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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阮承澤拎著的小丫頭，奶聲奶氣地認真道：

  「狗蛋表哥說二舅要把他的炮仗都扔掉，那都是花錢買的，扔掉多可惜，我就把它們全都買過來的。」

  「買？」阮承澤挑眉，一抬眼，正巧和走近的秦不理對上視線，「你花多少銀兩買的？」

  小丫頭豎起一根手指。

  阮承澤驚奇，「才一兩？」

  小丫頭搖頭，煞有介事道：「一文錢。」

  「一文——」阮承澤驚駭之後，氣急敗壞，「老子花幾百兩給他買的炮仗，他一文錢就——」

  「你說你給狗蛋的炮仗，是多少銀兩買的？你不是說是一兩銀子買回來的？」

  清冷的聲音，在阮承澤背後響起。

  阮承澤脊背一凜，僵硬著轉過身去。

  方翠翠牽著睡眼惺忪的阮狗蛋，好整以暇瞧著他。兩個人應當也是被炮仗驚醒的。

  「呃……娘子……娘子你別走，你聽我解釋！」

  阮承澤急匆匆放下秦家的小丫頭，追上自家娘子去。

  小丫頭笑嘻嘻目送自家二舅追妻兒，轉過身來，抱上秦不理的大腿，軟著聲音喊：

  「爹爹抱！」

  這一雙眉眼，像極了她娘親，泫然欲泣耷拉下來的時候，秦不理總是很難拒絕。

  「你娘呢？」

  秦不理將小丫頭放上肩，小丫頭威風凜凜坐在他肩頭，高興得哈哈大笑。

  「弟弟醒啦，哭著要吃東西，娘說爹地才回來，要讓爹爹好好睡覺，帶著弟弟到小房間去了。」

  秦不理一拍她的小身子，「那你還放炮仗？驚著你娘怎麼辦？」

  小丫頭抱著他的腦袋穩定自己的身子，吐了吐舌頭，「娘才不會怕炮仗呢！」

  「怎麼不會？你娘膽子可小了！你爹我以前說話大聲一些，你娘眼裡的珍珠立馬就滾下來。」

  「娘的膽子才不小呢！不然我問你，二舅除了二舅媽，最怕誰？」

  「你娘。」

  「那爹爹在家裡，最怕誰？」

  「……你娘。」不對不對，「這不是怕！」

  「這怎麼不是怕了？爹爹明明長得這麼高大，娘親小小一隻，可是上個月爹爹還被娘親推出房間，我還看到爹爹嗚嗚哭嘞！」

  「……」

  「還有上上個月，娘親一叫爹爹的全名，爹爹動都不敢動，是不是？」

  「……是，但是——」

  「還有去年狗蛋表哥的生辰，大舅說一家人坐大船出海玩去，爹爹都鬧成那樣了，說不許去，最後娘親一句話，咱們還不是都坐上大船出海玩去了？這不就是爹爹怕娘親麼？」

  「……」

  「我娘親膽子才不小呢！她都能把爹爹這樣高大得像座山一樣的人給制服了，她膽子可大得很！」

  小丫頭說著還十分得意，在他肩上扭動一下。

  秦不理無語至極，反而笑出聲。

  走到小房間門前，從門縫裡瞧見自家娘子抱著吃飽喝足的小麼兒哄，心頭湧上暖意。

  「是啊，你娘膽子可大著呢，死都不怕。那年我有意射斷她的繩子，她當真是連海都敢跳。」

  秦不理輕聲道，把小丫頭從肩上卸下，輕輕推門進去。

  小丫頭像只小兔子，蹦蹦跳跳撲到娘親懷裡，硬是要和弟弟一塊兒分一個溫暖的懷抱。

  秦不理關上門，走過去，將妻兒摟在懷中，唇貼在阮嬌嬌額際，趁著女兒低頭看兒子的時候，偷幾個香。

  「我都將門關好了，你又是怎麼出來的？」

  阮嬌嬌嬌嗔推開秦不理，問小丫頭。

  小丫頭的大眼滴溜溜地轉，還沒想到說辭，便被自家爹爹戳穿。

  「開了窗，從窗子翻出去的。」

  開窗了也不關，差些將她爹凍壞誒！

  阮嬌嬌無奈笑著，捏一下自己女兒的鼻尖，又拍開秦不理的毛手毛腳。

  「我還聽見你在院子裡放炮仗了，天還沒亮你就這麼折騰，擾人清夢！等大家都起來了，你自己挨個和宅子裡的人道歉去。」

  小丫頭癟癟嘴，「可是今天是個好日子啊，我不放，待會兒大家醒了，也會放的。」

  阮嬌嬌一愣，和秦不理對視。

  秦不理眼中帶笑，點點頭，「是啊，今天是個好日子啊，五年了。」

  五年前，海衛軍將海寇一舉殲滅，自願投降的海寇被至一帶著，另外尋找可以棲息的地方。

  那能海上建島的方術，不過就是一場長達千百年的騙局而已。至於那海上仙山和寶藏，也不過是一個縹緲的夢，不知道那仙山和寶藏是當真沒有，還是沉到了凡人無法到達的海底。

  自那以後，李朝——尤其是李朝東南，年年在這一天慶祝，慶祝海寇被驅逐，人人得享安寧。

  「安南！快！柳副將他們要妝點獅頭啦！」

  一家四口沒依偎多久，外頭就傳來阮狗蛋咋咋呼呼的聲音。

  安南小丫頭雙目一亮，先看向阿娘，得到阮嬌嬌的首肯，立即歡呼雀躍著跑出去。

  「這丫頭！」

  秦不理無奈笑著，起身到門邊，看阮承澤夫婦領著幾個孩子，蹦蹦跳跳往外頭去。

  阮嬌嬌才把熟睡的兒子小心放上床，腰間便一緊。

  秦不理將她拉過去，緊緊抱了個滿懷，一絲縫隙都不肯留。

  「你怎麼……」

  「夢見你掉到海里去了，我差點撈不上來。」

  或許是睡著睡著，她就不在身旁，他才夢到當年的事情。

  阮嬌嬌抬著頭，一雙笑眼看著他，柔聲安撫，「那是夢，我不是好端端站在這兒嗎？」

  「是啊，是啊，你好端端的。」秦不理深吸一口氣，親吻阮嬌嬌柔軟的唇。

  還好她會游水，還好他的箭沒走偏，斷了她的繩。還好海寇的箭都追不上她，還好那天風浪不算得大，等他們將海寇的船拿下，他跳進海里，還能尋到抱住了一塊木板飄蕩在附近的她。

  還好，真的是還好。

  秦不理更是用力抱緊阮嬌嬌，若是能把她融進他的身子裡，能叫他再也不要害怕……

  「砰！」

  一朵煙花，在阮宅上方炸裂，綻出五顏六色的光芒。

  天際，一絲魚肚白已經泛了出來，準備今日慶典的人們也陸續忙碌起來。人間的煙火熱氣，慢慢在東南升騰。

  「阮嬌嬌。」

  秦不理額頭貼著阮嬌嬌的額，呢喃了一聲。

  「嗯？」阮嬌嬌應答了一聲，她也知道，他並不是因為有事才叫她的名字。

  「阮嬌嬌。」

  果然，秦不理只是笑著嘆氣，然後叫著她的名字，把她擁得更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