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是好人不是好人
2024-09-01 09:57:33
作者: 白水煮竹
那東島人抬頭看著阮嬌嬌,眼圈驀地一紅,烏青的唇動了幾下,但沒有聲音出來。
他其實是個眉清目秀的少年,看著稚嫩,不過十六七歲模樣。留的是李朝人的頭髮,不像別海寇將頭頂一圈剃出一個圓來,說不出的滑稽與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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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會兒因身上的濕冷瑟瑟發抖,叫阮嬌嬌看得於心不忍。
「給他披件衣服吧?」
阮嬌嬌同秦不理道,聲音軟,有個哀求的意思。
秦不理瞧她一眼,示意先前將他扛進來的漢子。
那漢子便拎起那床嚇唬過林婦人的棉被,往那東島少年身上一包,再提著林婦人出去。
後頭嚇林婦人的那個漢子大喇喇坐在東島少年另一側,用東島話嘰里咕嚕說了一陣子,指阮嬌嬌,又指李夫人。
那少年視線幾次在阮嬌嬌和李夫人之間來回遊移,又瞟到秦不理那兒去,凍得烏青的嘴唇緊抿著。
那漢子帶著怒氣,接連推了他幾下,粗聲粗氣恫嚇他幾下。那東島人還是像河蚌似的,閉緊嘴不出聲。
苗十四這會兒全放鬆下來了。到底是混了幾十年的老江湖客,什麼大風大雨都見過,先前的錯愕平靜後,苗十四換上一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淡定模樣,還有閒心嘿嘿笑出聲。
「我倒是小瞧你們了,你們居然會說東島話。」
說的雖然是那漢子,看向的卻是秦不理。
秦不理勾一勾唇,道:「走南闖北,自然是都學了那麼一點兒。」
「是嗎?走南闖北?怕不是普通貨郎吧?」
看今日這陣勢,叫別人覺得秦不理是普通貨郎——甚至叫人覺得他只是貨郎,是不可能了。
他有能調遣的人,那些漢子孔武有力、令行禁止,對他馬首是瞻。
這間飯莊也在他全然掌控之下,也並不可能是銀兩的力量造就的不接待外賓,因為連跑堂的夥計都帶著那麼一股子紀律嚴明的味道。
阮嬌嬌瞧見秦不理垂眼忖度片刻。短短的一瞬間,他好像做了個決定,站起身來,衝著苗十四一展臂,做了個「請」的手勢。
「十四爺,借一步說話。」
說罷,一馬當先先出去。
李夫人遲疑了一瞬,也跟著出去。
見李夫人出去,溫敬自然也立即跟上了。
雅座之中,阮嬌嬌能認得的只有一個吳遂。吳遂笑一笑,權當安撫她被人丟下似的不安。
漢子仍舊在和那東島人嘰里呱啦地說話,從那語氣可以判斷出是威逼還是利誘。有那麼短短几句,那漢子還放軟了聲音,哄小孩兒似地哄他。
阮嬌嬌怔怔看著那東島人,那東島人也看著她。
自秦不理出去後,他就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瞧。那目光,專注而認真,像在探究阮嬌嬌是個什麼東西。
可他目光清澈,眼中無半分雜念雜質,阮嬌嬌沒反感,也沒覺得被冒犯,反倒好奇起來。
「你做什麼這樣瞧著我?」
阮嬌嬌自己都不知道,她這樣問話的時候,稍微歪了歪腦袋。那模樣,透著古靈精怪的可愛。
那東島人的目光有過一瞬閃躲,但緊接著,還是大著膽子迎視上來。
他身旁的漢子用力推了推他,說了一句東島話,又指向了阮嬌嬌。
大概是將阮嬌嬌那句話翻譯給他。
那東島人下頜鼓起一塊,又平復下去。
「你叫什麼名字?」阮嬌嬌又問道。
那東島人還是只瞧著她,對身旁漢子的推搡和叫嚷絲毫不在意。
阮嬌嬌失望垂下眼。
「李朝話,我會說。」
奇怪的發音,從東島人那處傳來。
阮嬌嬌錯愕看去,翻譯的漢子和吳遂同樣詫異。
「我叫至千。」
自稱叫至千的東島少年,一字一頓。
吳遂不動聲色起身,悄悄出去,臨出門前給了阮嬌嬌一個眼神。
阮嬌嬌知道他是要去找秦不理,說這人開口說話了的事情。
「我叫阮嬌嬌。」阮嬌嬌也自我介紹道。
「我,知道。」至千認真點頭,「他們跟我說過你。」
阮嬌嬌驚奇,「他們?他們是誰?說我什麼?」
至千神色複雜,似乎是不能用李朝話說明。
負責翻譯的漢子用手肘捅一捅他,說了什麼。至千轉頭,目光輕蔑,也說了什麼。
那負責翻譯的漢子無奈轉頭,同阮嬌嬌道:「他說,他不相信我。」
阮嬌嬌一時犯難,「他是我……我的朋友的朋友。」
阮嬌嬌挑揀著措辭,儘量叫這東島來的至千明白。
「剛剛坐在這兒的,那個,高大的男人,是我的……朋友。」比劃了一下身旁的位置和人的高度,阮嬌嬌同至千道,「你可以相信他們。」
「我不相信他們,他們是哈呀五庫。」至千嚴肅道。
阮嬌嬌懵了一懵,「哈呀五庫是什麼?」
至千欲言又止,沒法用李朝話說明白,一隻手從卷在身上的被子裡頭伸出來,也不知道該怎麼比劃。
阮嬌嬌瞧見負責翻譯的漢子忍住了笑,看她看過來,那漢子趕緊整肅了神色,認真道:
「就是……小人的意思。嗯,小人。」
阮嬌嬌擺手,「他是好人,我朋友是好人,你明白嗎?」
應該是的吧?
阮嬌嬌雖然這樣說,但也不甚篤定。
至千眼中浮現懷疑和譏諷。
阮嬌嬌乾脆放棄,問至千別的,「有一匹蜀緞錦,一匹布,做衣服的布。被送到我那裡去了,上面有畫,有海浪和高山,還有……還有什麼來著,反正就是很多幅圖,在一匹很長的布上面,你知道嗎?」
阮嬌嬌連說帶比劃,也不知道那至千是不是明白她的意思。
好在還有一個翻譯的漢子在,將阮嬌嬌的話轉成東島話,說給至千聽。
至千聽明白了,點頭。「我知道,我哥哥給你的。」
「他給我做什麼?他叫什麼,我認識他嗎?」
至千又犯了難,困難說了幾個詞,什麼「你好」「寶圖」「壞人」什麼的,他自己也沒辦法連成句子。偏又忌憚那翻譯的漢子,不肯說東島話給他聽。
看他這般犯難又著急,阮嬌嬌也跟著著急起來。
「他呢?你哥哥在哪兒?」阮嬌嬌問。
至千愣住,呆呆看著阮嬌嬌,好像她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剎那間,有淚水湧上他的眼眶。
阮嬌嬌愕然看著他突然落下淚來,驚慌失措。
她……她這是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
「他哥哥死在觀音廟裡頭了。」
門外,響起苗十四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