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四章：不過爾爾

  寂靜的醫院走廊里，偶爾能聽到樓梯間裡的咳嗽聲。

  蘇正晴有些緊張。

  害怕地抓緊了趙月嬌的手，問：「媽媽，太爺爺怎麼了？」

  趙月嬌摸了摸蘇正晴的腦袋，低聲回她：「太爺爺摔倒了，你困就坐在椅子上睡一會兒。」

  蘇正晴揉了揉眼，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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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聽到家裡有動靜，她就趕緊穿上衣服跟著出來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太爺爺摔一跤會來醫院。

  但懵懂的她心裡有個聲音在說，太爺爺可能要死了。

  她很害怕，只能緊緊抓著媽媽的手。

  過了一會兒，醫生出來了。

  「醫生，怎麼樣，我父親沒什麼大礙吧！」蘇大海著急地問。

  「大概就是這兩天的事了，準備準備吧。」

  老人的身子已經撐了很久了，現在油盡燈枯他們也盡力了。

  蘇大海像個孩子似的無助。

  張了張嘴，眼裡閃了淚光。

  緩了緩才恢復了平時的樣子，說：「我進去看看爸。」

  其他人跟在了蘇大海身後，進了病房。

  誰也沒有說話，甚至不敢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蘇振國插著呼吸機，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迷了。

  趙月嬌盯著病床旁邊的顯示儀上的心跳線看了一會兒，確認它是在有規律地跳動，才移開了眼。

  沉默了許久，蘇大海擺了擺手，領著大家又出來了。

  在這個時候，蘇大海比任何人都要冷靜。

  他的情緒失控，也只是在醫生剛出來的那一刻。

  「今天晚上我在這，你們明天再來。」

  杜歡點了點頭，「我明天早晨熬點粥。」

  雖然蘇振國已經很久吃不下飯了，但可能會想吃……

  蘇大海接著跟蘇斯年說：「兒子，把你爺爺的勳章和軍裝都帶過來。」

  「嗯。」

  「對了，還有那張照片。」

  蘇斯年一愣，「要告訴爺爺嗎？」

  蘇大海點了點頭，聲音輕的有些遙遠，「讓他能高興一會是一會兒……」

  這個能讓蘇振國高興的任務，交給了趙月嬌。

  她講出來，更有信服力。

  趙月嬌默默地在心裡編了一個圓滿的故事。

  是謊言，但他們選擇說這個謊言。

  第二天，蘇振國清醒的時候非常少。

  沒有來得及說。

  第三天，蘇大海諮詢了醫生，選擇了把蘇振國叫起來。

  蘇大海喚了幾聲，蘇振國有了反應。

  昨天清醒時，緩緩睜開的眼睛裡有些渾濁。

  而今天，眼睛卻很明亮，人也看著精神了起來。

  趙月嬌腦子裡瞬間蹦出來了「迴光返照」四個字。

  其他人也在心裡猜到了什麼，頓時氣氛有些壓抑。

  蘇振國朝著蘇斯年抬了抬手，「臭小子……」

  蘇斯年心裡一緊，爺爺已經好久沒開口說話了。

  有時候在家，只是和蘇正晴曬太陽的時候，偶爾蹦出一句話來。

  他鼻頭有些酸，這句臭小子聽了三十多年來，可能以後就聽不到了。

  慢慢的，蘇斯年搖起了病床。

  趙月嬌朝著蘇振國笑了笑，喊道：「爺爺，您醒啦！」

  蘇振國嘴角也笑了笑，「醒了，晴晴上學去啦？」

  「上學去了！」趙月嬌用力點了點頭，「昨天老師讓默寫拼音，晴晴寫得好，還被老師表揚了！」

  「好好好。」蘇振國笑著說。

  杜歡背過身去，偷偷抹了抹眼淚。

  趙月嬌定了定心，接著說：「爺爺，我有一件事要跟您說，不過您可不能情緒太激動啊。」

  蘇振國呵呵笑了兩聲。

  「爺爺，我跟蘇斯年找到姑姑了。」

  蘇振國的笑容一頓，有些激動，「真的？」

  「真的！」見蘇振國往門口張望，趙月嬌有些難受，又說：「不過姑姑沒有來……」

  蘇振國沒有失望，反而激動地問：「她怎麼不來，是不是在怪我？」

  「不是！」趙月嬌連忙反駁，「姑姑沒有怪你。」

  嚴格來講，這是真的，如果三元妹就是姑姑，她確實沒有怪親生父母沒有找到她。

  趙月嬌接著說：「姑姑現在有自己的生活，她很幸福，所以姑姑說前塵往事，就都放下吧！」

  蘇振國顫抖著嘴唇，問：「她過得好嗎？」

  「姑姑在吉城三元村，村裡的男女老少都認識她，她生活得挺開心的。」

  蘇斯年心裡有些苦澀，是謊言，可也是真的。

  過得好不好，究竟怎麼評判。

  在他看來，三元妹過得很不好，可三元妹覺得自己過得好。

  「那就好。」蘇振國的心裡，沒有失望，只有欣慰。

  孩子不認他，這不重要。

  他害怕孩子早就不在人世了。

  多少個午夜夢回的時候，他總是夢到一個小小的女娃娃在路邊凍死了。

  「爺爺你看。」趙月嬌拿出了一張照片。

  蘇大海想去拿蘇振國的老花鏡，卻發現蘇振國已經接過照片仔細看了。

  一邊看，一邊撫摸著。

  照片裡，天空藍盈盈的，兩棵早就抽條的大柳樹也綠汪汪的。

  蘇斯年和三元妹兩個人挨著，一高一矮兩個人。

  蘇斯年記得，拍照的時候，趙月嬌後退著找著角度，結果擺了個滑稽的姿勢。

  三元妹沒見過相機，更沒見過長得好看的人出醜。

  她被趙月嬌的姿勢逗笑了。

  就是那一刻，照相機定格了兩個人的笑容。

  蘇振國喃喃：「長大了，長大了好啊……」

  趙月嬌在蘇振國臉上，看到了近乎於慈悲容顏的笑容。

  這讓趙月嬌感到陌生。

  蘇振國拿著照片看了很久，最後把照片放在了床頭的軍裝口袋裡。

  「臭小子，爺爺困了。」蘇振國擺了擺手。

  蘇斯年又把病床搖了回去。

  很快，蘇振國的眼睛再次變得渾濁，漸漸地就睡著了。

  趙月嬌看顯示儀上的曲線沒什麼變化，才鬆了一口氣。

  下午和晚上，蘇振國又清醒了兩次，很短暫。

  最後一次醒來的時候，他摸著自己的勳章和軍裝，看了眼蘇大海。

  蘇大海忍著淚，把人都趕了出去，給蘇振國換上了衣服。

  蘇振國摸著胸口裡的照片，又摸了摸肩膀上的勳章。

  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這是他的一生啊。

  蘇振國聲音輕得像鴻毛，「大海啊，不哭……」

  「爸……」

  「你媽她想我了，我也想她啊……」

  說完，蘇振國突然看向窗外，抬了抬手。

  蘇大海也看過去，隨後就看見蘇振國的手墜落。

  顯示儀也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蘇大海把蘇振國的手臂擺好，在病床旁伏了一會，才發出了壓抑的哭聲。

  病房外的人聽見聲音，也都哭了起來。

  驀地，趙月嬌想起來一句話：

  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過爾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