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鑿冰

  祁律手握兩封京師寄過來的快報， 找到李元緒稟道：

  「大將軍，京師傳回兩個重大消息。」

  李元緒自從上次嘔血被救後，性情大變，素日裡不怎麼說話，一個陰惻惻的眼神甩過來，直看得人心裡發毛。

  祁律慌忙垂低了頭，如實道：「薛騎尉那日在雲塞城被救後，一路送往了京師，如今在程太醫的診治下，人已經清醒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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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算得上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然而李元緒卻陰森著一張臉，什麼也沒說。

  他就像一個活死人，無悲無喜，心念成灰。

  「此外還有一件事，便是薛騎尉親口承認，那日河水灌進雲塞城之前，謝將軍便已經沒了氣息。」

  祁律不敢去看他的表情，一口氣把剩下的話說完，「五月初七，將門謝家抬了棺木，送謝將軍下葬。」

  營帳內死一般地靜。

  祁律久久地等不到回話，抬頭去探李元緒的眼色，見他沉如一灘死水，面上起了些許波瀾。

  「那根斷截的高柱找到沒有？」

  「回大將軍，那根高柱大概沉到了冰河裡，得冰層解凍了才能下水找。」

  「鑿冰。」

  李元緒這話聲冷地冒著寒氣，祁律不敢不從，「是，大將軍。」

  等人出去後，大帳內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他枯坐在藤椅上，像極了一個遲暮的老叟，往往一坐就是大半天，等著時光慢慢地老去，等著風霜浸染他的鬢角。

  他什麼也做不了，哪兒也去不了。

  謝蘭若還在漠北一日，他便守著她一日，她生是他的人，死了也是他的魂。

  細犬低頭在沙地上嗅聞著，它轉遍了整個營帳，也不知道在找些什麼。

  直到它跳上了行軍床，在藤枕之下，叼出了那截軟綢的束胸帶子。

  「放下，烏卷！」李元緒雙眼猙獰地看著它，喝斥了一聲。

  烏卷「嗷嗚」了一聲，低頭在帶子上使勁地嗅個不停。

  李元緒起身走了過去，一腳踢過去，就要將它給踹飛出去，烏卷腿腳一軟趴在了沙地上，驚險地躲過了一劫。

  他看著散亂的束胸帶子，再看一眼耷著尖尖長耳的細犬，似有所悟地道：「給你一個將功抵過的機會。」

  烏卷的耳朵一下支棱了起來，圓眼發亮地盯著他。

  「替我把她給找回來。」

  北師軍留了部分駐軍下來守衛城池，其餘人等，全都被派去冰河上鑿冰。

  各師分片區分地塊地鑿冰，即便知道一個月後入了夏，這些冰塊全都會消融，如今完全沒必要鑿這個冰，也沒人敢出來抱怨一句。

  因為他們知道要找的是什麼。

  陸無明站在冰河上，透過冰層看見了深處的樹幹，他拿著木棍敲打著這一片冰面，「來三個人，鑿了這塊冰。」

  五師的將士應聲道，「是，副將。」

  祁律聞聲走過來，他蹲在冰面上，往深處望去，「有把握嗎？」

  陸無明不知該怎麼開口，才能說出這複雜的心事，「我既想找到謝將軍，又怕真地找到她。」

  凍層下面是一汪深水，有魚有蝦，謝將軍若在這冰層之下，那面目會慘不忍睹。

  漠北的冰河上無風生冷。

  祁律比誰都清楚，謝蘭若於李元緒而言，意味著他的一切，「你都跨不去心裡的這道坎，那大將軍見了那一幕，又該是何等的自虐？」

  五師的將士們掄起鐵錘往冰面上鑿去，整個冰層為之輕顫。

  「都給我收著點兒勁，一個個地睜眼瞎，沒看見深層里全是水？使這麼大勁，冰層裂開，你們想把我掉進冰窟窿里？」

  陸無明回頭一聲吼，正好看見李元緒領著細犬迎面走過來，他立時收住了凶煞的表情，然後和祁律起身，一起朝前見禮道：「大將軍。」

  李元緒領著烏卷蹲在鑿開的冰層上，他清冷地瞥了一眼過去，烏卷刨了兩下爪子，立馬把頭伸進了冰窟窿里。

  須臾後烏卷探出頭來，長長地「嗷嗚」了一聲。

  李元緒命了它道：「再找。」

  烏卷耷拉著長耳朵，一邊埋頭嗅著氣味，一邊往前搜尋而去。

  祁律和陸無明對視了一眼，當即明白了李元緒此舉的意思。

  前方忽然傳來嘶鳴的犬吠聲。

  倆人循聲看過去，就見細犬扒拉在一塊冰上，正朝著冰層下面狂吠不止。

  李元緒命道：「來一撥人，把這片冰給我鑿了。」

  陸無明連忙應道：「末將這就去辦。」

  五師的將士們一字排開，人人掄起手上的鐵錘，朝冰面上狠狠地鑿去。

  祁律擔憂地看著他們鑿冰，生怕冰層裂開，到時把李元緒掉進去，那這罪過就大了。

  可他又不敢出頭攔著他們去鑿冰。

  也罷，若是李元緒掉進了冰窟窿里，他第一個跳下去救人，怎麼著這罪也不會怪到他頭上。

  細犬蹲坐在冰面上，一下下地搖著它的大尾巴，那邀功的姿態，擺明了要找的東西就在這冰面下。

  將士們掄起的鐵錘一下停了下來，陸無明撥開隊列，一臉慘白地衝過來，跪在了李元緒的面前：

  「稟大將軍……那截高柱找……到了……」

  李元緒斂盡了聲息，像行屍走肉一般走了過去，他單腿跪在巨大的冰窟前面，往深黑的冰水裡探了一眼。

  他想過無數次再見她時的慘烈境況，無論怎樣的面目全非，他都要把她帶回家去。

  深水裡只有一截折斷的黑漆高柱，除此之外，水裡空無一人。

  李元緒眼尖地看見了那兩支削平的箭矢，死灰復燃地，他好似又活了過來。

  「鑿開冰面，把那截高柱取出來。」

  「是，大將軍。」

  李元緒強壓著暴虐一切的衝動，面上風起雲湧，浮過萬千情緒。

  陸無明死死地低著頭，生怕他多看自己一眼，遷怒到自己身上，頭就被他給擰了下來。

  祁律忐忑地衝到窟窿邊上，待看清那截高柱和被削的利箭後，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謝將軍怕是被人給救走了！

  然後他才擔心起自己的小命來，恨不能將士們鑿裂了冰層，讓他掉進深水裡，死了還能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