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東風顧

  李星儀自然知道「她」是誰。

  她走到楊銘跟前，對守衛道：「你們先下去吧。」

  「這人力氣大，怕是會傷了您。」守衛猶豫一下後道。

  李星儀搖頭，「沒關係，他傷不了我的。」

  反剪在背後的雙臂被解放，楊銘終於得以喘口氣。

  守衛們不敢走遠，又不好聽他們談話，只是遠遠地站著，手掌按著腰刀，時不時望向他們這邊，以防她被這罪人弄傷。

  李星儀則打量楊銘，因為看到他時，她便不由地想起與她同名同姓的那位李二小姐。

  同名不同命，她如今算是真正明白了。

  李星儀提前點他：「你想問的，我不一定知道。」

  楊銘擔心她害怕自己，索性坐在地上盤起了腿，仰著頭看她。

  

  看了好一會兒後，他方道：「我想了很久，明明是我將她從那些人手中救出來，為何她還是要走。後來王爺審我時說，其實我逼迫她嫁我為妻，同那些人其實並沒有什麼兩樣，所以我想通了。」

  李星儀動了動嘴唇：「我不是她，這些話你不應同我說。」

  「你同她實在太像，她必不會見我。我與你說，就如同與她說了，心裡舒坦。」楊銘苦笑一聲，復而又道，「可我想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燒死我娘？我知道，她不是一般人家出來的姑娘。可她是個啞巴，又墮過胎，想來在大戶人家中的日子也艱難。我雖沒本事讓她過上金枝玉葉過的日子，可我不會欺辱她。我娘見她模樣好，更是將她當做菩薩奉著。她恨我，衝著我來就好，可我娘是無辜的，她為什麼要燒死我娘…」

  楊銘說話間悲從中來，掩面而泣。

  而李星儀腦中則是一片轟鳴。

  「你說，她曾墮過胎？」她壓低了聲音道，「這可是損人名節的大事，你不得胡言。」

  楊銘止泣，慘然笑道：「她是我的人，我損她名節作甚？像我這等山野村夫，能娶到她這樣的女子已是萬幸，又怎會在意她的過去？」

  李星儀深吸一口氣，漸漸冷靜下來。

  她捏緊了袖口，又問：「你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我娘雖不識字，但卻是鎮上有名的穩婆。接生過的小兒沒有一百也有五十。」楊銘答道，「除了接生，亦會治帶下之症，但凡同婦人有關的，不能說通透，卻知曉個七七八八，她又如何不知我妻已生產過？」

  這件消息實在令李星儀震驚。

  她緩了緩神，又問楊銘：「你所問之事又是什麼？」

  楊銘苦笑：「我知道，我問了你定瞧不起我。姑娘，說句實在話，迄今為止我並未真正恨過她。若非我強迫她嫁給我，我娘也不會死…我只是想知道，她從前過得好不好，究竟遭受了什麼樣的委屈才會做出這樣的事？」

  李星儀蹙眉，知道他算是邁不過情這道坎兒了。

  「不僅是你，許多人將我們認作一人。」她搖頭道，「但我此前並不認識她。」

  楊銘怔了片刻，隨即斬釘截鐵地搖頭：「不可能，天底下哪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你們不是雙生姐妹，至少也應有些血緣關係。」

  「我所言句句屬實，且我沒必要騙你。」李星儀否定了他，「我與她一個生在南，一個在北，的的確確不曾見過。」

  「那太奇怪了。」楊銘咦了一聲，「假使你們毫無干係，又為何連姓名也相同呢？」

  李星儀自然不會告訴他，自己其實姓慕。然而她突然意識到，楊銘提示了她——

  她與那位李二小姐，不僅模樣相同，連名也一字不差！

  她居然忽略了這個最大的巧合！

  「我知道，王爺將我囚禁在此，是不想我壞了他們的事——如今她要成親了，對不對？京中傳得沸沸揚揚，她要嫁給馮公主的兒子…」楊銘一拳搗在泥土中，「我娘死得冤，我對不起她，更對不起我娘…」

  李星儀斂了心神。

  她無法幫助楊銘，因為楊銘與那位李二小姐，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她自己尚且自顧不暇，又如何管他人閒事？

  但不得不說，楊銘提醒了她——她覺得，那位李二小姐身上定然有自己想知道的東西。

  她失魂落魄地離開，徑直回了木頭院子。卻沒有注意到，蕭瑧一直跟在她不遠處。

  見李星儀離開，蕭瑧便走上前，定定地俯視著楊銘。

  楊銘見了他，心底湧起一股不自然的驚駭。

  「王爺！殿下！」楊銘叩頭。

  蕭瑧卻只是蹙眉，問：「你將那位姑娘帶回無名小鎮成親，定然舉止親密，那麼她身上有沒有什麼胎記？」

  楊銘想了想便搖頭：「她身子白得很，若有胎記，我定然記得。」

  「嗯。」蕭瑧頷首，卻又道，「馮公主到底是公主，連陛下都要給幾分薄面。你母親的案子孤已攬過，定會還她一個清白，但並非是眼下——你可以不信孤的人品，卻不能不相信孤辦案的能力。」

  話已說到這份上，楊銘哪裡還不懂？

  「多謝殿下。」他又磕了個頭，「如若殿下能將她繩之以法，讓我娘九泉之下得以安寧，小人願為殿下肝腦塗地。」

  「孤不缺肝腦塗地之人。」蕭瑧揚了揚下巴，「可你強迫她，你也要吃罪。人要為自己所行之事付出代價，這個道理孤希望你懂。」

  「小人明白。」楊銘垂下頭道，「小人會將這條爛命賠給她。」

  蕭瑧頷首，看著守衛將楊銘手上的杻鐐重新扣上，轉身正要走。

  「殿下！」

  蕭瑧沒有回頭，只是放緩了腳步。

  「小人想起來一件事。」楊銘拖著枷鎖疾行兩步，道，「我那惡妻身上有一處，不知算不算胎記——她後腰腰窩上，有一顆筷子尖兒大小的紅痣。」

  蕭瑧終於側過半張臉來。

  「這件事，你還同誰提起過？」他問道。

  楊銘堅定地搖了搖頭：「這種夫妻間的事，小人哪裡同外人說過？」

  蕭瑧閉了閉眼，睜開時雙眸亮如寒星。

  「你做得很好。」他道，「不過從現在起，將這件事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