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長秋寺
2024-09-02 20:17:29
作者: 阿長
蕭純點了點頭。
兩個饢對裴二小姐來說不算什麼——怕是只有餓了好些日子的人才知道,平日裡不吃飯,一旦敞開了吃是有多舒服。
「我這陣子都在吃什麼煮筍尖、椒葉,但凡帶點兒葷腥的,一概不許沾。」裴澄練眉飛色舞道,「兩個饢開了胃,小王叔真是救我於水火之中!」
她剛吃了東西,氣色也上來了。加上本就是事兒不過腦子的人,被蕭瑧趕出來的不快情緒頃刻間便去了個七七八八。
長秋寺外的攤子不少,裴澄練先開了胃,可惜光吃饢噎得慌,這時候便想來點兒湯水潤潤。
他們來了一家當街的粥鋪,裴澄練去向老闆要了兩碗羊羹。
她回來時見燕王已經知趣地自己尋了個位置坐下,叉腰掃了周圍幾眼,突然對他說:「站起來!」
蕭純不明所以,還是站起來了。
裴澄練上前,伸手用指腹摸了摸他做過的那條小凳子。
「咦——」她嫌棄地舉起了手指,「瞧見沒有?髒死了!」
蕭純搖了搖頭。
裴澄練在袖裡摸索一番,倒騰出了一條紅色的帕子,蹲下來開始擦。
「您覺得沒什麼,可這兒本就不是您該來的地兒。」裴澄練在凳子上呵了一口氣,邊擦邊道,「天上的神仙下了凡,走到哪兒旺到哪兒,所以大家都供奉著。小王叔也該是這樣的人,您想,您多尊貴呀,走哪兒都該是別人伺候您的。這桌子凳子的不乾淨,不能讓您沾了晦氣…」
蕭純聽後有些動容。
然而下一秒裴澄練卻抬頭,道:「轉過身去,我給您拍拍屁股,您屁股上沾了晦氣。」
蕭純:「……」
裴澄練見他後退了一步,展演一笑:「我嚇唬您呢。」不知為什麼,她突然想起來,自己見到過小王叔的屁股,登時紅了臉,低頭又開始擦。
攤販端來了兩碗羊羹,說是羊羹,其實並沒有加多少羊肉,只是味兒聞著香,像是用羊油熬製而成,加點兒青菜煮成鹹粥,便喚作羊羹了——尋常百姓哪兒能蹲蹲吃得起羊肉,且在長秋寺門前,宰羊也總歸不大好看。
裴澄練邀請蕭純:「坐。」
這個點兒來用膳的人不多,北方人大多熱情,即便不認識,遇見了便是緣分,打聲招呼說上兩句話也是有的。
「這雪都連下了多少日了。」攤販嘆氣似的同他們抱怨,「出攤難,人也少,這年頭的生意越來越難做了。」
裴澄練沒理那攤販,只是將自己面前的羊羹往蕭純那邊推了推:「小王叔,嘗嘗呀。」
蕭純低頭,羊羹的腥膻味撲面而來。
他最近住在簡王府,蕭瑧挑剔,吃得尤為精細,又請了醫丞來為他診脈,每一頓吃什麼、吃多少都有講究,目的為的是循序漸進地幫他調養身體。
正在他猶豫之際,卻見裴澄練正盯著他瞧。
「您的臉瞧著沒有剛來時那樣瘦了。」裴澄練眨眼道,「您不知道先前您有多瘦,我瞧著咱倆斤兩都差不多…小王叔,是趙海棠不讓您吃飯嗎?」
蕭純垂下眼睫,伸出手指想劃拉幾個字,卻被裴澄練制止了。
「小王叔不講真話。」她道,「幸而您不能開口,不然張口就是假話,得犯下多少口業?」
說罷她又餓了,端起破了邊兒的碗豪飲一大口——雖然味道不如自家廚子做的,可好歹能吃飽。
「唔…」裴澄練嫌棄又滿足地道,「原來這就是小啞巴他們常吃的東西。」
聽她說起「啞巴」,蕭純忍不住又去看她。
見他瞧著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裴澄練這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話。
「不是,我不是說您啞巴。」說完裴澄練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忙又解釋,「我是說星儀,李星儀,小王叔還記得她嗎?」
蕭純的眼珠動了動。
記得,他怎麼會不記得呢。
裴澄練滿腹的牢騷,這下碰到了能聽話又不多嘴的人,話匣子便打開了。
「小王叔不記得星儀了?她就是那個…不是太子妃的妹妹,是以前的太子妃的妹妹…呀,我在說什麼呀…」裴澄練琢磨了一下後又道,「不是現在的那個,是先前的那個假的,被遣回東宮的星儀。」
蕭純點點頭,似乎也在好奇為什麼說起她。
裴澄練又是一陣兒的唉聲嘆氣:「她呀,走啦…」
蕭純一愣。
「她走啦,走了好幾日了。可惜這陣子我被爹關在家裡,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上。」裴澄練道,「小王叔不知道,她可憐極了,住的地方又小又破,還有老鼠!不光這,就連裡頭人也不待見她,淨給她使絆子,還要燒死她呢!不過,據小啞巴自個兒說,她小時候過得還不錯,是後來父親沒了才來了京里的。嘖嘖…那種地方我想也不敢想,她是怎麼堅持下來的呢?您說,幫東宮的那些官兒浣衣又不能發財,也不知道進別苑圖個什麼,難道她與什麼人有殺父之仇麼!」
蕭純睫毛一顫,平放在膝上的手指漸漸攏緊了。
幸而是個啞巴,沒發表什麼看法也不會讓裴澄練生氣。
他低頭又飲了口羊羹,腥味兒直竄天靈蓋。
裴澄練也跟著低頭喝了兩口,抬頭時嘴邊還掛著青菜葉。
「差羽也是個眼皮子淺的。」她道,「先頭倆人那麼要好,這下知道她是假冒的了,一下將人踢了,還打算同那個真的成婚。世上男人果然都一樣,只看那張好臉,若是長得一模一樣的,便挑著家世高的來。小啞巴無依無靠的,同差羽好了這一陣兒,轉頭就被棄了。我被關的那兩日下頭人還報說她跟差羽鬧了一通,病了好幾日呢。人醒了就走了,想來是不願意呆在這個傷心地…嘖嘖,沒想到那麼凶的小啞巴也有傷情的時候。可惜我沒同她見上一面,不然我必然要好好嘲笑她一番!」
裴澄練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心裡可難受死了,連帶著羊羹都不香了,托腮看著長秋寺門前往來的人悶悶不樂。
突然,她站起身便向外走。
蕭純不知她要去哪兒,將銅錢放在桌上後追了出去。
裴澄練大步走到長秋寺門前,伸手抓住了一人的肩膀。
那人回頭,露出一張俊俏的少年面龐,只是下沉的嘴角和眉宇間凝起的戾氣讓人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