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半面麟

  百姓不與王公同，上元節這日除卻燃燈供佛外便無其它要做的事。

  鄉下哪有燈火看？頂多有小孩兒放幾盞蓮花燈罷了，還要捱到晚上，白日裡瞧不出什麼特別。

  在何雁遲與離鸞的照顧下，李星儀風寒好了大半。她坐在窗前看鎮上的小孩兒堆雪人，一坐就是一整天。

  離鸞同她講：「張伯腿上的老毛病犯了，沒辦法過來，雁遲去他家替他針灸。家裡少菜，我去買些回來，你在家好生歇著，不要吹寒風。」

  

  李星儀道好。

  離鸞走後，李星儀又在窗前坐了會兒，想著還是聽離鸞叮囑關上窗戶的好。

  窗外堆雪人的小孩兒卻盯著她瞧了半晌，時不時交頭接耳，一眼便知在說關於她的話。見她要關窗，一齊跑過來問：「你怎麼在這裡呀？」

  李星儀是知道這些孩子的——之前來尋何雁遲時她來過這個博陵鎮以西的鎮子，那時馮翊同她一起，這幾個孩子是見過的。

  「我不在這兒在哪兒呢？」李星儀逗他們說。

  小孩子們聽她講話像是被嚇了一跳：「你怎麼會說話了？！」

  李星儀先是一愣，以為他們在玩鬧，便道：「我一直都會說話呀。」

  「你不瘋啦？你怎麼不回家呢？」小孩兒看了看她，又說，「楊大哥找你找了好久，你快回家看看他吧！」

  李星儀一頭霧水：「『楊大哥』？那是誰？」

  小孩兒聽了轟然大笑。

  「楊大哥是你當家的！你是楊大哥的媳婦兒！」

  李星儀開始未放在心上，可童言無忌，一個會撒謊，兩個三個總不會都這樣講。

  她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可能。

  「你們認錯了，我不是什麼楊大哥的媳婦兒。」李星儀嚇唬他們，「快回家！再不回家一會兒天黑熊瞎子下山把你們抱走！」

  小孩兒沒見過熊瞎子，正是沒見過才覺得可怕，頓時一鬨而散。

  待孩子們走後，李星儀關緊了門窗，再坐下時心口砰砰直跳。

  如果說孩子們說的是真的，那麼他們將自己錯認成了什麼楊大哥的媳婦兒，便只有一個可能——那個人是太子妃的妹妹。

  此前她被李老夫人救起後入了宮，在宮中生活數月之久。那麼這幾個月來她在宮外是怎麼度過的呢？

  若如孩子們所說，她真的做了那位楊大哥的媳婦兒，這倒說得通了——只是這麼大的事兒，如今要和馮翊成親的她會同太子妃他們說麼？

  李星儀頓時便有些坐立難安。

  可很快李星儀便釋懷了——既然已經選擇了離開元京，她便不打算回去。太子妃的爹恨她入骨，回去便是自討苦吃，何必為了別人家的事兒冒險去多說那一句話呢？

  然而縱使她下決心要遠離是非，是非卻自己找上門來了。

  離鸞是與何雁遲一道回來的，來時已經過了申時，正是天擦黑的時候。

  李星儀遠遠地聽見動靜，起身給他們開門。

  「嚯，好大的雪！」何雁遲與離鸞哆哆嗦嗦地進了屋。

  何雁遲一手提著藥箱，一手提著一塊肉。離鸞拎了些菜，進屋後便將菜放在桌上，洗了手後開始擇菜。

  「一個人在家悶不悶？」離鸞問。

  李星儀淨了手，坐下來幫她的忙。

  「悶倒是不悶…」她狀似不經意地問，「鎮子上有姓楊的人家嗎？」

  離鸞說：「我倆在此地定居得晚，認識的人不算多。姓楊的人家…」離鸞偏頭問何雁遲，「鎮上有姓楊的吧？」

  「姓楊的…」何雁遲將藥箱收拾好了，想了想後突然一拍腦門，「有！姓楊的倒是有幾戶，住在山腰上。因為上山下山費事費力，平日裡倒不怎麼接觸他們。」

  李星儀眼神一凜——那些孩子怕是沒有撒謊，確有其事。

  「說起楊姓人家，我倒與一人碰過幾次面。」何雁遲又道，「此人叫楊銘，離鸞也見過的，他半張臉的皮肉都被燒壞了，來咱們醫館治過兩次…」

  「哦…楊大哥呀！」說起這個，離鸞倒抽一口氣。

  李星儀心頭一跳，手中的菜葉掐出汁來。

  她問：「這位楊大哥怎麼了？為何臉被燒壞了？」

  「說起楊大哥，他也是個可憐人。據說前幾個月剛成了親，好日子還沒過多久，新娘子便跑了。」離鸞嘆道，「她一個人跑了便跑了罷，可走前那女人竟放了把火將楊大哥的家給燒了…嘖嘖！可憐楊大哥的娘，一把年紀腿腳不便，生生被燒死了！楊大哥原本相貌堂堂，也被燒去了半張臉，你是沒見到，真的好嚇人！」

  「竟有此事？！」李星儀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她還放火燒了別人的家？連人家的娘親都沒放過麼？！」

  離鸞只當李星儀是義憤填膺，畢竟她第一次聽說時也異常氣憤。

  「這哪兒有假？我們是聽楊大哥親口說的。」離鸞道，「楊大哥葬了娘親，家也沒了。雁遲瞧他可憐，主動去幫他治臉上的傷…只是燒得實在太厲害，雁遲再努力也只能保住了另外半張臉…唉，要不說楊大哥可憐呢。」

  李星儀沒想到，太子妃的妹妹竟然會歹毒至此，殺人放火兩樣都占全了。

  「說起來這兩日楊大哥也該來拿藥了。」何雁遲道，「他白日裡不出門，擔心嚇到別人，總是晚上過來…」

  話音未落，前門突然「咚咚」響了兩下。

  「應該是楊大哥。」何雁遲起身，路過李星儀時還小聲對她道，「楊大哥人很好的，你不要怕他。」

  何雁遲走得快，李星儀壓根來不及阻攔，醫館的門便被他敞開。

  外間站著一個高高壯壯的男子的身影，披著一身風雪，頂著一張詭異的臉走了進來。

  他年紀約摸二十七八上下，穿著粗布襖衫，半張臉端端正正，算不得難看；而另外半張臉上粉色疤痕與新生皮肉糾結在一起，摸樣猙獰無比。

  他尚完好的那半張臉上眼珠滾動，在見到李星儀的那一刻便鎖定了她。

  李星儀瞬間脊背發涼。

  「賤人！」楊銘大步走上前來，一把扼住了她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