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不可輕
2024-09-02 20:14:32
作者: 阿長
李星儀將肚子填了七分飽,胃裡暖和些,人也來了精神。
若是放在從前,她倒是有不少的話想要同他講。可如今知曉二人身份懸殊,好些話竟再也說不出口了,往日那點兒似有似無的情分像冷下來的酒——喝倒也能喝,卻不如溫酒,實在可惜。
二人之間沒了話。
李星儀將手疊放在膝上,望著頭頂的焰火還在想心事——去年的這個時候,她還在東宮別苑,除歲這日早早地回了房,夜裡趁人睡著了摸出支燭台,朝著徐州的方向拜了拜,算是祭過父親了。想來父親在地下過得也艱難,但上頭的人在夾縫中僅得以苟活,連塊牌位都立不得,如今算是飛上枝頭,想來回去能悄悄疊起些紙錢燒掉,父親在地下也能過得舒坦些罷…
她魂游天外,蕭瑧哪裡知道她腦中的這些彎彎繞繞?他只當她在自己跟前拘謹,便同她解釋:「小王起初並非有意隱瞞身份,只是在朝數年樹敵過多,徐州一案等同於斷尾保命,偽造詔書使陛下震怒,實在自身難保,還望你理解小王的難處。」
李星儀回過神來,搖頭道:「殿下客氣,您有自己的顧慮,換做誰都會理解殿下。」
蕭瑧看著她凍得通紅的手往膝內縮了縮,指尖微顫,最終還是道:「星儀小姐此前多次襄助,小王自始至終都銘記在心。」
「舉手之勞罷了。」李星儀抿唇笑了笑,「殿下幾次三番借傘和衣物予我,又開導我數次,這麼算起來我是否也要記在心中,好尋機會償還殿下的恩情?」
簡王是恩怨分明之人,李星儀亦有耳聞。若是欠了他的情,早晚是要你還的。旁人說他是睚眥轉世,李星儀卻覺得還好,同人分得清楚些,日後必然少許多糾纏。
「小王也並非事事如此計較,還是分人的。」蕭瑧搖了搖頭,又說,「譬如星儀你,無所畏、無所求,你我利益亦無相害,也不必將算得太清,這樣一來倒教人心寒了。」
李星儀沒有繼續接他的話,實則她也不知如何對待他。若是在從前,她定然會主動與他說起自己的困惑,可現在她再難說出口了。
她不說,蕭瑧卻主動問了。
「差羽…」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在扶手上,指尖被寒氣纏得發白,「你同差羽是何時開始的?」
他很好奇,為何這樣內斂的姑娘會同元京最出名的浪蕩子攪和在一起。
李星儀的臉頰熱了起來。
「起先是家中祖母看好小淮陽君這門親,只是…只是其中有些內情,漸漸便相熟了。差羽瞧著不靠譜,可一旦接觸便知道,他只是被公主駙馬寵慣了,人卻是並不壞的。」她微微垂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慶幸雙手有處可放。同人說起馮翊,她還真有些不好意思。
蕭瑧動了動嘴,十分贊成她所說關於馮翊被寵壞了的這句話。可同有父母寵愛,人與人卻總有不同。譬如太子蕭琰,肩擔社稷之責,絕對不會像馮翊那般放浪形骸。
只是李星儀說起所謂「內情」,這調動了他的好奇心,忍不住又問:「其中有什麼內情?可方便細說?」
李星儀略微琢磨了一下,心道也不是什麼要緊的大事,便隱去了第一次偷偷出宮的情節,將二人頭回結伴出宮尋何雁遲的事兒說給蕭瑧聽。
「雁遲走後,我一人出宮尋不得,恰好差羽與我行了方便,又願意同我一道出宮尋人。」她道,「後來總算知曉了雁遲與離鸞的下落,他將我送回宮中,自此才算對他印象有改觀。」
「『何雁遲』…」蕭瑧蹙了蹙眉,想了一會兒後道,「可是太醫署大考拔得頭籌的那位?」
李星儀點頭道是:「殿下在太醫署有段時間,想來是與他相熟?」
「小王同他並不熟悉。」蕭瑧否認道,「只是聽趙老說起過他,是難得的後輩。如今聽你所說,竟是個不貪圖名利的重情重義之人,小王倒是有些欽佩。」
李星儀稍稍放下心,看來簡王也並不像是傳言中那般酷厲,同他說清楚前因後果,他倒是理解別人這番看似不合情理的作為。
「殿下欽佩別人,可殿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欽佩殿下。」李星儀又道,「我進宮中時常聽人說殿下不近人情,如今看來卻並不是這樣一回事。」
「興許他們說的是真的呢。」蕭瑧嘆道,「你我相識時我尚且是白身,必然不會端起架子。若你我今日方相識,你又會如何看待小王?」
李星儀想了想,道:「王不可畏,民不可輕。殿下白身時以禮待我,殿下復位後的今日又予我於馮公主羞辱之際解圍。我認為殿下是好人,無論身在高位或是成為平民,殿下對我而言一直是好人。」
她說得懇切,不帶一絲一毫的諂媚,蕭瑧有一瞬間竟難得地感覺自己有些迷茫——明明行事之際並未考慮過她,可在她眼中自己竟成了個「好人」了,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正說著差羽,如何扯到小王身上。小王可不是個好人,出去打聽一番便知。」他不太想繼續說起自己,當然也有一丁點兒不堪挖掘的心思在——若是再多說幾句,恐怕她就要再次改觀了罷。
想起馮翊,李星儀又放鬆了幾分。她手肘撐在膝上,雙手托腮道:「總之,差羽人不壞,祖母又與馮公主私下有些來往,起初便想著安排下這門親。可惜如今公主並不待見我,加之馮駙馬要回關中,祖母不想我離開,這門親恐怕要落空…」
大魏民風彪悍,未出閣的姑娘家也常常私下同密友談起婚嫁事宜。李星儀儼然將蕭瑧當作半個密友,有譜的事兒不敢說,沒譜的事兒說來倒是無妨。
「旁人看好不看好又如何?」蕭瑧又問,「你自己是如何想的?」
李星儀驚訝地回頭:「我?」
「是。」蕭瑧道,「馮公主、李太夫人都不是你,這世間只有你才懂你。想不想、願不願,要問你自己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