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無所恨

  顯陽殿內外隔了幾扇門，卻好似隔出了幾個季節來。

  皇帝朝近侍揮揮手，藍清讓便會意，清退了左右閒雜人等。他垂著手立在一側，聽皇帝頭回不耐性子地同馮公主講話。

  「這些年你在封地過得舒坦，只因父皇駕崩前有托。外頭傳了哪些話進朕的耳朵，哪些人打朕的臉，朕只當不知道。」皇帝閉了閉眼，冷聲道，「可有些毀謗，旁人不信便罷，一家人仍是如此，卻叫人寒心了。」

  馮公主雖說恢復些理智，可到底也是說一不二慣了的。她自小瞧著皇帝兄弟幾人長大，這些人也知道她的來歷，明白這位沒有血緣的公主不會對他們日後繼承大統有任何威脅，為了討好馮公主，便像親姐姐似的供著她，無一人待她不好的。

  馮公主既習慣了眾星捧月，哪裡遭過別人一點白眼？如今皇帝同她這樣講話，加上皇后領來的那妖女像極了成璧，而自己的兒子又一門心思地鋪在那妖女身上…她只覺得這是天大的一盤局，為的就是折磨她。

  見該走的人也走了，馮公主便也冷下臉來。

  「我說的難道有錯不成？成璧未嫁前便已有身孕，那樣病瘦的人，肚皮先腫起來！燕國公府藏著掖著，還以為當年的人都死光了不知道！」她伸出手指為皇帝算，「皇后也是，梅雨後重陽前入的宮，定王卻是正月里誕下。好一張上天眷顧的肚皮，這姐妹倆倒是一個比一個的…」

  她話未說完，皇帝便睜開了眼，滿目猩紅之色。

  馮公主從未見過他這般表情，一時間也嚇了一跳，剩下的話卡在喉嚨眼兒里再沒能說出來。

  

  「立嫡立長的規矩自古便有。朕初初便打算立大皇子為太子，是他立志拓疆，無競位之意，擔子這才落到老二身上。」皇帝靠近了她，又道，「朕與皇后年少相識，成婚時皇子便在腹中。可惜堵不住他們的嘴，竟也攔不住公主揣測。先不說成璧，便說公主這些年在徐州，又做過什麼？」

  馮公主一驚，後悔搬起石頭竟砸了自己的腳——太子這樣要緊的位置越過嫡長子，誰不懷疑他身份存疑？且身在帝王家，哪位皇子不是為它爭得你死我活？這世間偏生就有異類麼？

  再者，徐州…

  馮公主身子一顫，又要緊了牙根防止自己上下牙交錯出聲。

  皇帝逼近了她，繼續問：「二十年前公主對慕雲歸的心思昭然若揭，為何一夕之間逼婚馮雪擁？十年前正月初一慕雲歸氣絕而亡，李承明卻說正月二十七八前後獄卒見一女子出入獄中。朕念著父皇託付，將李承明收在宮中，不欲他同外間人接觸，為的便是成全公主名聲。朕當公主是一家人，公主可拿朕當過一家人看待？」

  皇帝說得風輕雲淡，面上無一絲表情，但在馮公主看來他的臉卻是再猙獰不過。

  她被逼到角落，本就病弱的身子越發無力，整個人一下栽倒在一旁。

  錦雲跪在地上，早就嚇壞了，眼睜睜地看著主子狼狽倒地卻也不敢去扶。

  馮公主跌倒後反而穩了許多，她定了定神，先禮後兵道：「皇后…這件事是我的過錯，我自會向皇后賠罪。可那裡頭那女孩兒又怎麼說？她是誰的孩子？為何又尋上我家差羽？」

  皇帝斂起了眉宇間的殺氣，道：「她的的確確是太子妃的妹妹，自小便在趙郡長大，身邊常伺候的都知道。生了那張臉，也不過是湊巧罷了，這些朕和皇后都派人查過，她同成璧毫無干係。且成璧的身子你不會不知道，她既有沉疴，即便有妊也無法孕育生子。當年想來是你看花了眼，因她同安羨生從未有過孩子，這些你大可放心。」

  馮公主還欲再說，皇帝卻拂袖離開，走前丟下一句話——「公主記得自己說過什麼話，還希望能拿出些誠意來賠罪」。

  她這些年早已煉成了鐵打的心肝，從不讓自己吃虧。今日見著那如同成璧轉世的妖女便急了眼，現在回過神來仔細想想，該查清楚了這妖女來歷再說。

  皇帝說她身世清白就是清白的？她不信，她偏要自己查！

  她的腳早便軟透了，現今一起身，走路時都有些跌跌撞撞。

  錦雲上前來扶住了她，她順勢抓緊了錦雲的臂膀，咬牙切齒地瞪著眼道：「回府…回府！」

  馮公主直視著前方，腳底漸漸沉穩。

  她嘴角一勾——成璧是誰？不過死了多少年的一縷孤魂罷了。她卻是先帝最寵愛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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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回了內殿，見皇后伏在榻上難受得厲害。而馮公主口中的「妖女」李星儀坐在她跟前正小聲地規勸。

  皇帝咳了一聲。

  李星儀想要離開，卻被皇后拉住了手。

  「唉，我這賤人都死皮賴臉地呆在宮裡頭不肯讓位，你好好的姑娘又沒犯錯，走什麼走？」她斜睨了皇帝一眼，意有所指地道。

  皇帝不尷不尬地坐去旁邊的小几旁，道：「她什麼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父皇慣壞了她，自小說一不二，從前朕還未繼位時都被她訓斥…」

  皇后的眼睛快斜上天了。

  「陛下好歹姓蕭，才被公主訓斥。」她支棱起身子說，「臣妾命不好，偏偏姓了裴，一家子都被公主指著鼻子罵。」

  李星儀垂著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莫生氣，生氣傷身，小心腹中的孩子。朕剛剛已同她說清楚，要她當面同你賠罪，你且等著便是。」皇帝頓了頓，又道，「朕還問了她當年一些事。不過她牙縫裡沒冒一句話，想來成璧當年嫁給安羨生有些蹊蹺…」

  皇后嘆了口氣，說：「即便知道了又如何？倆人都去了。」

  「你放得下，朕卻放不下。」皇帝卻說，「朕念著太子當年辦案魯莽，一直不曾再容他接手案件。如今老三這麼一折騰，朕此去徐州卻覺得當年一案有可疑之處…」

  李星儀垂著的耳朵跟著豎了起來。